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迫降 ...
-
舷窗外的黑暗被猛地撕开时,顾盼正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建筑草图出神。屏幕里是一套南方小户型的极简设计,暖色调的布局标注得细致入微,那是他特意为奶奶养老准备的方案,落笔时总忍不住往图纸里添几分暖意,像是在弥补心底常年散不去的寒凉。
不是晨光,是漫无边际的纯白——厚重的雪云低低压着天际,沉沉地像是要坠下来,雪花裹挟着寒风,像撕碎的棉絮般疯狂席卷,密集得几乎要将整架飞机吞噬。机身忽然开始剧烈颠簸,气流冲撞带来的失重感猝不及防,桌板上的咖啡杯晃了晃,褐色液体应声泼出杯沿,在黑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痕,像极了多年前街头那滩迟迟未化、凝在他记忆里的血。
邻座的乘客低呼一声,慌忙扶住身边的行李,机舱里顿时响起细碎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抱怨。顾盼却只是指尖微顿,下意识地按住电脑屏幕,将那片暖色调的设计图合上,仿佛那点暖意会被窗外的严寒彻底冻僵。
“各位乘客请注意,”机长沉稳却难掩疲惫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滋滋声,在颠簸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因目的地机场遭遇罕见暴雪,能见度不足百米,无法正常降落。本次航班将紧急备降至M市国际机场,预计降落时间还有30分钟。目前M市地面温度为零下35摄氏度,伴有7级阵风,请各位乘客提前整理好随身物品,做好下机防寒准备。”
M市。
这两个字像两枚淬了冰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顾盼的心脏。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原本握在手里的钢笔“嗒”一声滚落膝头,又顺着裤缝滑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敲在他心上,闷得发疼。
七年了。
整整七年,他刻意避开所有与这座城市相关的信息,连天气预报里提到北方暴雪,都会下意识地换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更不会再踏足这座位于地图最北端的极寒之城。它是顾盼心底一道被冰封的伤疤,是一场不敢回想的噩梦,被他用七年的时光、千里的距离层层包裹,密不透风,生怕稍有触碰,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痛苦与愧疚,就会冲破枷锁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飞机穿过厚重的雪层,机身愈发平稳,可下降带来的持续失重感,还是让顾盼胃里一阵翻搅,泛起难言的酸涩。他缓缓偏头,目光透过蒙着一层薄霜的舷窗,望向窗外逐渐清晰的轮廓——那就是雪隐,低矮的房屋全被齐腰深的积雪覆盖,只露出黑灰色的屋顶边缘,像散落在白色荒原上的墨点;道路两旁的桦树林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瘦骨嶙峋,狰狞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目之所及全是望不到尽头的纯白,天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道路,哪里是旷野,整座城市安静得可怕,像一座被大雪封存的坟墓,死寂无声。
顾盼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七年前的画面。也是这样的雪,这样的严寒,他拖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站在机场的候机厅里,指尖冻得通红,却不敢去搓一搓。那时候的他刚成年,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决绝。他没有回头,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登上了最早一班飞往南方的飞机,任由家乡的轮廓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白点,像一滴被冻住的眼泪,永远留在了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里。
他不敢回头,真的不敢。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怕一听到那个声音,自己费尽全力筑起的伪装就会彻底崩塌,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让所有的计划都功亏一篑。
“先生,您没事吧?”空乘人员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下颌线,推着服务车走过来,轻声询问,还递上了一杯温水,“看您脸色不太好,喝点温水暖暖胃吧,马上就要降落了。”
顾盼缓缓睁开眼,接过水杯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对着空乘人员勉强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没事,谢谢。”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笔身冰凉,是他用了多年的款式,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深”字,那是年少时林深送他的成年礼,他带了七年,却从来不敢仔细看。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几乎淡到看不清的疤痕,是七年前为了护林深,被校外混混划伤的。这么多年过去,疤痕早已愈合,可每次摸到这里,当时的痛感还会清晰地浮现,连同林深紧张的神情、雪地里的血迹,一起刻进骨髓里,成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机场的跑道上,巨大的轰鸣声被厚重的风雪削弱,最后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单调声响,像是这座城市无声的叹息。机舱内的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乘客们纷纷起身整理行李,顾盼却坐着没动,直到身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站起身,将电脑和钢笔放进背包,拉高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冰碴和雪粒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像无数根锋利的细针,狠狠扎在脸上、脖子上,生疼。顾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深色羊绒大衣,可那刺骨的寒意还是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冻得他浑身发僵。
这就是M市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是无论穿多厚的衣服,都暖不回来的冷。
他跟着稀疏的人流走下廊桥,脚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记忆碎片上,沉重又硌脚。雪粒子被狂风裹挟着,狠狠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抬头望向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天空依旧是沉沉的铅灰色,大雪还在不停地下,密密麻麻,没有停歇的迹象,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埋进这片无边无际的纯白里。远处的机场大楼亮着暖黄色的灯火,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显眼,可那点光却丝毫照不暖这片极寒的土地,反而让空中漂浮的雪粒显得更加晶莹刺眼。
同机的乘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纷纷抱怨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有人打电话联系酒店,有人焦急地询问航班何时能恢复,语气里满是烦躁。只有顾盼独自一人站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像个彻底的局外人。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冰凉,心里却比这寒冬还要冷。
他清楚地知道,这场暴雪从来都不是意外,是命运最残忍的恶作剧。它用一场无法抗拒的天灾,打破了他七年的平静,硬生生将他重新拉回了这个他发誓永不踏足的牢笼,拉回了那段他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往。
“M市……”顾盼望着漫天飞雪,嘴唇微动,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刚出口就被呼啸的寒风撕碎,散在风雪里,“终究还是,回来了。”
积雪早已没过了脚踝,冰冷的雪水浸透了裤脚,顺着皮肤往里钻,冻得他小腿发麻,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他眼底不自觉溢出的湿意。
他不知道这场滞留会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座城市待上几天,更不知道在这里,会遇到什么人,会揭开哪些尘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