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去别离》ocpein

2、不期而遇

　　取出行李箱的瞬间，寒风卷着雪粒又扑了满脸，顾盼抬手挡了挡，指腹蹭到一片冰凉，才发现不知何时，睫毛和围巾边缘都凝了薄薄一层白霜。M市的雪就是这样霸道，不过片刻功夫，就能把人染上这座城独有的寒意。
　　他拖着黑色行李箱往航站楼走，轮子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格外费力。机场外的停车场白茫茫一片，车辆寥寥，远处的出租车排着长队，乘客们裹紧衣服匆匆上前，唯有他脚步迟缓，像是在抗拒踏入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
　　进了航站楼，暖意扑面而来，却驱散不了骨子里的寒凉。顾盼摘下围巾，指尖揉了揉发僵的脸颊，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指示牌，正想找自助机订酒店，手机却先一步弹出了天气预警——M市暴雪红色预警持续，未来48小时暴雪封路，机场暂停所有航班起降。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发沉。果然，是连退路都不给的宿命。
　　没再多想，顾盼就近选了一家评分尚可的商务酒店，就在航站楼附近，步行不过十分钟。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姑娘笑容温和，语气里带着本地人特有的爽朗：“先生您运气算好的，最后一间带窗的大床房了，这暴雪天，附近酒店早订满了。就是今儿雪太大，供暖管道受点影响，室温可能不如平时暖，您多担待。”
　　“无妨。”顾盼淡淡应声，接过房卡时，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壳，又是一阵细微的颤栗。
　　拖着行李进了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身影——深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眉眼比年少时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建筑设计师特有的沉静内敛，只是脸色过分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色。电梯数字跳动，停在12楼，走廊里光线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只剩行李箱轮子的轻响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打开房门，暖气确实不足，房间里带着一丝阴冷。顾盼将行李箱推到角落，先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窗外依旧是漫天飞雪，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的楼宇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整座城还是那副死寂的模样。他望着那片纯白，恍惚间又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林深也是这样站在窗边，回头对他笑，说“顾盼你看，雪下大了，明天我们去操场堆雪人”。
　　心口猛地一抽，顾盼迅速收回目光，将窗帘重新拉严，像是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回忆彻底隔绝在外。他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手腕内侧的疤痕露了出来，浅淡却刺眼，他下意识地用袖口遮住，转身去收拾随身物品。
　　笔记本电脑、绘图板、几支常用的钢笔，还有一张夹在本子里的奶奶照片，他一一摆放整齐，唯独在摸到笔帽上刻着“深”字的钢笔时，动作顿了顿，良久才轻轻放在桌角，不敢多看。
　　收拾妥当后，顾盼觉得有些疲惫，刚想坐下歇会儿，房间里的暖气忽然彻底停了，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他起身摸了摸暖气片，冰凉一片，当即拨通了前台电话，对方语气歉意：“先生实在抱歉，供暖管道冻裂了，维修师傅得等雪小些才能上门，您看要不要先换个房间？可目前只剩顶楼一间储物间改的小房了，条件不太好。”
　　顾盼皱了皱眉，却也知道这暴雪天维修不易，沉吟片刻道：“不用了，等修好再说吧。”
　　挂了电话，他裹紧了薄外套，还是觉得冷。这冷像是缠人的藤蔓，从窗外的风雪里钻进来，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最终缠紧心脏，让他喘不过气。犹豫再三，他还是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朋友在M市，能临时借住一晚，可翻遍通讯录，才发现七年光阴，他早已把这座城的人都从生活里剔除干净，连一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无奈之下，他只能披上大衣，打算下楼去大堂待着，至少那里有中央空调，能暖和些。
　　酒店大堂装修简约，暖黄色的灯光倒是添了几分暖意。顾盼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指尖捧着温热的纸杯，才稍稍觉得舒服些。他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眼神放空，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年少时的片段和七年前的决绝，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画面，此刻在这座城的催化下，正不受控制地翻涌。
　　“林总，这边请，您预定的套房已经准备好了。”
　　一道恭敬的女声忽然传入耳中，顾盼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指尖的咖啡杯险些脱手。这个称呼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他僵硬地转过头，视线循着声音望去，正对上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
　　男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前台旁，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高定西装，领口露出精致的银色领带夹，周身气场强大，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七年未见，林深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张扬，轮廓愈发硬朗深邃，眉眼间是沉淀下来的冷漠疏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和年少时一样，漆黑锐利，只是此刻看向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下化不开的寒意和浓重的讥诮。
　　是林深。
　　真的是他。
　　顾盼的呼吸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握着咖啡杯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怎么也没想到，重逢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快到他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快到他连伪装平静的时间都没有。
　　林深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他身边的助理察觉到老板情绪不对，识趣地噤了声，前台工作人员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四目相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是隔着无法逾越的七年光阴，隔着漫天飞雪，隔着当年那场未说清的决裂。
　　良久，林深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字字句句都像淬了雪：“顾设计师？真是稀客。”
　　他刻意加重了“顾设计师”三个字，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目光在顾盼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个仇人，“M市这地方，冰天雪地的，也配劳您大驾踏足？”
　　顾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冰雪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当年他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林深面前，又有什么资格奢求他的好脸色。
　　见他沉默，林深嘴角勾起一抹更冷的弧度，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他更近了些，低沉的声音裹挟着寒意，一字一句砸在顾盼心上：“怎么？不认识了？还是觉得，当年走得太急，现在回来，不好意思了？”
　　顾盼的脸色愈发苍白，指尖冰凉，温热的咖啡早已暖不透他此刻的心境。他避开林深锐利的目光，垂眸看着杯中的咖啡，声音干涩沙哑：“航班备降，暂住几日。”
　　短短八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暂住？”林深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顾设计师倒是好运气，偏偏赶上M市百年难遇的暴雪，想走都走不了。”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戳中顾盼心底最隐秘的痛处。顾盼何尝不知道，这场暴雪是命运的捉弄，是让他无处可逃的牢笼。可面对林深的嘲讽，他却无力反驳，只能沉默承受。
　　年少时，林深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那时候的林深，会把围巾裹在他脖子上，会把热奶茶递到他手里，会笑着揉他的头发，会说“顾盼别怕，有我在”。可如今，眼前的人，眼底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刺骨的嘲讽，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林深似乎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却还是接了起来，语气瞬间恢复了商场上的沉稳干练，只是在挂断电话前，又冷冷地瞥了顾盼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我还有事，不陪顾设计师叙旧了。”林深收回目光，语气淡漠，仿佛刚才那个言辞刻薄的人不是他，“不过既然来了M市，又是老熟人，有什么难处，大可不必客气。”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满是疏离与讥讽。
　　说完，他不再看顾盼一眼，转身就走，黑色的背影挺拔而冷硬，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顾盼才像是脱力般，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口的疼痛却丝毫未减。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溢出的，是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悔恨。
　　没有署名，可顾盼却瞬间认出了这个语气，独属于林深的，霸道又别扭的关心。
　　窗外的雪，还在下得汹涌。

作者有话说

　　猜猜铃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