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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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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顾盼指尖还凝着那条短信的余温,心口却五味杂陈。他将手机揣回大衣口袋,望着窗外愈发汹涌的雪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起身结了账,决定去街上走走。
酒店外的风雪依旧肆虐,顾盼撑开一把黑色折叠伞,刚迈出步子,伞面就被狂风掀得簌簌作响。雪粒子打在伞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没过多久,伞沿就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拢了拢衣领,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鼓点上。
M市的布局七年未变,只是沿街多了几栋新起的楼宇,旧建筑被修缮过,却依旧藏着熟悉的轮廓。顾盼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偏离了主干道,走到了当年就读的M市一中附近。
校门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朱红色的铁门斑驳,门楣上的校名被风雪冲刷得有些发白,门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桠遒劲,光秃秃的枝干上积满了雪,像披了件厚重的白裘。只是当年常守在校门口的门卫大爷换了人,此刻正缩在传达室里,隔着玻璃暖窗往外张望。
顾盼驻足在街角,没敢靠近校门,只是远远望着。风雪中,隐约能看见校内操场的轮廓,白茫茫一片的塑胶跑道上,几个留校的学生正打闹着堆雪人,笑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还是精准地戳中了顾盼的软肋。
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七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大的雪。课间操时,林深拽着他偷偷溜到操场角落,从怀里掏出两个暖手宝,塞了一个在他冰凉的手里。“顾盼你手怎么总这么冷?”林深皱着眉,不由分说地攥住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掌心的温度滚烫,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那天午休,他们逃课在操场堆雪人,林深笨手笨脚地滚雪球,鼻尖冻得通红,却非要抢着给雪人安鼻子,最后找了根胡萝卜,歪歪扭扭地插上去,还得意地朝顾盼笑:“你看,跟你一样,鼻尖红红的。”顾盼气得去推他,两人笑着滚在雪地里,校服后背沾了厚厚的雪,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心里暖烘烘的。
“先生,要不要买杯热姜茶?暖暖身子。”街角小卖部老板娘的声音拉回顾盼的思绪,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小卖部门口,老板娘正掀开棉门帘,笑着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这家小卖部,当年也是他们常来的地方。顾盼放学总会在这里买两杯热奶茶,一杯加珍珠,一杯不加,不加珍珠的是林深的。他接过姜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纸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轻声道了谢,目光扫过店内,货架还是老样子,连摆放的零食都和当年相差无几。
“您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老板娘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闲聊,“这雪可是M市百年难遇的,好多在外头的老熟人都被堵回来了。”
顾盼捧着姜茶,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低声应道:“以前在这儿读过书,好多年没回来了。”
“原来是校友啊!”老板娘笑得更热络,“难怪看着面善,刚才还有个穿西装的先生也在这儿买了杯姜茶,也是说回来怀旧的,就往学校那边去了。”
顾盼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纸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穿西装的先生,还用问吗?除了林深,还能有谁。他竟也来了这里,原来不止自己,对这片旧地,对那些过往,都念念难忘。
顾盼没再多问,道谢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些,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沿着学校围墙外的小路走,这条路当年是他和林深放学的必经之路,路两旁的桦树林依旧,只是比当年粗壮了些。
走到巷口,他顿住了脚步——前方不远处,是当年他们常去的老画室,如今竟还开着,只是换了招牌,改成了一家小小的旧书店,门口挂着的棉布帘子上,印着淡淡的水墨花纹。
顾盼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推门走了进去。门帘晃动,带出一阵寒风,却被店内的暖意瞬间消融。书店里暖气很足,弥漫着旧书页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那松节油的味道,是当年画室里独有的气息,一下子就勾住了顾盼的记忆。
当年的画室,是美术老师默许他们使用的小隔间,顾盼爱画建筑草图,林深就总坐在他身边,要么看书,要么托着腮看他画画,偶尔还会伸手捣乱,在他的画纸上添几笔小人。
有一次顾盼画到深夜,林深就坐在一旁陪着,给她温着牛奶,等他画完,才轻声说:“顾盼,以后我们一起设计房子吧,要有大大的落地窗,冬天能晒到太阳,还能看雪。”那时候的林深,眼底闪着光,语气认真,顾盼望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想看点什么书?”书店老板是个温和的中年人,见顾盼站在原地发怔,轻声询问。
顾盼回过神,摇摇头:“随便看看。”他缓步在书架间走动,指尖拂过一排排旧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的书架,竟看到了一本建筑画册,封面已经泛黄,正是当年他送给林深的那本。
他伸手抽出画册,指尖摩挲着泛黄的封面,翻开第一页,里面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是当年他们在校园里捡的。画册里有几页被标注过,字迹遒劲,正是林深的笔迹,那些标注的地方,都是顾盼当年提过喜欢的建筑风格。
心口一阵酸涩,顾盼眼眶微热,他慌忙合上册子,想放回原处,却在转身时,瞥见了靠窗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像极了当年画室里他用来画画的那张,桌上竟还放着一支绘图铅笔,笔杆被摩挲得发亮。
“那是常来的客人落下的,”老板笑着解释,“刚才那位穿西装的先生,还在这儿坐了会儿,翻了翻建筑画册呢。”
顾盼的心又是一震,原来林深真的来过,他甚至在这里,翻看过和自己相关的画册。七年的恨意,终究还是没能掩盖心底的惦念,就像这M市的雪,看似冰封一切,底下却藏着化不开的温热。
他没再多留,将画册放回原位,转身走出书店。门外的雪似乎小了些,风也缓和了几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微光,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顾盼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一家热饮店,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当年这家店的热奶茶是他和林深的最爱,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走进店里,张口就想说“两杯奶茶,一杯加珍珠一杯不加”,话到嘴边才猛然惊醒,愣在原地,鼻尖一酸。
店员疑惑地望着他:“先生,要点什么?”
“一杯热奶茶,不加珍珠。”顾盼缓过神,低声改了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点,明明林深不在身边,却还是习惯性点了他爱喝的口味。
捧着温热的奶茶走出店门,顾盼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当年和林深分手的那家咖啡馆附近。咖啡馆还在,只是换了装修,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牌,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温馨,却让顾盼心口一紧,脚步顿住,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地方。七年前,他就是在这家咖啡馆里,按着王坤的要求,对林深说了最狠的话,看着林深从错愕到震惊,再到绝望,最后红着眼眶转身离开。他坐在原地,直到林深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才崩溃地捂住脸,眼泪混着心底的血,无声滑落。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可再次站在这里,那些痛苦和愧疚依旧清晰如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顾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身往酒店方向走。风又大了起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将奶茶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却在路过一个路口时,看到了熟悉的黑色轿车——那是林深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车窗半降,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林深似乎也看到了他,车窗彻底降下,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交汇,隔着一段距离,却都没有说话。林深的眼神复杂,有寒意,有讥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递了递眼神,示意他上车。
顾盼却摇了摇头,对着他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林深是好意,可他现在,根本没有勇气和林深同处一个狭小的空间,更没有勇气面对那些未说清的过往。
身后的轿车缓缓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守护。顾盼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攥紧了怀里的奶茶,脚步愈发坚定,却也愈发沉重。
窗外的雪还在下,M市的夜色渐浓,暖黄色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漫天飞雪,温柔又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