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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我带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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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得几乎透明的瞳孔,很淡很轻地扫过顾盼青,却让她似乎感受到了千斤重顶在头上。
“这些年你就是这么过的吗,你过得很好是假的吗。”他很轻地说。但是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楚。
她扣住自己的手腕,血管几乎要在手掌里爆裂。
她要怎么回答。
是。我过得不好。
本来也是显而易见的吧。为什么偏偏是你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呢。
一个封闭的村庄,只有奶奶和她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她早就习惯抓住自己能够抓住的。至于那些逃散的,被抢夺走的,她没有力气计较了。
顾盼青沉默了一阵,再次开口:“走吧。”
带着哀求、身心俱疲的,耗尽了她最后的一点力气,她看着他。
她怀抱着最后一点希冀,希望能够赶快将这桩事揭过去,快点回归到平静的生活。然后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大家都能够喜笑颜开地度过这段时光。这样的话他的回忆里她还是不染尘埃的模样,这是她所希冀的。
可是何岘敛没有动,连挪一步都没有。
顾盼青闭上了眼睛。
果然,还是他没有变。执拗而又固执得让人头痛的性格,一点都没变。她几乎能够预想到后面的场面,他不会妥协,甚至会因为她的妥协而恼怒。就算没打起来,他们之间最后也一定会不欢而散。
可是她不想这样,一点都不想这样宝贵一点一滴逝去的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事上。
对峙还在继续。
她几步迈上前,把地上碎了的啤酒瓶颈玻璃片捏在手心。
“把东西还回来。”她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吼也没有喊。
这次没听见对面挑衅的对答。
因为尖锐的玻璃片已经嵌进了皮肤,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从手掌掉下来,在地上蔓延开一片血迹。她却像是浑然不知那样,带着一种悲怆的决心。
耀哥儿那群平时虽然也混社会动刀动棍的,但见了血到底老实了几分。耀哥儿皱眉看了眼地上的血迹,说道:“你疯了?”
“还不还?”顾盼青把瓶颈举起,一字一顿地说。
对面爆了句粗口,说道:“你来真的?”然后是一阵嘈杂的眼神交流。
她无暇顾及他们的交流,只是寸步没有挪。
反正最后耀哥儿还是退了步。
耀哥儿说:“算你狠,还你。”
随着东西清脆的落地声,在她脚边几寸,她缓慢地松开了手。掌心传来迟来的痛感,令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都结束了......吗。
她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庆幸事情没有闹大,还是庆幸就这样解决了这件事,以至于她还能够保留最后的体面。
顾盼青扬起笑转身。嘴角才扯平,却被何岘敛一动不动的凝望定在了原地。
“哥......哥。”尾调落在地上。
那个眼神是如此陌生,以至于她竟然有点心慌。
顾盼青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要早点把我的东西讨回来,好让你不要再担心。”她摊开手掌,下意识想在身上抹两下,但一想到身上穿的那件昂贵的礼服,手便生生转了方向,将血都擦在桌布上。
“你看,没事的,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割破了,没关系的。”
何岘敛极轻地说:“原来早就回不去了。”
她的呼吸窒了一瞬。顾盼青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原可以假装听不懂遮掩过去的,如果眼泪没有先一步掉下的话。
泪水滴在手心,疼痛便沿着伤口游向了四处。
她知道他怀念的是十几岁的时光,所以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她便是之前那副样子。他们不必谈论生活、生命、未来,只需要关心阳光、天空还有风吹过来的温度,一切都完美无缺地像是十几岁的样子。
她和他都是。
顾盼青苦涩地扯开笑,这下的笑容真了,她“嗯”了声,然后说道:“你和以前变了好多,之前说你没变化的话都是假的。你和十几岁时候一点都不一样。”她当然也是。
何岘敛赞同地点头,此刻她注意到他的神色也肉眼可见地疲惫下来,绷紧的眼皮松散了,也不再时时刻刻带着那一副老面具。他笑着说道:“太好了,原来我们都变了。”
她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他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一圈,成了小时候讨厌的大人。
顾盼青久久地看他,眼眶里还是涩的。
这次是他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走吧,回家。”
回家。顾盼青低头顺从地跟在他后边,从礼堂未消散的人气里出来,迎着左右两边吹来的深秋的冷风,因为正前方被何岘敛的宽阔的身躯挡住了。她还低着头,偶尔能够看见目下几寸被掀翻的衣角。
这次他的脚步没有刻意放慢,所以顾盼青跟得有点吃力。快走几步就要小跑一段。而他也一反常态的没有像个绅士那样迁就,只是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步频走。
饶是如此,顾盼青也没有出声,或是气愤地喊他慢点步子,或是斥责他不懂得顾及自己,如此不近人情。她当然知道,何岘敛生气了。这本是该让人慌张的事,可顾盼青竟然意外地有些小惊喜。多么生动的表达,多么鲜活的人,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还能够看见何岘敛耍小脾气的一面,多么幸运。
他总是这样,生气了就闷在心里不说。像个闷葫芦那样。想让他在意的人去猜、去哄,直到自己彻底感觉到被安全感包裹,才卸下设防来,像螃蟹那样一点一点地吐出真心话。
顾盼青早就对他这样小孩子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可他却是一无所知。如果他知道的话,他的自尊心也一定会无法忍受。
他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是完美无缺的,能够为别人带来福泽,而不被人视作负担和幼稚的象征,不会被看出耍小手段引人围着他转。在这一点上,他的确也做得很好。可他还是不满意,便会冷不丁地试探那些被自己划进了亲近范围内的人。
要他们去读懂他的心,要他们将他视为珍贵的、无法失去的存在。
是吗?可是你已经是我心中无比珍贵的存在了。我们这样两个不幸的小孩,在那样无助的雨季里能够紧紧拥抱过一瞬,已经足以支撑住自己。
顾盼青怀揣着甜蜜往前。
急促的脚步与皮鞋与青石路有节奏的碰撞声重合在一起。在耳边一再地循环。
直到零碎的脚步声以顾盼青急促的小跑步声结尾。
顾盼青小喘着停下步子,手扶在大腿侧,茫然地抬头。
却只看到何岘敛单薄瘦削的身影。
他完全背对着她,连一寸侧脸也没有露出来。显得那么孤单和萧瑟,好像在这片土地上即将要消逝那样。明明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顾盼青还是感受到了其中那种若隐若现的东西,是脆弱,他显露出无与伦比的脆弱来。好像即将摔倒在地,奄奄一息,但脊椎骨却硬生生地挺着,坚定不移地支撑着沉重的骨架。
她伸手触摸他的背脊,他却猛地瑟缩了一下。肩胛骨都蜷缩在一起。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粗粝的嗓音像是要把什么都磨破了,“我不要回去了。反正你在这里,我就呆在这里,永远和你一起。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也不想再面对那里的一切。奖杯、灯光、欢呼,那些金灿灿的东西,获得它们的时候,我没有一刻是快活的。”
“好,那我们就不回去。”顾盼青宽慰道。
“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就是钢琴。能够让很多人听见我弹的钢琴,能够听见世界各地的人的音乐。”他皱紧眉头,露出疑惑不解的模样,“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我被包装得光鲜亮丽地摆在台上,底下弹出来的音符却对我避之不及。我彻底受够了!”
“他们告诉我,我要忍耐。忍耐是成功所必不可少的。于是我忍耐,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有些悲凉地笑起来,“现在却告诉我,原来你也在过着这样的日子。几次了,这样的欺凌和报复不会少吧,以至于你都摆出那样驾轻就熟、习以为常的样子。所以,我们就注定没有办法得到幸福吗?”
顾盼青沉默了。
若换做平常,她肯定会再三地说,我们都会幸福的,我们都值得幸福,幸福就不远了。
可是面对他这样真心的疑问,此刻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这么些年,她过得痛苦、煎熬,没有一日是轻松的。
她早就意识到,自己不会幸福。又或者说,她是害死了爷爷的人,不能得到幸福。
可是阿敛,你值得幸福,怎么也过得不幸福呢。
她的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来了。
看着何岘敛颤抖无助的模样,她不受控地从后背抱住了他:“不要这样。阿敛,你会幸福的,你一定会幸福的。我带你走,带你走到幸福的地方去。”
至此,两人间那层肉眼看不出、却生生存在的阻隔才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