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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东西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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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冷的秋风掀起裙摆时,她站在街边,有种恍然之感。
接近平角弧度的视线被挡住一半,顾盼青抬手抵住他的肩膀,骨感的、甚至称得上嶙峋的触感抵住了掌心。他没回头,所以只能看到他的脖颈和许久未剪的冒出发岔的头发。
其实真的许久未见了。顾盼青想。久到穿着他买给她的礼裙,惊慌竟然压过了喜悦。
村里的琐碎平凡,遮住了好多。直到现在,她拘谨地套在这件礼服中,强烈地感受到它在排斥自己。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坦然和释怀,但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僵住了。从前她从来不把他们之间的差别放在眼里,以为情谊大过天,只要愿意,就能够跨越山海。什么云盘村,什么首都,几千公里而已,她腿着去也能走到他面前。
时至今日,何岘敛回到云盘村,走到她面前,亲手送给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裙子。她却恍然发觉,太远了,他们之间已经距离得太远了。
不只是金钱、时间。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比如今天洒下来的阳光,透过空气里的因子折射到他们身上的弧度都是不同的。
她攥住裙摆。
“上来吧,今天让我来施展一下车技。”何岘敛把宽大的购物袋塞进她怀里,一脚跨上了电动三轮车。驾轻就熟的样子好像真是这儿的本地人似的。
但谁都心知肚明,他不属于这里。
反而顾盼青穿着这身昂贵的裙子,坐上后座时倒有几分不自在。
“我应该把它先换下来的,不然弄脏了怎么办。”她嘟囔着。
“我想看你穿着,很漂亮。”他很自然地夸赞,然后后面又跟上有理有据的论断,让她无法拒绝。
“而且明后天就要比赛了,就当做提前熟悉了,不好吗?”他说。
“那你开得慢点。”
“好,保证又慢又稳。”
周遭的风开始流动。顾盼青紧紧抱着购物袋,她想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滑稽。
隆重的礼服裙堆在一辆小三轮上,像什么话。
不过她心底竟然意外畅快。
风吹过时好像回到了能够毫无顾忌地做傻事的时候。那会儿他也在旁边,却从来不拦着她横冲直撞。只是在她问要不要一起的时候,说就算是砖头墙也陪她一起撞。
顾盼青不是那样迟钝的人。有些事情,早在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意识到。少年何岘敛穿着一身名牌,拎着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行李箱踏足这片泥土地时,她在小孩堆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在这待不久的。
现在又有什么分别。
这片贫瘠的土地留不住他,她留不住他。
所以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呢。这样宝贵的好日子,快要结束了吗。
后面的日子就像按下了快捷键。
顾盼青是那种种下了锚点,就会拼尽全力往前冲的人。她打定了主意,要彻彻底底地、漂漂亮亮地赢一次。
没有再比这次更好的机会。从来都准到发麻的第六感隐约告诉她。
所以她把这次机会看得比什么都重。
音乐、曲子,十几岁时候何岘敛教会她的高低音符,停顿节拍,重复符号,每一笔都刻印。她要他知道,她才没有忘记。
颁奖礼聚光灯直射之下,她的面前出现了几点光斑。
熟悉的恍惚的感觉再次降临了。那种轻飘飘的、让人站不稳的感觉。是梦吗,还是真的。她握着奖杯的底座,手指尖一直发麻。直到旁边的主持人移开话筒,在她耳边提醒她发表获奖感言。
原来是真的。
顾盼青下意识往台下望。
何岘敛穿着一身黑色,虽然不是西装革履,举手投足之间却也是显得矜贵非常。
他举起酒杯,只有她看见。
他也是真的。
为什么明明是真的却像是在梦里一样。她暗自自嘲,果然是今天村里的日头太大照昏头了,狭窄的礼堂竟然闪闪发光像是举行隆重典礼的殿堂。
难道她也会是被加冕的殿下吗?
顾盼青的眼睫颤了颤,随后抬起奖杯。
生理性的泪水蓄在眼眶,像是点缀在眼角的高光。
话筒扬声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响起。
顾盼青感谢了很多人,但却心存私心地将何岘敛放在最后一个。
“最后,我想要感谢——”
她顿住了。
奇怪的是她明明无比期待的这一刻,在这个时候最终到来的时候,他的名字却堵在了喉咙。
哥哥。
她的哥哥。他亲口承认做她的哥哥。
心底有什么微妙的感觉萌生了,她张开嘴,还是失声。
感谢他永远那样笑意盈盈地站在她的生命里,所以那些破败颓唐的东西似乎都不值一提。感谢,无比感谢他还记得,在世界的角落里,还有云盘村的顾盼青。
在聚光灯下,那滴泪最终簌簌地从滑落,迅速没入了木头地板。
何岘敛始终注视着,直到那滴泪滚落视线也不曾挪开。
哪怕她正在手忙脚乱地掩饰着,躲避着这道无法逃避的视线。
颁奖结束了。
这个本来就规模不大的比赛,收尾得也格外仓促着急些。不过也是,毕竟只是个镇子里组织的比赛。
顾盼青从台上领了奖杯和奖品,台下的观众就已经稀稀落落地散了。她捧着奖杯,四处寻找何岘敛的身影。
不速之客却先挡在她面前,将视野挡住大半。
她的瞳孔还没聚焦,仍盯着远处。
“哟呵,这不是我们亚军吗?”
虽然没来得及看见来人的脸,但从声音就能听出是谁。
是之前一起彩排的村东头的耀哥儿,村里的老人都这么叫他,平日里待在村里也打过几个照面不过不太熟悉。彩排时,他主动来打过招呼,但后来明里暗里话都带刺,她就避着他走。
看他两手空空,想来是落空了。
于是她停住脚步看他。
“好东西不拿出来分享分享?”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等到话音落下,奖杯里的礼盒就已经被抽走。
顾盼青下意识握住奖杯,却也被拉着往前了一步。
“还我。”她皱眉。
她太熟悉这些人的恶意了。几乎只要他们的眉毛往上挑起一个微小的幅度,她就能感知到他们没由来的恶意。
以及下一步将是怎样的试探和捉弄。
顾盼青并非好欺负,但今天她并不想闹得太难看。
对方嘁了声,“怎么,不肯啊。”
她没松手,暗暗用力拽。
然后耀哥儿就突然松手了,她一时不察,重心不稳踉跄了几下,大腿磕到了背后的桌角。
骤然的疼痛让她眼前白了几秒。
耀哥儿慢悠悠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看她。
“不肯就算了,这奖杯我们呢也不稀罕。”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
然后又话锋一转,说:“就是这奖品,我们好奇得紧啊。借我们几天,过几天再还你。”
是借还是抢。
她早该知道这金子在镇子里太抢眼,虽然开玩笑说要去比赛赢一块金子回来,但到底也没真的这样想。误打误撞的,竟然真拿了第二。肯定免不了有人来找麻烦。
要是拿第一就好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脑海中却不自主想起了冠军的奖品。
是命运吧。她宽慰道。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命运将她与云盘村紧紧绑在一起,命运注定她生来便要仰仗这片黄土地,都是命运。
耀哥儿转身就要走。
顾盼青扶住桌子站直,看他们一群混混样的也跟在他后边也乌泱泱地要走。她的左眼眼皮挑了两下。
左眼是跳财还是跳灾来着。
关键时刻,她想起的竟然是这回事。
不过她也没多想,当下的情况不是倒了大霉才怪。对方人多势众,贸然过去讲理怕是还要挨几拳。到时候镇子上的保卫队能不能在她失去意识之前赶过来还是个问题。
顾盼青自认倒霉。
刚才有点浮躁的心也平静下来。她将奖杯抱在怀里,在礼堂没完全褪尽的暖黄色灯光下再次放目寻找。
这次很快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实话说,以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和不可能让人忽略的英俊外表,也很难不一眼就看到他的存在。哪怕是在人群里。
所以方才没能找到,是因为他不在礼堂。
她刚想扬起笑容问他刚才去哪了,却突然定在了原地。
何岘敛脸上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阴翳神色。
他平时是春风和煦的,面对所有人都很礼貌温柔,从来不会展现出攻击性。此刻仿若换了一个人那样。
他站在礼堂唯一的出口,被斜照的灯光阴影拢住,脚边散落了几支雏菊。
雏菊刚好被光照到,黄得耀眼。
顾盼青突然意识到什么快步走过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耀哥儿旁边那个黄毛率先一步开口:“喂,让开!没看见我们要出去啊,还在这挡路。”
“是你们。”何岘敛平静地陈述。
对面露出迷茫的神色:“什么你们我们他们的,搞什么鬼啊。”
耀哥儿对他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情来,张罗着大家伙散开从他两边过去,说道:“别理他,不知道哪儿窜出来的疯子。咱别去找晦气。”
何岘敛却眼疾手快地从旁边桌上拿了个啤酒瓶,正好砸在耀哥的脚边,说道:“前几次彩排的时候,是你们故意给青青找事,是吧。今天也是你们抢她的东西,没错吧。留下,别让我说第二遍。”
耀哥儿怎么说也在这片儿混了几年,哪能因为个玻璃瓶吓到,他啧了声:“兄弟你逞能也挑个时间吧,看清楚点形势行不行。”耀哥儿偏过头,回看了一眼,说道:“咱今天是一二三四五六,六个人。怎么,你想被群殴啊。”
顾盼青几步跨过去,慌忙去看他的手:“你的手没事吗?”
何岘敛摇了摇头。
她去拉他的衣角,凑在他耳朵边说道:“算了,我们走吧。过几天我找机会要回来。”
他低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何岘敛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扫视了对面的人一圈,最后落在耀哥头上,他开口:“我说留下,东西留下,人也给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