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去别离》ocpein

8、回忆

　　他伸出手，将照片从信封里取出来。照片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照片的尺寸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画面里却是一片鲜活的暖意——三个人站在一片开满月季的院子里，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得晃眼，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顾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手里的照片仿佛有千斤重，让他几乎握不住。
　　站在中间的是林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慈祥。顾盼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去林家玩，林父总是很喜欢他，会偷偷塞给他一把糖果，还会耐心地听他讲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梦想。林父的眼神总是那么温和，像春日里的阳光，让人觉得温暖而安心。
　　站在林父左边的，是他的父亲。顾盼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就红了。照片上的父亲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青涩而张扬的笑容，眼神明亮得像星星。这是他很少见到的、父亲意气风发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很忙碌，脸色总是带着疲惫，后来公司破产，父亲更是整日愁眉不展，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再也没有过这样灿烂的笑容。
　　而站在林父右边的那个男人，让顾盼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王坤！
　　照片上的王坤还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短短的，脸上没有后来的阴鸷与戾气，笑容张扬而爽朗，一手搭在林父的肩膀上，一手揽着顾父的胳膊，姿态亲昵得像是亲兄弟。他的眼神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看起来真诚而坦荡，完全看不出后来那个会用父亲的性命威胁他、逼他离开林深的阴狠模样。
　　顾盼拿着照片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照片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父亲、林深的父亲，竟然和王坤是这样要好的朋友？他们三个站在一起，笑容那么灿烂，眼神那么真挚，看起来就像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怎么会走到后来反目成仇的地步？
　　七年前的画面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像一场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顾盼淹没。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顾盼刚从学校领回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粉色的信封被他攥得发烫，心里揣着一腔雀跃，只想立刻冲到林深面前，和他分享这份喜悦。他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去南方，一起读建筑系，一起在那个四季如春的城市里，搭建属于他们的家。
　　可他刚拐进那条通往林家老宅的小巷，就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是王坤。
　　那时的王坤还没后来那般发福，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只是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蛇信子，黏在顾盼身上，让人浑身发冷。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顾盼？”王坤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顾明远的儿子。”
　　顾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录取通知书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谁？”王坤嗤笑一声，缓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可以叫我王总。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我不认识你，没什么好交易的。”顾盼转身想走，却被身后的两个男人拦住了去路。冰冷的墙壁抵住他的后背，他瞬间慌了神，“你们想干什么？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警？”王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猖狂了，“你可以试试。不过我提醒你，你父亲顾明远，现在还在我手里
　　“我爸？”顾盼的脸色瞬间惨白，心脏猛地一沉，“你把我爸怎么了？”
　　王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扔到顾盼面前。屏幕上，顾父被绑在一张冰冷的椅子上，嘴巴被胶带封住，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惊恐。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响，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爸！”顾盼的声音瞬间哽咽，他想冲上去，却被王坤一脚踹在膝盖上，疼得他跪倒在地。
　　“别急。”王坤蹲下身，拍了拍顾盼的脸颊，动作轻佻，眼神却狠戾，“你爸现在还好好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能平安回家。要是你敢耍什么花样……”
　　他故意停顿，眼神扫过视频里顾父痛苦的模样，一字一句道：“后果，你承担不起。”
　　顾盼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看着王坤那张狰狞的脸，声音颤抖：“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王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我要你和林深分手。”
　　“分手？”顾盼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王坤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冷笑一声，接着他走到墙边，抬手抚摸着斑驳的墙壁，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恨意：“你父亲顾明远，还有林深的父亲林建国，当年可真是好兄弟啊。他们两人联手，风光无限，把我当成垫脚石，踩在脚下！我在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能坐拥一切，我却只能看他们的脸色？”
　　王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多年积压的怨气都发泄出来：“林建国那个老东西，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却防着我，不肯把实权交给我！还有你父亲顾明远，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实则和林建国穿一条裤子！他们毁了我的前程，我就要毁了他们的一切！”
　　顾盼的心里泛起一股寒意，他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男人，声音沙哑：“你想怎么报仇？”
　　“很简单。”王坤的目光落在顾盼身上，带着算计的光芒，“林深是林建国的命根子，你是顾明远的心头肉。你们两个，又是彼此的软肋。只要你和林深分手，而且要闹得很难看，要让林深恨你入骨，要让他痛不欲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林深一痛苦，林建国那个老东西就会心疼。到时候，我再把我伪造的‘证据’拿出来，告诉他，是你父亲顾明远挪用了林氏的公款，导致公司陷入危机。你想想，一个儿子被心上人背叛，一个自己被好兄弟背叛，林建国那个老东西，能承受得住吗？”
　　王坤的笑容越来越狰狞，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我要让他抑郁成疾，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一点点被我蚕食！我要让他知道，背叛我的下场，到底有多惨！”
　　顾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王坤的计划，竟然如此歹毒！他不仅要搞垮林氏，还要毁掉林父和林深，毁掉他们两家的一切！
　　“你疯了！”顾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和林叔不是那样的人！他们没有背叛你！”
　　“是不是那样的人，由我说了算！”王坤猛地揪住顾盼的衣领，眼神凶狠，“顾盼，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按照我说的做，和林深分手，让他恨你，让林建国崩溃，我就放了你父亲。要么，你就等着给你父亲收尸，然后看着林氏一步步垮掉，看着林深和林建国，一起下地狱！”
　　顾盼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王坤的手背上。他看着视频里父亲痛苦的模样，又想起林深那张温柔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一边是父亲的性命，一边是自己深爱的人。
　　王坤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松开他的衣领，冷笑一声：“我知道你舍不得林深。可你别忘了，你父亲的命，就在我手里。你要是不照做，他今天就活不成了。”
　　他把手机塞到顾盼手里，屏幕上，父亲的眼神越来越绝望。
　　顾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父亲，又想起林深的笑容，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想起他们许下的那些诺言。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为了父亲，他必须伤害林深。必须亲手斩断他们之间的一切。
　　“我答应你。”顾盼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答应你，和林深分手。”
　　王坤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顾盼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识时务者为俊杰。记住，分手的时候，要狠一点，要让林深彻底对你死心。最好，能让他恨你一辈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分手之后，你必须立刻离开M市，永远不要再回来。不准联系林深，不准联系任何人。否则，你父亲的下场，你懂的。”
　　顾盼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滑落。
　　王坤收起手机，转身朝着巷口走去，走到一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顾盼，声音冰冷：“明天下午三点，在你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里，我希望看到一场精彩的戏剧，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巷里只剩下顾盼一个人，他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粉色的录取通知书。阳光透过狭窄的巷口，洒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他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泪水滴在上面，晕开了上面大学的名称。
　　那是他和林深的梦想。
　　可现在，这个梦想，已经碎成了齑粉。
　　顾盼缓缓地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他知道，从他答应王坤的那一刻起，他和林深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必须狠下心来，伤害那个他最爱、也最爱他的人。
　　第二天下午，他强忍着心痛，对林深说出了那些狠心的话。看着林深从震惊到绝望的眼神，他的心里，比刀割还要疼。
　　分手后的第二天，顾盼就离开了M市，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七年来，他一直活在愧疚和痛苦中，一边努力工作，一边暗中调查当年的事情，可王坤做事非常隐秘，他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他也无数次地怀疑过，王坤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父亲当年到底有没有背叛林父？
　　而现在，这张老照片的出现，让所有的疑问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果父亲和林父、王坤当年真的是那么好的朋友，那么王坤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顾盼摩挲着泛黄的照片，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