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涡轮惊魂 ...

  •   维修区的白炽灯在凌晨三点亮得刺眼。

      沈疏月站在数据监控屏前,指尖在三个并列的屏幕上快速滑动。左侧是刹车温度曲线,中间是胎压实时数据,右侧是伊恩头盔摄像头传来的颠簸视野。耳机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换挡都带着压抑的烦躁。

      “伊恩,你晚了0.2秒。”她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冷得像液氮。

      “这破车根本刹不住!”伊恩的骂声混着引擎轰鸣传来,“前轮在五号弯已经锁死三次了,你想让我冲出赛道吗?”

      沈疏月调出五号弯的遥测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图清晰地显示着问题所在——不是车刹不住,是他在入弯前速度高了7公里每小时,并且在刹车点施加了不必要的方向修正。她截取那段数据,标红,发送到他的方向盘显示屏上。

      “看你的屏幕。第47圈,入弯速度317,标准线310。你的刹车力道曲线在峰值后出现了0.3秒的波动——你在抖方向盘。”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路面不平。”

      “这条赛道我们测试了十二天,每个弯角的路面平整度误差不超过2毫米。”沈疏月调出路谱分析图,“是你的手在抖。疲劳了?”

      “我不累。”伊恩的回答快得像在防守。

      沈疏月看了眼时间。他们已经连续测试了六个小时,期间只进行了两次换胎和一次加油。伊恩的圈速在过去五圈里下降了0.4秒,心率数据却比峰值时还高了8个点——典型的疲劳导致注意力涣散,身体却试图用肾上腺素强撑的表现。

      “回维修区。”她下达指令。

      “我还能再跑三圈,刹车感觉开始——”

      “现在回来。”沈疏月切断了他的争论,“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她从监控台前转身,走向维修通道。凌晨的维修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技师团队已经准备好了,杰克拿着平板迎上来,眼下挂着同样浓重的青黑。

      “前刹车片磨损比预期快15%。”杰克压低声音,“按这个速率,正赛可能撑不完。”

      “我知道。”沈疏月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材料分析报告,“把供应商叫醒,我需要他们重新计算热衰减曲线。另外,准备C方案刹车导管。”

      “C方案?”杰克愣了下,“那个还没通过FIA的——”

      “我会在四点前完成合规文件。”沈疏月看了眼维修区入口,伊恩的赛车正缓缓驶入,“先准备。”

      她将平板递回去时,手腕上的橡胶手环滑了下来——那是车队配发的静电消除环,每个工程师都有,黑色,印着车队logo。但杰克的视线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瞬。

      沈疏月不动声色地将手环推回原位,盖住了下面那道淡白色的旧疤。

      伊恩的赛车停稳,引擎熄火。他摘下头盔,金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贴在额前。脸上没有疲惫,只有某种被强行中断后的躁动。他跨出驾驶舱,落地时脚步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立刻站稳。

      “刹车有问题。”他朝沈疏月走来,手套都没摘,“第五弯和第八弯的衰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这不对劲。”

      “因为你在那两个弯的刹车方式也不在一个量级。”沈疏月将手中的数据板转向他,“看:五号弯你采用渐进式刹车,八号弯是重刹后立刻释放。后者对刹车系统的瞬时热负荷是前者的1.8倍。”

      伊恩盯着数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所以又是我的问题?”

      “数据不会说谎。”

      “但数据也不会开车。”他朝她走近一步,身上的热气混合着润滑油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知道在320公里的时速下,感觉刹车踏板变软意味着什么吗?那0.1秒的延迟,可能就是撞墙和转弯的区别。”

      沈疏月没有后退。“所以我把你叫回来了。在你变成一堆废铁之前。”

      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像即将濒临断裂点的弹簧。

      杰克和其他技师识趣地退开,开始检查赛车。维修区只剩下液压扳手的咔嗒声,以及远处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伊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中的钥匙串上——那是她刚才操作数据板时无意间从口袋里滑出来的。一串再普通不过的车队门禁卡和储物柜钥匙,焦点停在了末端挂着的那个手工制作的涡轮模型。

      很小,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金属材质,叶片是用极薄的铜片手工弯制的,已经氧化发暗,轴承处还能看见粗糙的焊接痕迹——明显不是工业制品,更像是某个笨拙初学者做的。

      伊恩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疏月察觉到他的视线,迅速将钥匙串塞回口袋。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那是什么?”伊恩问。

      “私人物品。”她转身朝赛车走去,“杰克,前刹车卡钳拆下来了吗?”

      “正在拆,沈工。”

      伊恩却跟了上来,挡在她和赛车之间。“那个涡轮模型。谁做的?”

      “与你无关。”沈疏月的语气结了一层冰,“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是刹车系统的解决方案,不是我的钥匙扣。”

      “因为我也有一个。”伊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铜制的,叶片歪歪扭扭,焊接点丑得要命。是一个小姑娘在我十岁生日时送的,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用焊枪。”

      维修区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惯常盛满挑衅或亢奋的蓝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深夜的海,正在她脸上搜寻着什么——某个细微的破绽,一丝记忆的涟漪。

      沈疏月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骤然收紧,她紧握住手,借此控制脸上的表情,没有产生丝毫变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很动人的故事。”她说,“但如果你是想用这种老套的方式搭讪,我建议你节省精力。我们有工作要做。”

      她侧身绕过他,走向已经拆下的刹车卡钳。蹲下时,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一小片油污。她毫不在意,从工具箱里取出内窥镜,开始检查活塞密封圈。

      伊恩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也蹲了下来——就蹲在她对面,隔着一个拆散的刹车系统。

      “她叫晚晚。”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技术参数,“眼睛很大,总是跟在人身后,像条小尾巴。但她手很巧,能用捡来的废金属做出会转的小风车。孤儿院后墙那片荒地里,只有她敢碰我藏在那里的旧摩托车引擎。”

      沈疏月手中的内窥镜顿了一下。屏幕上,活塞密封圈的图像轻微晃动。“你说完了吗?”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没有。”伊恩从刹车盘上捡起一片磨损下来的碳纤维碎屑,在指间捻了捻,“后来有一天,我跑了。没告诉她。等我混进赛车学校,攒够钱回去找的时候,孤儿院已经拆了。没人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儿。”

      他抬起眼睛看她。“所以当我看见你钥匙上那个涡轮——和晚晚当年试图给我做的那个一模一样——你猜我在想什么?”

      沈疏月放下内窥镜,站了起来。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线。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仍蹲在地上的伊恩,表情像一尊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我在想,”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大概是疲劳过度产生了幻觉。或者更糟——你试图用这种低劣的心理学手段,来转移对自己驾驶失误的注意力。”

      她转身,朝杰克招手:“准备安装C方案导管。我去写合规文件。”

      伊恩慢慢站起身。他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维修区通往技术办公室的走廊拐角。

      杰克拿着新的刹车导管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大,你刚才……是在试探沈工?”

      伊恩收回视线,从杰克手里接过导管,检查着接口的螺纹。“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刚才离开的时候,手在抖。”杰克压低声音,“虽然她插在口袋里,但我看见了。”

      伊恩没有说话。他蹲回赛车旁,开始安装新的导管。手指动作精准而迅速,每一个扭矩扳手的读数都分毫不差——这是他安抚自己的方式,用机械的、可预测的物理操作,来对抗内心那片突然翻涌起来的、不可预测的海。

      那个涡轮模型。他不可能看错。

      十年前,那个瘦小的女孩蹲在废弃车棚的角落里,举着烧红的焊枪,铜片在她手指上烫出了水泡,她也不哭。她说:“伊恩哥哥,等我做好了,你就把它装在摩托车上。这样你就能跑得更快,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后来他确实跑了。跑得很快,很远。

      远到以为再也回不去。

      ---

      技术办公室里,沈疏月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她的手在抖——杰克没看错。她把手抬到眼前,看着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震颤,然后缓缓握成拳,用力到骨节发白。

      钥匙串从口袋里滑了出来,那个小小的涡轮模型悬在空中,缓慢旋转。铜制的叶片映着电脑屏幕的冷光,边缘已经磨得光滑——那是经年累月的摩挲留下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却更清晰:破败的孤儿院后院,那个金发少年蹲在漏油的摩托车旁,满手油污地教她认零件。“这是化油器,这是活塞,这个是涡轮——虽然这破车没有,但最快的车都有涡轮。它能把更多空气塞进引擎,嘭!就像这样——”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晚晚蹲在旁边,用力点头。然后在他生日那天,偷偷用捡来的铜片和从维修店垃圾堆里翻出的旧轴承,做了这个丑丑的模型。

      “等我长大了,我要做真正的涡轮。”她说,“做世界上最快的车,让你开。”

      少年揉乱她的头发,把模型挂在自己的破书包上。“那说好了。你造车,我开。”

      后来他消失了。书包也没带走,就扔在床底下。她去捡的时候,那个涡轮模型从侧袋掉出来,落在灰尘里。

      沈疏月睁开眼睛,走到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刹车系统的合规文件模板,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坐下,却无法打出任何一个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车队内部消息,来自伊恩·巴顿的加密频道——这个频道只在紧急技术问题时使用。

      她点开。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个旧涡轮模型,铜制,叶片歪歪扭扭,焊接点粗糙得眼熟。挂在一辆卡丁车方向盘的中央。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

      “我把它装在了我第一辆赛车上。一直带着。”

      沈疏月盯着屏幕,呼吸在某一刻完全停止了。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四点的风从维修区敞开的卷帘门吹进来,带着机油和橡胶的气息。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良久。然后她关掉了照片,打开合规文件,开始敲击键盘。敲击声清脆、规律、不容置疑,像某种坚硬的壳重新合拢的声音。

      但她没有删除那条消息。也没有回复。

      只是让那张照片,静静躺在加密频道的记录里,像一个只有两人能看见的、沉默的浮标,标记着某个尚未被正式承认的真相,正在黑暗的水下缓缓升起。

      办公室外传来刹车导管安装完毕的动静,技师的交谈声,伊恩指挥调试的低沉嗓音。沈疏月写完最后一段合规说明,保存,发送给国际汽联的技术审核邮箱。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再次点开那张照片,放大。

      那个丑丑的涡轮模型,在简陋的卡丁车方向盘上,已经磨得发亮。

      她关掉屏幕,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维修区的灯光下,伊恩正靠在安装好新刹车的赛车旁,手里拿着一瓶水,仰头喝着。喉结滚动,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进赛车服的领口。

      他看见她,放下水瓶,没有笑,只是用那双过于湛蓝的眼睛看着她。

      “文件提交了。”沈疏月说,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平静,“C方案理论上可以将刹车系统热负荷降低18%。但需要你改变八号弯的刹车习惯——提前10米开始减速,用85%的力,而不是95%的重刹。”

      伊恩点点头。“数据给我看看。”

      她走过去,将平板递给他。两人并肩站在赛车旁,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力学公式和热传导模拟图。他们的手臂几乎碰在一起,隔着两层衣物,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没有人再提涡轮模型。没有人再提晚晚。

      只是在沈疏月讲解刹车曲线时,伊恩忽然说:“你刚才没否认。”

      她没有抬头。“什么?”

      “你没说‘我不是她’。”伊恩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维修区另一头气动工具的嘶鸣声几乎盖过,“你只是说,我在转移注意力。”

      沈疏月滑动屏幕的手指停在一个图表上。图表显示着新旧刹车方案的性能对比,蓝色的线稳稳压过红色的线——她的方案更好,数据证明一切。

      就像她的人生,一切都要有数据证明。一切都要可控,可预测,可量化。

      而他是最大的不可控变量。

      “因为否认没有意义。”她终于说,抬起眼睛看他,“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伊恩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总是冷冰冰的、像精密仪表一样的黑眼睛里,此刻有某种东西在松动——很细微,像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痕。

      “我需要听你亲口说。”他说。

      沈疏月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早班工作人员抵达的声响,维修区的卷帘门完全升起,清晨灰白的光涌进来,冲淡了白炽灯的人造明亮。

      她收回平板,转身,朝数据监控区走去。走出三步,停下,没有回头。

      “刹车测试三十分钟后开始。”她说,“如果你还想在正赛里完赛,现在最好去休息。”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伊恩。”眼神里的冰冷少了些许。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身后,伊恩靠在赛车上,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扬起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挑衅的、张扬的、给摄像机看的笑容。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终于找到了某个遗失已久的坐标。

      他拧上水瓶盖子,将瓶子轻轻抛起,接住。“收到。”他对着空气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重量。

      “晚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