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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颁奖典礼与体温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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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奖台设在维修站对面的主看台下,临时搭建的钢结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湿气味,混合着香槟、燃油和人群的热度。
沈疏月站在车队休息区的阴影里,手里拿着数据板,眼睛却看着五十米外的颁奖台。
伊恩·巴顿站在第三名的位置上——不是冠军,但足够了。对于一个挣扎在新车队磨合期的车手来说,季军是张体面的成绩单。银色的奖杯在他手里反射着刺眼的光,香槟的泡沫溅在他金色的头发和深蓝色的赛车服上。
媒体镜头聚焦。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闪电。
解说员兴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伊恩·巴顿在雨战中展现了惊人的控制力!最后十圈连续超越两台赛车,为星火车队拿下了本赛季第一个领奖台!”
沈疏月低头看向数据板。屏幕上是本场比赛的总结报告:圈速一致性评分8.7/10,轮胎管理评分9.1/10,超车成功率100%。数据很漂亮。
但她的余光没有错过在颁奖台上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伊恩在笑——那种媒体面前标准的、张扬的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举起奖杯,香槟瓶口对准天空,喷出的液体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小彩虹。观众席爆发出欢呼。
然后,就在镜头转开的那个瞬间,沈疏月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突然垮掉,而是像面具一样自然褪去。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奖杯的底座,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镜头又转回来,笑容重新点亮,仿佛从未离开。
沈疏月移开视线,将全部注意力转回手中的数据板。
她打开数据板上的赛后分析软件,开始检查赛车各系统的损耗数据。刹车片剩余厚度,发动机缸压曲线,变速箱齿轮磨损——这些数字比颁奖台上的表演更真实,更可靠。
“沈工,准备好了吗?”陈锋走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一会儿的媒体群访,你也需要出席。技术团队的表现很关键。”
沈疏月抬起头:“我需要出席多长时间?”
“十五分钟,最多二十分钟。”陈锋看了看表,“主要是回答几个技术问题。伊恩会负责应付那些关于个人表现的刁钻提问。”
沈疏月点头。她将数据板装进随身的挎包,理了理队服的衣领——这是她今天早上刚换上的干净队服,深蓝色,左胸位置绣着星火车队的银色火焰徽标。
走出休息区,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跟着陈锋穿过维修站通道,走向媒体中心。路上经过车队的运输卡车,几名技师正在装载比赛后的赛车部件。他们看见沈疏月,都竖起大拇指。
“调校得漂亮,沈工!”
“那雨地设定绝了!”
沈疏月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留。
媒体中心设在维修站二层,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正对赛道。沈疏月进去时,里面已经挤满了记者和摄影师。长枪短炮架在三角架上,录音笔像森林一样举在空中。
伊恩已经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队服,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媒体笑容。看见沈疏月进来,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自然移开,继续回答一个记者的问题。
“……是的,雨地策略很成功。这要归功于我们技术团队的精准判断。”他对着镜头说,语气真诚,“特别是底盘调校,让我在湿滑条件下依然有信心去极限驾驶。”
一个记者举手:“伊恩,你提到技术团队。沈疏月工程师作为车队第一位女性首席底盘工程师,有人认为她的调校风格过于保守。今天的雨地策略,是否证明了她有能力应对高压力比赛?”
问题很尖锐。全场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看向沈疏月。
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稳定,但稍微快了一些。86次/分,比正常静息心率高12%。
伊恩正要开口,沈疏月向前走了一步。
“我来回答你这个问题。”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媒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的镜头转向她。沈疏月走到伊恩身边,在长桌前坐下。她打开数据板,但没有看屏幕——所有的数据已经在她脑海里。
“今天的雨地策略基于三个核心参数。”她开口,语速平稳,像在讲解技术图纸,“第一,实时气象雷达显示的降雨强度变化曲线。第二,赛道不同区域的积水深度监测数据。第三,车手在模拟器雨地测试中建立的‘感觉-数据映射模型’。”
她调出一张图表,投影在背后的屏幕上。那是比赛过程中轮胎温度与圈速的实时关联图。
“看这里。”她指着图表上的一个拐点,“第32圈,当赛道积水深度达到峰值时,我们建议伊恩将轮胎温度维持在35-38度区间。这是全雨胎的最佳工作窗口。他执行了,结果是从第32圈到第38圈,他的圈速稳定性达到97.3%,而主要竞争对手的稳定性只有89.1%。”
她看向提问的记者:“这不是保守。这是基于数据的精确优化。保守是‘减速保平安’,优化是‘在安全边界内找到最快路径’。”
记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疏月已经继续。
“至于我的调校风格——如果有风格的话,那就是‘问题导向’。”她又调出另一张图表,是本赛季四场比赛伊恩的超车成功率对比,“第一场,超车成功率67%。第二场,71%。第三场,83%。今天,100%。这个趋势,你可以称之为‘保守’吗?”
媒体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记者开始快速记录。提问的记者坐下了。
伊恩侧过头,看了沈疏月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媒体笑容,而是一种真实的、几乎看不见但有温度的弧度。
接下来的提问顺利很多。关于技术细节,关于赛车开发,关于下一站的准备。沈疏月用数据和事实回答每一个问题,严谨得像在发表学术论文。
十五分钟后,群访结束。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车队工作人员引导大家离场。
沈疏月收起数据板,准备离开。“沈工程师。”伊恩叫住她。
她转过身。
伊恩走过来。媒体室里的其他人还没完全散去,但他们的角落相对安静。
“刚才那个问题,”他说,声音很低,“你本可以让我回答。”
“问题是指向我的。”沈疏月说,“应该由我回答。”
“你回答得很好。”伊恩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那些数据……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每天都会更新数据包。”沈疏月将数据板装进挎包,“这是我的工作。”
她转身要走。“等等。”伊恩说。
沈疏月停住脚步。
伊恩沉默了几秒。他似乎在犹豫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左手腕内侧——一个沈疏月已经注意到好几次的小动作。
“晚上的车队庆功宴,”他终于说,“你会来吗?”
沈疏月没有立刻回答。
按照惯例,赛后庆功宴是所有车队成员都必须参加的社交活动。但她通常会以“数据处理”为借口,提前离开。
“我需要完成赛后报告。”她说。
“报告可以明天写。”伊恩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沈疏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汗水的咸味。“今天是车队的第一个领奖台。大家需要看到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在场。”
他说得有道理。
沈疏月看了一眼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赛道的沥青染成暖橙色。
“我会出席一小时。”她说。
“好。”伊恩点头,“一小时后,我送你回酒店。顺路。”
“不用。”沈疏月立刻拒绝,“我有车队班车。”
“班车十点才发车。”伊恩说,“宴会在八点开始,你九点离开,难道要在停车场等一个小时?”
沈疏月没有说话。她确实没考虑交通问题。
“就这么定了。”伊恩说,语气不容反驳,“九点,停车场见。”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走向出口。几名记者立刻围上去,他重新戴上媒体笑容的面具,应付着新的提问。
沈疏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低头,打开数据板,调出下一个待办事项:
赛后全车系统深度诊断——预计耗时:4小时。
她需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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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赛道附近的一家酒店宴会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长桌上摆满食物和酒水。空气里弥漫着烤肉、香料和酒精的味道。
沈疏月到达时,宴会已经开始。车队的技师、工程师、管理人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杯庆祝。音乐放得很大声,是某种激昂的电子乐。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杯冰水。她看着人群,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水杯。
伊恩在宴会厅中央,被一群人包围。车队老板在拍他的肩膀,赞助商代表在和他碰杯,几个年轻的女公关在笑着说什么。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但沈疏月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握着酒杯。右手空着,垂在身侧。每隔几分钟,他会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左手的腕骨。
那个位置。
那个她曾经在一双稚嫩的手臂上用蓝色圆珠笔画过“手表”的位置。
沈疏月移开视线,喝了一口冰水。水很冷,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却了某种逐渐升高的体温。
她感觉不太对劲。头有点重。喉咙发干。脸颊发热。她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很烫。发烧了。
可能是今天在雨里站了太久。可能是连续两周每天只睡四小时的后果。可能是……压力。
她看了眼时间:20:17。离她承诺的一小时还有四十三分钟。
沈疏月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比赛中观察到的、需要改进的技术细节。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沈工!”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端着酒杯走过来,脸已经喝得通红,“你今天太厉害了!那数据甩得,记者都哑口无言!”
沈疏月点点头,没有抬头。
“来,敬你一杯!”年轻人将一杯香槟推到她面前。
“我不喝酒。”沈疏月说,“谢谢。”
“就一小口!庆祝嘛!”
沈疏月正要拒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那杯香槟。
“她真的不喝酒。”伊恩的声音响起,平稳而礼貌,“我替她喝。”
他仰头,将整杯香槟一饮而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只是最平常的社交礼仪。
年轻工程师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行行行,车手替工程师喝,也是佳话!你们聊!”他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伊恩在沈疏月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他将空酒杯放在桌上,侧过头看她。“你脸色不太好。”他说,声音不高,刚好盖过音乐。
“有点累。”沈疏月继续写笔记,但她的字迹开始飘。
“发烧了?”伊恩问得很直接。
沈疏月的手停顿了一下。“可能。”
“量过体温吗?”
“没有。”
伊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我去给你拿点药。酒店应该备有常用药箱。”
“不用。”沈疏月说,“我回酒店休息就好。”
“你答应了一小时。”伊恩看着她,“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
“我身体不适,可以提前离开。”
“那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沈疏月。”伊恩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你现在体温至少38.5度。嘴唇发干,眼结膜充血,写字的手在轻微颤抖。这样的状态,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回酒店。”
沈疏月抬起头。四目相对。
宴会厅的灯光在伊恩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没有媒体面具,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你为什么……”沈疏月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私人了。太越界了。
但伊恩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你是我的工程师。”他说,每个字都清晰,“我需要你在下一场比赛时处于最佳状态。这是纯粹的职业考虑。”
纯粹的职业考虑。
沈疏月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到谎言的痕迹。但她只看到平静,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她不敢辨认的东西。
“我去拿药。”伊恩转身离开,“等我十分钟。”
沈疏月看着他穿过人群的背影。他走得很稳,肩膀挺直,金色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小团温暖的火。
她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但那些技术细节开始在眼前模糊、重叠。头更重了。她用手撑住额头,闭上眼睛。
时间流逝。音乐,笑声,碰杯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睁开眼,伊恩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
“体温计,退烧药,维生素C泡腾片。”他将袋子放在桌上,“酒店医务室给的。先量体温。”
沈疏月接过电子体温计,放进嘴里。
等待的几十秒里,两人都没有说话。沈疏月看着宴会厅里晃动的人群,伊恩看着窗外的夜色。
体温计发出“嘀”的提示音。沈疏月拿出来看:38.7度。
“果然。”伊恩说,“把药吃了,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沈疏月没有拒绝。
她按照说明书吞下退烧药,将维生素C泡腾片放进水杯里。药片在水中迅速溶解,发出细小的嘶嘶声,变成淡黄色的液体。
“走吧。”伊恩拿起她的挎包,“车在停车场。”
沈疏月站起来。眩晕感突然袭来,她晃了一下。
伊恩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队服布料传来。
“能走吗?”他问。
“能。”沈疏月说,试图抽回手臂。
但伊恩没有松开。他只是调整了力度,从“扶”变成“支撑”,一个既保持距离又足够稳固的姿态。
他们就这样穿过宴会厅。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伊恩只是礼貌地点头,没有停留。
走出酒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沈疏月打了个寒颤。
伊恩松开手,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披在她肩上。
“不用——”沈疏月想拒绝。
“穿着。”伊恩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发烧了,不能再受凉。”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种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沈疏月抓紧衣襟,没有再说话。
停车场里,伊恩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不是媒体镜头前那些张扬的超跑。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沈疏月坐进去。
车内很干净,只有淡淡的皮革味道。仪表盘灯光柔和,中控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和温度:20:51,室外温度19度。
伊恩发动引擎,打开空调暖风。
车子驶出停车场,驶上回酒店的路。夜晚的赛道区域很安静,只有零星几辆运输卡车还在忙碌。路灯在车窗外快速后退,在沈疏月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退烧药开始起作用,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你的酒店地址?”伊恩问。
沈疏月报出一个名字。
伊恩在导航上输入,然后看了她一眼:“和我不在同一家。”
“车队给技术团队和车手安排的酒店本来就不一样。”沈疏月说,声音因为困倦而变得含糊。
“我知道。”伊恩说,“我只是确认一下。”
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的声音。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夜晚的车流稀疏,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稳定在100公里每小时。
“今天的比赛,”伊恩突然开口,“最后一圈,你让我在14号弯保持外线。为什么?”
即使发烧,沈疏月的大脑还是本能地调出了那个弯道的数据。“因为内线有积水。”她说,眼睛依然闭着,“数据显示,那个位置的积水深度比外线多0.8毫米。你的赛车在模拟器测试中,对1.5毫米以上的积水敏感度会增加37%。走外线虽然距离长了0.2秒,但稳定性更高。”
“你连0.8毫米的差异都计算进去了。”伊恩的声音里有一丝感慨,“我当时只是‘感觉’外线更稳。”
“现在你的感觉有数据支持了。”沈疏月说,“这就是‘感觉-数据映射’的意义。”
伊恩沉默了几秒。
“沈疏月。”他叫她的全名。
沈疏月睁开眼,看向他。
伊恩盯着前方的路,侧脸在仪表盘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似乎在斟酌词句。
“在孤儿院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有一个女孩。她比我小一岁,但比我聪明得多。她会用捡来的零件做各种东西——小风车,简易发电机,甚至尝试做过一个蒸汽机模型。”
沈疏月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
“她最喜欢的是赛车。”伊恩继续,眼睛依然看着前方,“不是开赛车,而是造赛车。很特别吧!她会从垃圾堆里捡汽车杂志,把那些图片剪下来,贴在一个破笔记本上。然后在本子上写满各种公式和计算——虽然很多都是错的,但她很认真。”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离心力将沈疏月轻轻推向车门。她稳住身体。
“有一次,”伊恩说,声音更轻了,“她告诉我,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成了一名赛车工程师,而我是车手。我们在世界上最快的赛道上飞驰,拿了一个又一个冠军。”
他停顿了一下。
“我说:‘那我们约好了。你造车,我开车。我们一起改变命运。’”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沈疏月的手指深深陷进外套柔软的羊绒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体温似乎又升高了。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后来她被人领养了。”伊恩说,语气依然平静,“没有告别。只是某天早上,她的床空了。管理员说,是一个很好的家庭,在外国。”
车子驶下高速公路,进入城市街道。路灯更密集了,光影在车内快速流动。
“我找过她。”伊恩继续说,“用尽一切办法。但那个年代的记录很不完整,领养信息是保密的。我只知道她被带去了德国。”
他转头,看了沈疏月一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得像深海。
“所以我去了德国。学赛车,参加比赛,让更多人看见我。我想,如果她还在关注赛车,也许有一天,她会看见我的名字。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重逢。”
沈疏月感觉喉咙发紧。她想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车子缓缓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门童走过来,伊恩摆了摆手,示意稍等。
他转过头,看着沈疏月。
“沈工程师,”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说你只相信可验证的东西。那我现在验证一件事,可以吗?”
沈疏月看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伊恩伸出手,不是要碰她,只是指向她放在腿上的挎包。
“那个涡轮模型,”他说,“是你做的,对吗?”
时间凝固了。
酒店门口的灯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沈疏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剧烈得像要撞碎肋骨。
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说“不是”。想要继续筑起那道已经千疮百孔的围墙。
但当她看向伊恩的眼睛时,她看见的不是质问,不是逼迫,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那个眼神,和很多年前,在那个仓库里,男孩问她“所以你……不相信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疏月闭上眼睛。两秒钟后,她睁开。“是。”她说,声音沙哑而破碎,“是我做的。”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空了。
伊恩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激动。没有追问。没有“果然是你”的胜利宣言。
只是点了点头,像终于确认了一个困扰多年的数学答案。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进去吧。好好休息。”
沈疏月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解开安全带,脱下外套递还给他。
“谢谢。”她说。
“不客气。”伊恩接过外套,“明天上午的训练,如果你身体还没恢复,可以请假。”
“我会恢复的。”沈疏月打开车门,“我是工程师,我会计算出最佳恢复方案。”她下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伊恩还坐在车里,看着她。车窗半开着,他的脸在酒店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晰。
“伊恩.巴顿。”沈疏月开口,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他等待。
“那个女孩……”她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她从来没有忘记那个约定。”说完,她转身走进酒店大堂,没有回头。
车门内,伊恩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内侧——那个早已褪色、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圆珠笔痕迹。然后,他笑了。
不是媒体前的笑容。
不是胜利者的笑容。
而是一种终于放下重负的、疲惫而真实的微笑。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酒店大堂里,沈疏月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的瞬间,她靠在内壁上,闭上眼睛。体温还在升高。头还在痛。但她感觉到的,不是痛苦。
而是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轻盈。像是背了很多年的重担,突然被卸下了一部分。
电梯到达楼层,门打开。沈疏月走出去,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她放下挎包,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通红,眼睛因为发烧而湿润,头发有些凌乱。
她伸出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一遍,两遍,三遍。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也在看着她。
二十六岁,工程师,理性主义者,筑起高墙防御一切情感波动的人。但现在,那道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透过裂缝,她看见了一个更年轻的自己。一个会相信梦想,会做出承诺,会为了一个男孩的笑容而攒三个月零花钱买汽水罐的小女孩。
沈疏月扯下毛巾,擦干脸。
她走到床边,从挎包里拿出那个手工涡轮模型,放在床头柜上。银色的小涡轮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柔的光。
她吞下第二片退烧药,躺下,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男孩的声音,兴奋的,充满希望的:“那我们约好了!你造车,我开车!我们一起改变命运!”
这一次,她没有用冰冷的话语筑墙。
这一次,她在心里轻声回答:“好。”
夜色深沉。烧还未退。但某个冻结多年的东西,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