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去别离》ocpein

6、旧事

　　别墅的暖气开得很足，暖风吹拂在皮肤上，却驱不散顾盼心底的寒意。
　　他住的客房在二楼最深处，面积不算小，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落地窗挂着厚重的遮光帘，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贴心地准备了全新的洗漱用品和几套合身的家居服。可这精心布置的房间，却像一个华美的牢笼，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疏离，没有丝毫家的温度。
　　顾盼把简单的行李整理好，伸手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旧木盒——那是顾父的旧物，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本笔记本。他刚将木盒放进衣柜深处，指尖触到衣柜内壁的冰凉，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七年前的夏天，他和林深挤在老宅阁楼的小衣柜里躲迷藏。阁楼闷热，林深把唯一的小风扇对着他吹，自己后背都汗湿了，却笑着说：“阿盼，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谁都找不到。”那时衣柜里塞满了两人的旧衣服，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狭小却温暖，不像现在这空旷的柜子，只装着冰冷的空气和无处安放的回忆。
　　楼下传来林深的声音，不是对着人说话，而是在打电话，语气冰冷而公事公办：“把明天的会议纪要发到我邮箱，另外，让法务部把那份合同再审核一遍，下午五点前给我结果。”
　　他的声音透过楼梯间传来，清晰得没有一丝温度，和七年前那个会对着他笑、会耐心听他说设计梦想的少年判若两人。顾盼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就见林深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身黑色的居家服，身姿挺拔，却背对着楼梯，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仿佛被他身上的寒意隔绝，无法温暖分毫。
　　挂了电话，林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下来，我跟你说下家里的规矩。”
　　顾盼心头一紧，默默带上房门，沿着楼梯往下走。客厅很大，空旷得能听到脚步声的回声，黑白色调的装修极简而奢华，却没有任何装饰性的摆件，连一幅画都没有，显得格外冷清。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可记忆里，老宅的客厅角落，曾摆着一个小小的置物架，上面放着他和林深亲手拼的模型——一座迷你的小房子，是他们照着建筑画册里的样子，用木板和胶水一点点粘起来的。
　　林深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住在这里可以，但必须遵守我的规则。”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第一，未经允许，不准进入我的书房、卧室以及一楼西侧的储物间，那是我的私人区域。”
　　顾盼点点头，低声应道：“知道了。”指尖却忍不住蜷缩起来——七年前，林深的书房是他最常去的地方。那时林深的书房里堆满了建筑书籍，书桌一角放着两人共用的绘图板，林深会手把手教他画草图，会把最舒服的椅子让给他，会笑着说：“阿盼，我的书房就是你的书房，以后我们一起在这里搞设计。”
　　“第二，”林深继续说道，指尖没有停顿，“家里的佣人会按时准备三餐，早餐七点到八点，午餐十二点到一点，晚餐六点到七点，过时不候。如果你错过了时间，自己解决，不准麻烦佣人额外准备。”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顾盼心上。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为了准备美术联考，常常在画室待到深夜。林深总会算好时间，提着保温桶来接他，保温桶里是温热的粥和小菜，有时是他爱吃的水晶包，有时是奶奶炖的银耳羹。林深会把粥吹凉了喂他，说：“再忙也要按时吃饭，饿坏了身体怎么考大学，怎么跟我一起去南方？”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顾盼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准在别墅里抽烟、喝酒，不准带外人进来，不准随意挪动家里的任何东西，包括书籍、摆件，甚至是沙发上的靠枕。”
　　顾盼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是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靠枕。记忆里，老宅的沙发上堆满了柔软的靠枕，都是他和林深一起挑的，有小熊形状的，有条纹的，每次他看书看累了，就会靠在林深怀里，枕着靠枕睡觉，林深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歌。
　　“第四，”林深的语气冷了几分，“我们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触。我平时在书房处理工作，你待在自己的房间就好，除非必要，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一条条规则，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顾盼牢牢困住，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他想起七年前，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画室画画，一起在操场跑步。林深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牵住他的手，会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会在他受委屈时把他搂进怀里，说：“阿盼，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还有最后一条。”林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不要试图提起过去的事情，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高中、关于我们曾经认识的字眼。在这座别墅里，你只是一个暂住的客人，我们之间，除了‘房东’和‘租客’，没有任何其他关系。”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顾盼的心脏。他抬起头，对上林深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深的厌恶和决绝。七年前的那些美好回忆，那些海誓山盟，那些一起规划的未来，在他眼里，竟然成了不值一提、甚至不愿想起的过往。
　　“我知道了。”顾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低下头，避开林深的目光，不敢再看他眼底的冰冷，“我会遵守这些规则的。”
　　林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书房，留下顾盼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一道惊雷，在顾盼的心底炸开。
　　接下来的几天，林深彻底践行了他的“规则”。
　　两人虽然住在同一栋别墅里，却几乎见不到面。顾盼按时下楼吃饭，林深要么已经吃完离开，要么还在书房里工作，只有佣人在餐厅里忙碌。偶尔在走廊或者楼梯间偶遇，林深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仿佛他只是空气。
　　有一次，顾盼下楼倒水，正好碰到林深从书房出来。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跟他打个招呼，可林深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像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径直走向厨房，拿起一瓶矿泉水，转身就走，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顾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只能默默收回，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想起高二那年的运动会，他跑八百米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林深疯了一样冲过来，蹲在他身边，眼眶通红，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药，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以后再也不让你跑了。”那时林深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不像现在，只有无尽的冷漠。
　　还有一次，顾盼在客厅的书架上看到一本熟悉的建筑画册，那是七年前他送给林深的生日礼物，封面是他亲手画的素描，里面还有几张他画的设计草图，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送给阿深，愿我们一起实现设计梦想。”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拿下来看看，手指刚碰到画册的封面，就听到林深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说过，不准随意挪动家里的东西。”
　　顾盼的手猛地一顿，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转过身，看到林深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本书，不是你能碰的。”
　　“对不起。”顾盼低下头，声音低沉，“我只是觉得眼熟，一时忘了规矩。”
　　“眼熟？”林深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顾盼，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这本书是我后来重新买的，跟你当年送的那本，没有任何关系。”
　　他一步步逼近顾盼，眼神锐利如刀：“我劝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试图触碰不属于你的东西，也不要试图回忆不属于你的过去。你住在这里，只是暂时的，等暴雪停了，你最好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顾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住地颤抖。他想起七年前，他把这本画册送给林深时，林深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他转了好几个圈，说：“阿盼，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会一直珍藏着，等我们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按这里面的样子设计，好不好？”那时林深的眼里有光，心里有爱，对未来充满了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