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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声的渗透 ...

  •   刹车测试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

      阳光灼烧着赛道表面,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沈疏月站在维修区阴凉处,戴着降噪耳机,目光锁定在监控屏上。伊恩的赛车在直道尽头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刹车点扬起一小片青烟——精确,完美,完全按照她调整后的参数执行。

      杰克递过来一瓶冰水。“他今天乖得吓人。”

      沈疏月接过水,没喝。“圈速?”

      “比昨天同条件测试快0.8秒。”杰克划着平板,“而且刹车温度曲线平得像条直线。你怎么说服他改掉重刹习惯的?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顽固。”

      “我没说服他。”沈疏月看着屏幕上流畅的遥测数据,“他自己做了选择。他想赢。”

      选择信任她的数据,信任她的判断。即使那意味着颠覆他十年赛车生涯形成的肌肉记忆。

      耳机里传来伊恩平稳的呼吸声。没有抱怨,没有质疑,只有偶尔报出的技术反馈:“六号弯出弯牵引力有轻微损失,可能差速器需要微调。”

      “收到。”沈疏月调出对应数据,“保持当前设置再跑三圈,我需要对比不同胎温下的表现。”

      “明白。”

      简洁、高效、专业、平静。就像过去六天从未发生过那场关于涡轮模型的对话,就像她不曾在那天清晨低声叫出他的名字。

      但又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测试进行到中午,车队送来了午餐。技师们轮流去休息区,沈疏月留在监控台前,一边盯着数据一边啃三明治。生菜叶掉在键盘上,她皱眉拂开,手指沾了点沙拉酱。

      一张纸巾从旁边递过来。

      沈疏月抬头,看见伊恩不知何时已经脱下头盔,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刚结束一轮长距离测试,赛车服拉开到胸口,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底衫。身上蒸腾着热气和橡胶焦灼的气息。

      “谢谢。”她自然地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又去擦键盘。

      伊恩没走。他靠在她旁边的设备箱上,打开自己的餐盒——里面是车队营养师准备的鸡胸肉、糙米和蒸蔬菜。他拿起叉子,却先挑出了里面的西兰花,整齐地拨到餐盒一角。

      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意识的动作。

      沈疏月盯着那几朵被遗弃的西兰花,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孤儿院简陋的食堂,不锈钢餐盘里总是水煮过头的蔬菜。那个金发少年会把胡萝卜和西兰花偷偷拨到她盘子里,小声说:“帮我吃掉,晚晚。我不喜欢这个味道。”而她总是乖乖吃掉,哪怕自己也不喜欢。

      “你看什么?”伊恩察觉到她的视线。

      沈疏月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好奇职业车手的餐盒里居然会有被放弃的食物。”

      伊恩笑了下,用叉子戳了戳鸡胸肉。“营养师说必须吃。但有些习惯,”他顿了顿,“改不掉。”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一问一答之间没有了前几天的针锋相对,更像朋友之间的聊天,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小石子,等着看涟漪会不会荡到对岸。

      沈疏月没有接话。她关掉一块屏幕,调出下一阶段的测试计划。“下午进行雨地模拟。我们需要在湿胎状态下收集刹车数据,天气预报说下周正赛可能有雨。”

      “好。”伊恩吃完最后一口鸡胸肉,合上餐盒,“但我需要十分钟。有个电话要打。”

      他起身离开,走向维修区后方的私人休息室。沈疏月看着他走远,目光落在他餐盒里那几朵被精心挑出的西兰花上。

      杰克凑过来收垃圾,看到那几朵菜,笑了。“老大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吃西兰花。赞助商上次想让他拍个健康饮食的宣传片,他直接说‘除非你们把西兰花P成牛排’。”

      沈疏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他一直不吃?”

      “从卡丁车时期就这样。他第一个工程师还试图纠正,结果他把整盒西兰花扔进了对方的新西装里。”杰克笑着摇头,“后来大家就都随他了。天才车手嘛,总得有点怪癖。”

      杰克拿着餐盒走了。沈疏月坐在监控台前,听着远处维修工具叮当作响,听着赛道上其他车队测试的引擎轰鸣,也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

      雨地模拟测试在下午两点开始。

      赛道洒水车制造出均匀的湿滑表面,伊恩换上蓝色条纹的雨胎,驶上赛道。第一圈很谨慎,第二圈开始提速。监控屏上,刹车数据在湿滑条件下出现了新的波动。

      “感觉如何?”沈疏月问。

      “像在冰上跳舞。”伊恩的声音带着专注的紧绷,“刹车需要更渐进,但太渐进又会导致入弯速度不够。这个平衡点很微妙。”

      “给我你的实时感受。用数字:1到10,1是完全没信心,10是绝对掌控。”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只有引擎和轮胎溅起水花的声音。

      “六号弯:5。八号弯:4。十号弯:7。”

      沈疏月快速记录。“为什么十号弯信心更高?”

      “因为那个弯道出口有阳光直射,路面温度高一点,排水也更好。”伊恩顿了顿,“而且那个弯道的弧度……让我想起多灵顿公园的旧赛道。我以前在那里跑过很多雨战。”

      多灵顿公园。英国。那是伊恩·巴顿赛车生涯起步的地方,是他十六岁赢得第一个初级方程式冠军的地方。

      也是晚晚应该完全不可能知道的地方。

      除非她曾关注过他的每一场比赛,研究过他的每一条赛道记录。

      沈疏月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停住。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弯道的卫星图,看着伊恩赛车划出的湿滑轨迹,然后轻声说:“多灵顿公园的十号弯,入弯前有一个上坡,会导致赛车在刹车时重心过度前移。你当时怎么解决的?”

      通讯器里传来明显的吸气声。

      几秒后,伊恩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个度:“我用的是左脚刹车。在入弯前轻带刹车,保持后轮负载,增加牵引力。你怎么知道多灵顿十号弯的特点?”

      “我是你的工程师。”沈疏月平静地说,“研究你跑过的每一条赛道,是我的工作。”

      “那是我十四年前跑的初级方程式比赛。”伊恩说,“那时候的遥测数据根本不会对外公开。连车队档案都不一定找得到。”

      沈疏月没有回答。她调出下一组测试参数,发送到他的方向盘显示屏上。“接下来测试重刹下的轮胎锁死倾向。从七成刹车力度开始,每圈增加5%。我需要知道雨胎的极限。”

      她切断了这个话题,像切断一根危险的引线。

      但伊恩没有放过她。

      那天傍晚测试结束后,沈疏月在车库深处检查备用变速箱。其他技师已经下班,偌大的车库只剩下她头顶一盏孤灯,照亮她手中的扭矩扳手和密密麻麻的齿轮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她听出来了。她没有回头,继续调整齿轮间隙。

      伊恩走到她旁边的工作台,靠在上面。他已经换下赛车服,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工装裤,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水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在昏暗灯光下像某种夜行动物。

      “晚餐想吃什么?”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明天的天气。

      沈疏月拧紧一颗螺栓。“车队食堂。”

      “食堂今天供应炖菜,里面有西兰花。”伊恩说,“我知道有家意大利餐厅,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他们的海鲜意面不错。”

      “我在工作。”

      “工作可以明天继续。”伊恩伸手,轻轻按住她手中的扭矩扳手——不是抢夺,只是让她停下动作,“你从早上六点站到现在了。沈工程师也需要吃饭。”

      沈疏月终于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也让那双蓝眼睛里的某种坚持无所遁形。

      “你想干什么,巴顿?”她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伊恩沉默了几秒。车库外传来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

      “我想知道,”他慢慢说,“为什么一个应该在英国孤儿院长大的女孩,会出现在中国,变成顶尖的赛车工程师。我想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跑掉的那天,你有没有在等我。”

      沈疏月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缝。很细,但冷风正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

      她放下扳手,齿轮组件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如果我告诉你,”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来的,“那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会分心,我会失职。而我们在这个位置上,一次分心就可能——”

      “可能导致事故。我知道。”伊恩接过她的话,“但我已经分心了。从我看到那个涡轮模型的那一刻起,我的注意力就不再100%属于赛道了。我想要知道真相。”

      他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是松木和雪松的冷冽香气,和他白天那种混合着机油汗水的炽热气息完全不同。

      “晚晚。”他叫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吓跑什么,“或者我该继续叫你沈疏月?但无论哪个名字,那个人都在影响我的判断,我的反应,我在赛道上的每一个决定。所以与其假装她不存在,不如让我知道真相。这样我至少知道我在为什么分心。”

      沈疏月看着他。灯光下,他脸上没有平时的挑衅或戏谑,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认真。这种表情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更像记忆里那个会在车棚里教她认零件的少年,而不是如今这个身价千万、目空一切的冠军车手。

      她移开视线,看向工作台上散落的齿轮。那些精密的金属零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个齿距都经过纳米级计算,每一个角度都决定动力传输的效率。

      这才是她擅长的世界。可预测,可计算,可控制。

      “没有什么真相。”她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就算你曾经认识一个叫晚晚的女孩,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是沈疏月,你的工程师。我们的关系开始于六天前,也只会存在于赛道上。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都是干扰。”伊恩替她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懂。专业准则,情绪管理,团队纪律。我听过一万遍。”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带着车库深处陈旧的机油味。

      “好。”他说,“那就只谈工作。作为你的车手,我正式提出要求:在接下来的雨战测试中,我需要更详尽的赛道温度与抓地力关联数据。尤其是不同路面材质在湿润状态下的摩擦系数变化——这会影响我的刹车点和入弯线路选择。”

      沈疏月怔了下。这个转向太快,太专业,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我会整理数据。”她说。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步报告。”伊恩的语气完全公事公办,“另外,关于刹车系统的C方案,我需要知道它在极端低温环境下的表现。如果正赛那天突然降温——”

      “我已经做了低温模拟。”沈疏月下意识接话,“零上五度到零下一度的数据都有。结果显示刹车液黏度会增加,但导管设计可以补偿。”

      伊恩点头。“把模拟结果也给我。还有,”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侧过脸来,“关于晚餐的建议依然有效。那家餐厅开到凌晨一点。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车队酒店找我房间号是1408。”

      他说完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渐行渐远。

      沈疏月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听着卷帘门被拉下的闷响,听着整个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工作台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频道的消息,来自伊恩。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位置分享,标记着那家意大利餐厅。以及一句话:“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尝尝真正的意大利面。因为孤儿院只有通心粉罐头。”

      沈疏月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然后她锁屏,将手机倒扣在台面上。继续拿起扭矩扳手,调整齿轮间隙。金属与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镇静的节拍器。

      但她调整了三遍,才达到标准的扭矩值。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淌的光河,赛道沉默地横亘在夜色中,像一道等待被再次唤醒的黑色伤口。

      沈疏月完成工作,关掉车库的灯。走到停车场时,她坐进自己的车,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看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看着车窗外来往的车灯。然后她打开导航,输入了那个餐厅地址。

      屏幕显示:距离22分钟。预计到达时间21:47。

      她的手指停在“开始导航”的按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终,她退出导航,发动引擎,驶向相反的方向——车队酒店的方向。

      但在经过酒店大堂时,她没有上楼。而是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盒速食意大利面,加热,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吃完。面很普通,酱汁太咸,面条煮过头了。

      她慢慢地吃,看着窗外夜色中偶尔驶过的车灯,看着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车队 Polo 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一尊精密的仪器。

      但当她吃完最后一口,准备扔掉餐盒时,手指在塑料盖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频道,回复了伊恩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好。”

      发送时间是23:59。

      然后她关掉手机,起身,走出便利店。夜风吹来,带着夏末微凉的气息。她抬头看了眼酒店十四楼的方向,某个窗户还亮着灯。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那个“好”字,已经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湖面上,荡开了第一圈无法收回的涟漪。

      而真正的雨,还没有开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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