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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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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已经在M市上空盘踞了整整五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雪花密集得像筛子筛下来,簌簌作响,将窗外的世界裹成一片混沌的白。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树木,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连飞鸟的踪迹都绝迹了,整座城市安静得仿佛陷入了沉睡。
顾盼蜷缩在客房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好几遍的设计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别墅里的寂静像潮水一样涌来,漫过脚踝,漫过胸口,让人窒息。佣人收拾完家务后,就退到了西侧的偏厅,除非必要,很少出来走动,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单调得让人烦躁。
这几天,他被林深定下的那些严苛规则缚得死死的。不准随意走动,不准触碰家里的任何东西,不准提起过去的事情,甚至连和林深碰面都要尽量避免。客房成了他的牢笼,他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只能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雪景,心里空落落的。
林深一早就出门了。清晨时分,他被楼下轻微的动静吵醒,趴在门缝里看了一眼,只见林深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款大衣,正站在玄关处换鞋,佣人在一旁恭敬地递上围巾和手套。听佣人低声说,是公司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就算暴雪封路,也得亲自过去一趟。
顾盼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方面,林深的离开让他暂时摆脱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不用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心不小心触犯了什么规则;另一方面,想到林深冒着这么大的暴雪出门,他的心里又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种矛盾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坐立难安。
实在是待得浑身发僵,顾盼索性站起身,拉开房门,决定在别墅里四处逛逛。走廊里静悄悄的,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他孤单的身影。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什么,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依旧是那副冰冷冷清的模样。黑白色调的装修极简而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皑皑白雪,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却依旧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沙发是深色的真皮材质,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柔软的触感;茶几上一尘不染,连一个水杯都没有;墙壁上光秃秃的,没有挂任何装饰画,只有冰冷的墙纸,反射着单调的光。
顾盼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闲逛着,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排列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商业管理、法律条文之类的专业书籍,厚重而枯燥,没有一本是他熟悉的。七年前,林深的书架上摆满了建筑画册和科幻小说,还有一些他们从旧书市场淘来的绝版书,每一本都被翻得卷了边,上面还留着两人随手写下的批注。
心里一阵酸涩,顾盼的脚步不自觉地朝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那是林深的私人区域,也是他严令禁止顾盼踏入的地方。可此刻,那扇厚重的红木书房门,竟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指节宽的缝隙,里面透出淡淡的暖光,像一双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顾盼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遵守林深定下的规则,不要给自己惹麻烦;可情感上,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推开门,走进去看一看。
他想起七年前,林深在老宅的书房。那是一间朝南的小房间,面积不大,却被收拾得温馨而舒适。墙面刷着温暖的米黄色,阳光透过白色的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架上一半是建筑画册,一半是科幻小说,还有一些两人攒了很久零花钱买的模型。书桌上总堆着他们画废的设计草图,有的被揉成了团,有的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窗台摆着两盆多肉植物,是顾盼执意要买的,他总说自己能养活,结果却养死了两盆,林深嘴上笑他手笨,却还是会偷偷帮他浇水、施肥,后来那两盆多肉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长得胖乎乎的,很是可爱。
他们常常在那个小书房里待一下午。有时,两人挤在一张小小的椅子上,头挨着头翻看一本厚厚的建筑画册,林深会指着里面的设计图,轻声说:“阿盼,你看这个旋转楼梯,以后我们的房子里也要装一个。”顾盼会笑着点头,在画册上圈圈点点,补充道:“还要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冬天能晒到太阳,夏天能看到星星。”有时,他们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坐着,顾盼画画,林深看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纸张的油墨香和少年人独有的清甜气息,温暖而惬意。
那些回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顾盼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抵不住心底的渴望,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书房门。
“吱呀——”
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顾盼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很大,比当年老宅的书房大了不止一倍,依旧是延续了整栋别墅的极简黑白色调。巨大的红木书桌占据了窗边的最佳位置,桌面宽敞整洁,只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旁边摆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笔帽上刻着精致的品牌logo,闪着冷冽的光。书桌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厚重的书籍,大多是商业、法律、金融相关的,一本建筑画册都找不到,更别说那些曾经让他们爱不释手的科幻小说了。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沙发,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空的咖啡杯,杯壁上还残留着褐色的咖啡渍。整个书房布置得严谨而刻板,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没有一点生活气息,冰冷得像一个办公场所,而不是一个家的书房。
顾盼缓缓地在书房里走动着,指尖轻轻拂过书架的边缘,冰冷的木质触感让他心头一涩。他仔细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一点熟悉的痕迹,可结果却让他失望。没有画废的草图,没有可爱的多肉植物,没有那些一起攒下的旧书,甚至没有一点当年温馨的影子。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只有那股淡淡的、林深惯用的雪松香气,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提醒着他,这里确实是林深的书房,而他,也确实曾经在林深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台暗下去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反射着他的影子,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酸涩。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键盘,指尖快要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想起林深的规则,不准随意挪动家里的任何东西,他已经触犯了“不准进入书房”的规则,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顾盼的目光在书桌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书桌最右侧的抽屉上。那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了一角泛黄的纸张,像是被人匆忙间遗忘了,又像是故意留下的。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迟疑着,手指搭上抽屉的边缘,轻轻拉开。
抽屉里放着一些零散的文件,大多是合同副本和会议纪要,还有几张便签,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工作相关的事情。顾盼随意地翻了翻,没有找到任何感兴趣的东西,正准备关上抽屉时,目光却被抽屉最底层的一个小小的、泛黄的信封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旧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没有写任何字,看起来已经存放了很多年。顾盼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信封,轻轻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