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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地协议 ...

  •   银石赛道的维修站里,雨滴敲打着透明顶棚,声音密集得像千万颗小石子滚落。

      沈疏月站在6号赛车的车尾,手指触摸着扩散器边缘的碳纤维表面。雨水顺着她的手指滑落,在黑色碳纤维上留下蜿蜒的水痕。空气湿度92%,路面温度17度,风速每秒4.2米——这是最典型的英国夏季雨天。

      “雨胎准备!”换胎组组长的喊声穿透雨幕。

      四名换胎工推着装着全雨胎的轮架冲出车库,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水印。沈疏月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距离第一次雨地测试还有三分钟。

      她转身走向控制台。经过P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伊恩的声音,比平时更紧绷:“我知道该怎么开雨地。我赢过雨战。”

      “那是三年前。”这是车队技术总监马克斯的声音,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今年赛车特性完全不同,伊恩。沈工程师的雨地调校偏向稳定,你需要适应。”

      “稳定就是慢。”伊恩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烦躁,“在雨里,你需要侵略性。需要冒险。”

      “但前提是完赛。”马克斯冷静回应,“别忘了上个月巴塞罗那,你在雨地测试里冲出去三次。车队承担不起赛车损毁的成本。”

      短暂的沉默。

      沈疏月推门进入。

      P房里,伊恩已经穿好赛车服的上半身,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防火内衣。他背对着门口,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马克斯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数据板,眉头紧锁。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一切就绪。”沈疏月说,声音平稳,“赛车完成雨地配置,传感器全部校准。可以开始测试。”

      伊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开始拉上赛车服的拉链。动作有些粗暴,拉链卡了一下。

      “测试计划是什么?”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沈疏月将数据板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着详细的测试矩阵:第一阶段,基础圈速建立;第二阶段,刹车点探索;第三阶段,赛车极限边界测试;第四阶段,长距离轮胎衰减模拟。

      每个阶段后面都标注着目标圈速范围和安全操作守则。

      “第一阶段,你需要用80%的节奏跑五圈,建立基准。”沈疏月指着屏幕,“重点不是快,是稳定。我需要收集在湿滑路面下,赛车各项系统的基线数据。”

      “80%。”伊恩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确定这个节奏能让我感知赛车特性?”

      “能。”沈疏月调出模拟数据,“根据模拟,80%节奏下,轮胎滑移率会控制在5%以内,这能最大限度保证数据质量。等我们有了可靠的基线,第二阶段再逐步提高节奏。”

      伊恩的视线在数据板和沈疏月脸上来回移动。雨声在顶棚上持续作响。

      “行。”他终于说,转身走向车库,“按你的计划来。”

      马克斯看着伊恩离开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沈疏月说:“控制住他。赞助商的人在观察台看着,我们不能再出事故了。”

      沈疏月点头,拿起无线电耳机。

      走出P房,雨更大了。伊恩已经坐进驾驶舱,两名技师正在帮他固定安全带。沈疏月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启动程序。

      发动机点火。

      V6混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在雨幕中传来,不如干地时尖锐,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白色的尾气从排气管喷出,在潮湿空气中凝成短暂的水雾。

      “所有系统正常。”沈疏月对着麦克风说,“可以出站。第一圈,暖胎圈,速度不超过180公里每小时。”

      “收到。”

      赛车缓缓驶出维修站。红色的尾灯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光轨。

      沈疏月戴上降噪耳机,她的世界只有数据流。

      屏幕上,实时遥测数据开始奔涌。轮胎温度缓慢爬升——全雨胎的工作窗口比干胎窄得多,最佳温度在30到40度之间。目前只有22度。

      “路面情况?”伊恩的声音从耳机传来,背景是雨点砸在头盔上的密集声响。

      “积水深度前三个计时段平均1.5毫米,第四计时段有局部积水达到3毫米。”沈疏月看着气象雷达图,“注意9号弯出口,那里有水流汇集。”

      “明白。”

      第一圈,暖胎圈。伊恩跑得很保守,速度一直控制在170左右。沈疏月盯着轮胎温度曲线——缓慢上升,23度,24度……

      “准备开始第二圈。”她说,“节奏提到计划中的80%。我会给你每个弯道的建议刹车点。”

      “我不需要建议刹车点。”伊恩的声音很平静,“我能感觉到。”

      沈疏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

      “这是程序。”她说,“我需要确保我们使用相同的参考系。”

      短暂的沉默。

      “行。”伊恩说。

      赛车开始加速。雨幕中,银蓝色的车身变得模糊,像一道撕裂灰色背景的闪电。

      “1号弯,刹车点提前15米。”

      “3号弯,入弯速度降低10%。”

      “6号弯出口,油门渐进,不要猛踩。”

      沈疏月的声音在耳机里平稳流淌,像某种机械的咒语。伊恩几乎没有回应,但她从方向盘转角和油门开度的数据能看出来——他在听,他在执行。

      第三圈,圈速开始稳定。比干地慢了22.7秒,但在雨地条件下属于优秀水平。

      第四圈,伊恩开始微调。在几个高速弯,他的刹车点比沈疏月建议的晚了2到3米,出弯油门更早。

      圈速快了0.3秒。

      沈疏月盯着那些数据变化。轮胎滑移率增加了1.2%,但还在安全范围内。赛车平衡没有明显恶化。

      “你在调整。”她陈述事实。

      “感觉可以推一点。”伊恩的声音有些喘,“赛车很稳定,比我想象的更听话。”

      “保持警惕。雨还在变大。”

      第五圈,伊恩推得更凶。在8号高速弯,他延迟刹车,赛车在入弯时出现轻微的转向不足,但被他用精确的方向盘修正救了回来。

      圈速又快了0.5秒。

      沈疏月皱眉。她调出8号弯的详细数据——横向G力峰值达到2.1,已经接近雨地条件下的理论极限。

      “伊恩,”她第一次在无线电里叫他的名字,“你正在接近边界。建议下一圈回到保守设定。”

      “边界在哪里,不碰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里有那种赛车手特有的兴奋,那种在危险边缘找到速度时的快感。

      “边界在我给你的数据里。”沈疏月的语气冷了下来,“2.1G的横向加速度,在目前路面条件下,安全裕度只剩12%。继续增加风险,失控概率会指数级上升。”

      “12%够用了。”

      “不够。”

      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声。

      “让我再试一圈。”伊恩说,声音里带着请求,“就一圈。我需要知道极限在哪里。”

      沈疏月看着屏幕。轮胎温度已经达到38度,进入最佳工作窗口。赛车的平衡状态良好。理论上,确实还有一点空间。

      但她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条正在缓慢但确定地逼近红色警戒线的横向G力曲线。

      她想起了巴塞罗那的测试报告。想起了伊恩在雨地里三次冲出赛道,其中一次赛车严重损毁,修复费用高达四十万欧元。想起了马克斯刚才的话:“车队承担不起成本。”

      也想起了……别的。

      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废弃仓库里。男孩爬上生锈的铁架,想去够顶棚垂下来的一个旧齿轮。架子摇晃。

      “下来!”小女孩在下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太危险了!”

      “马上就好!”男孩踮起脚尖,“你看,就差一点——”

      铁架倾斜。

      男孩摔下来。不是重伤,但手肘擦破了一大片,鲜血混着灰尘往下淌。

      小女孩一边用捡来的破布给他包扎,一边掉眼泪:“我说了危险……我说了……”

      男孩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挤出笑容:“但我知道你会接住我啊。你不是在下面吗?”

      “我接不住!”小女孩哭得更凶了,“我那么小,我接不住!”

      记忆的碎片刺入脑海,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

      尘封的记忆让沈疏月闭上了眼睛。

      0.5秒后,她睁开。

      “不行。”她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出去,冰冷而坚决,“返回维修站。第一阶段测试结束。”

      耳机里没有回应。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持续。

      “伊恩,”沈疏月重复,“返回维修站。这是指令。”

      几秒钟后,伊恩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压抑:“收到。”

      赛车开始减速,驶向维修站入口。

      当6号赛车缓缓停回车位时,沈疏月已经站在车旁。雨水打在她的防火外套上,浸出深色的斑点。

      伊恩推开驾驶舱罩,解开安全带,跨出赛车。他没有立刻摘下头盔,而是站在雨中,隔着面罩看着沈疏月。

      两人对视。

      雨水顺着伊恩的头盔面罩流下,模糊了他的脸。但沈疏月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锐利,不满,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技师们围上来,开始检查赛车。马克斯也从P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

      “圈速不错。”马克斯说,看着沈疏月,“但最后两圈的数据……你在让他推极限。”

      “他在自己推。”沈疏月纠正,“我制止了。”

      马克斯看了看伊恩,又看了看沈疏月,似乎明白了什么。“第二阶段测试推迟一小时。我们需要调整计划。”

      他转身离开,留下两人站在雨中。

      伊恩终于摘下头盔。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颌线滑落。

      “12%的安全裕度,”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在正式比赛中,我们会用掉最后那12%。你知道的。”

      “这是测试,不是比赛。”沈疏月回答,“测试的目的是收集数据,不是冒险。”

      “数据需要在实际极限附近才有价值。”伊恩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沈疏月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如果你只收集80%节奏下的数据,那么比赛时我需要推到100%,我该怎么办?凭空想象那20%的差异?”

      沈疏月没有后退。“我会用模型推演那20%。”她说,声音在雨中也依然清晰,“基于80%的数据,我可以建立可靠的数学模型,预测极限状态下的车辆行为。误差率可以控制在3%以内。”

      “模型。”伊恩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讽刺,“所以你相信模型,不相信我的感觉。”

      “我相信可验证的东西。”沈疏月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但她浑然不觉,“你的感觉是不可验证的。模型可以。”

      伊恩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雨越下越大,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然后,他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笑。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有人曾经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沈疏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说:‘我相信可验证的东西。你说的话,不可验证。’”伊恩的视线落在沈疏月脸上,像是要在她脸上寻找某种痕迹,“那时候我觉得她很冷酷。但现在我明白了——她只是……害怕相信错误的东西。”

      风卷着雨水,打湿了沈疏月的睫毛。她眨了眨眼。

      “那个人,”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后来呢?”

      伊恩沉默了几秒。

      “后来她消失了。”他说,转身走向P房,“而我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东西——除了数据。”

      他走进P房,门在身后关上。

      沈疏月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浸湿了她的衣领。她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缓慢地收紧。

      技师们还在忙碌,轮胎加热毯的橙色光芒在灰蒙蒙的车库里格外醒目。无线电里传来其他工程师的对话,讨论着赛车调校。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

      但沈疏月站在原地,看着P房那扇紧闭的门。

      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我相信可验证的东西。你说的话,不可验证。

      她说过这句话。

      在某个下午。

      在那个仓库里。

      对那个眼睛亮得过分的男孩。

      记忆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男孩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从垃圾堆捡来的破旧汽车杂志。“晚晚你看!这上面说,世界上最快的赛车能达到400公里每小时!我们以后也要造这么快的车!”

      小女孩坐在一堆旧零件中间,头也不抬:“杂志可能是假的。我相信可验证的东西。”

      “那我们去验证啊!”男孩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等我们长大了,我们就去赛车场,亲眼看看!”

      “你说的话,不可验证。”小女孩继续摆弄手里的齿轮,“你说‘以后’,‘长大’,这些都是不确定的。”

      男孩愣住了。他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伤的表情。

      “所以你……不相信我?”他问,声音很小。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想说不是的,她想说她相信他,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相信他们共同的梦想。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害怕。害怕相信了,然后失望。害怕承诺了,然后做不到。害怕拥有了,然后失去。

      所以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摆弄齿轮,用冰冷的话语筑起围墙:“我只相信现在能验证的东西。比如这个齿轮的齿数,比如这根弹簧的刚度。”

      长久的沉默。

      然后男孩站起来,什么也没说,离开了仓库。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那个仓库里说话。

      三天后,她被领养家庭带走。仓促得连告别都没有。

      沈疏月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她的眼皮上,冰冷刺骨。

      原来那句话,她真的说过。原来那个伤口,她真的留下过。

      “沈工!”助理工程师小赵跑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您都湿透了,进去擦擦吧。”

      沈疏月接过毛巾,但没有动。

      “伊恩呢?”她问。

      “在休息室,和马克斯讨论测试计划调整。”小赵看了看她的脸色,“您……没事吧?”

      “没事。”沈疏月用毛巾擦了擦脸,“告诉马克斯,第二阶段测试计划我来调整。一小时后给他新方案。”

      “好。”

      小赵离开后,沈疏月走回控制台。她坐下,调出刚才测试的所有数据,开始分析。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快而准确。但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休息室的方向。

      一小时后,她完成了新的测试计划。这次的计划更细致,在每个测试环节都标注了明确的安全边界和退出条件。她还增加了一个“车手反馈验证”环节——在每个极限测试后,让伊恩描述主观感受,然后与客观数据对比,建立“感觉-数据”映射模型。

      这是妥协。也是进步。

      她将计划发送给马克斯和伊恩,然后起身走向休息室。

      推开门时,伊恩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他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地垂着。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沈疏月将打印出来的新计划递给他。

      “看了吗?”她问。

      “看了。”伊恩接过,但没有看,“‘感觉-数据映射模型’。这想法不错。”

      “我们可以从第二阶段开始尝试。”沈疏月说,“如果你描述的主观感受,能够和特定数据模式对应起来,那么以后在比赛中,你的‘感觉’就可以被验证了。”

      伊恩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休息室的灯光下,那种灰绿色变得柔和了一些。

      “所以,”他缓缓说,“你愿意给我的‘感觉’一个验证的机会。”

      “我愿意给一切可验证的东西机会。”沈疏月纠正,“如果你的感觉能够被数据验证,那么它就进入了可信范畴。”

      伊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他说,站起来,“那就开始验证吧。”

      两人一起走回车库。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重新坐进赛车前,伊恩停顿了一下,看向沈疏月。

      “沈工程师,”他说,“如果我们成功建立了那个映射模型……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也会开始相信我的感觉?”

      沈疏月看着他。

      雨水从车库顶棚边缘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如果模型验证有效,”她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慎重,“那么我会相信——不是你的感觉,而是感觉与数据之间的相关性。”

      伊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一点光。“也行。”他说,“至少是个开始。”

      他坐进驾驶舱,扣上安全带。沈疏月走回控制台,戴上耳机。

      发动机再次点火。

      赛车缓缓驶出维修站,驶入雨幕。

      这一次,当伊恩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时,沈疏月没有直接给出刹车点建议。

      而是问:“现在感觉怎么样?从1到10,车尾的稳定性你给几分?”

      短暂的沉默。

      “7分。”伊恩回答,“车尾很稳,但在出弯加速时,感觉后轮有轻微滑动。大概……2度左右的滑动。”

      沈疏月看向数据屏幕。后轮滑移角:2.1度。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记录。

      “收到。”她说,“下一个弯,尝试将出弯油门延迟0.1秒,观察感觉变化。”

      “明白。”

      赛车在雨幕中加速。数据在屏幕上奔涌。

      沈疏月盯着那些数字,也听着耳机里伊恩的声音。

      这个声音。这个描述方式。

      这个从主观感受出发,试图与客观世界建立连接的方式……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手指继续记录。

      雨还在下。

      测试继续。

      验证开始了。

      而在某个遥远记忆的角落里,一个小女孩终于开始相信——也许,有些话,有些人,是值得验证的。

      即使害怕。

      即使可能受伤。

      即使不确定。

      因为如果不验证,就永远不知道,那些承诺,是不是真的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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