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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模拟器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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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器舱内的空气闻起来像臭氧和汗水的混合体。
沈疏月站在三米高的环形屏幕下方,看着伊恩·巴顿被六轴液压平台托举在半空。平台随着虚拟赛道的起伏而剧烈晃动,发出金属关节摩擦的嘎吱声。舱内温度28.3度——比理想工作温度高4.2度,但赞助商要求的“沉浸式体验展示”正在进行,空调系统被关闭了。
“再来一圈。”伊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粗重的喘息,“这次我会在斯托弯早开油0.1秒,你记录后轮温度变化。”
沈疏月没有回应。她的视线落在主控台的八块屏幕上——从左到右依次是:赛道实时渲染画面、车辆动力学数据流、车手生理监测、悬挂系统应力云图、轮胎温度热力图、空气动力学压力分布、燃油消耗曲线,以及最右侧的全局参数总览。
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斯托弯的历史数据对比图。
“不建议。”她说,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入伊恩的耳机,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室安全守则。“根据过去二十圈的数据,你在斯托弯的油门输入时机标准差只有0.03秒。提前0.1秒属于异常操作,大概率会导致后轮过度打滑,圈速损失0.15到0.2秒。”
液压平台剧烈倾斜,模拟赛车压上路肩的震动。屏幕画面里,银石赛道的沥青在虚拟阳光下泛着不真实的灰白色光泽。
“所以我需要知道极限在哪里。”伊恩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赛车手特有的固执——一种将自身和机械都推向断裂边缘的本能渴望。“如果我必须在比赛中做这个操作,我需要知道车辆会怎么反应。”
沈疏月沉默了,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这种思维方式,她太熟悉了。用直觉代替计算,用冒险代替优化,用“感觉”代替数据。这是工程师和车手之间永恒的战争——一方试图将所有变量控制在可预测范围内,另一方则渴望在失控的边缘寻找那0.001秒的优势。
“你的任务,”她调出训练计划表,高亮显示当前项目,“是在新悬挂设定下找到最优驾驶风格。不是测试异常。”
“最优驾驶风格包括知道异常工况下的逃生路线。”伊恩反驳。液压平台突然下沉,模拟刹车时的重心前移。他在耳机里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万一比赛时有人抢线?万一路面有油渍?”
沈疏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右侧三块屏幕的数据流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她建立了一个临时仿真模型,输入伊恩提出的“早开油0.1秒”参数,让系统预测车辆动态。
三秒钟后,结果在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
预测结果:后轮抓地力损失42%,车辆将发生180度旋转,碰撞概率87%。
“这就是答案。”沈疏月将警告框推送到伊恩头盔的抬头显示器上,“不建议。”
液压平台缓缓回正,模拟赛车停在虚拟维修站。舱内响起系统提示音:“第37圈训练结束。圈速:1分27秒332。与目标圈速差距:+0.291秒。”
伊恩摘下头盔。金发被汗水浸透,几缕贴在额前。他的脸颊泛红,眼白里有轻微血丝——这是连续三小时高强度模拟驾驶的典型体征。
他推开模拟器的蝶形舱门,跨步走下液压平台。动作依然矫健,但沈疏月注意到他的左膝在落地时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僵硬——旧伤,根据医疗报告是四年前一次测试事故的后遗症。
“休息十分钟。”伊恩抓起挂在控制台边的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我们测试雨地设定。”
“按照计划,”沈疏月调出日程表,“雨地测试排在下午三点。现在应该进行长距离轮胎衰减模拟。”
“计划可以改。”伊恩用毛巾擦脸,声音从毛巾后面传来,有些闷。“气象预报显示银石比赛周末有40%的降雨概率。我想先熟悉你的雨地调校思路。”
沈疏月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伊恩·巴顿站在三米外,只穿着黑色的防火内衣,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线条在模拟器的冷光下清晰分明。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他的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固执的探究。
他不仅仅是在讨论训练计划,他更是在试探。试探她的专业边界,试探她的应变能力,试探她会不会因为他的身份——明星车手,车队王牌——而妥协她的工程原则。
沈疏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雨地调校的核心是扩大机械抓地力窗口,不是改变驾驶风格。”她调出雨地设定的技术文档,在屏幕上展开。“我会将前轮束角调整为外倾0.2度,后轮保持中性。悬挂高度提升3毫米,以应对可能的积水。刹车通风导管开口面积减少40%,防止水雾影响制动效率。”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这些调整,都会在车辆动态中引入额外的迟滞。你的驾驶风格需要更平滑,更少的突发输入。所以我建议你先完成原定的长距离训练,建立对基础设定的肌肉记忆,然后再适应雨地模式。”回答逻辑清晰,理由充分,无懈可击。
伊恩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媒体前的张扬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认可和无奈的笑。
“你真的很擅长用道理说服人。”他说,将毛巾搭在脖子上,“行,按你的计划来。”
他转身走向休息区,却又在半途停下。“不过,沈工程师,”他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数据不能预测所有事情?”
沈疏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比如?”她问。
“比如车手的本能。”伊恩的声音在空旷的模拟器舱里回荡,“比如在千分之一秒里,大脑还没处理完视觉信息,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那种反应——数据能解释吗?”
沈疏月再次沉默。
她能解释。运动神经传导速度平均120米每秒。视觉信号从视网膜到视觉皮层需要50毫秒。前庭系统感知加速度的延迟是20毫秒。所有这些生理参数,都可以建模,可以计算,可以预测。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在她开口前的那个瞬间,她的大脑里突然闪回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在那个堆满废弃课桌椅的仓库里。她踩在一个摇晃的木箱上,伸手去够高处的铁皮柜。箱子突然倾斜。
在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一双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脚踝。那个男孩——瘦小的,眼睛亮得过分的男孩——用整个身体的重力拽住了箱子。
“我接住你了!”他仰着头笑,尽管自己也被拽得踉跄,“看,晚晚,我说过我会接住你的!”
那是本能吗?还是计算?或者只是……承诺?
“沈工程师?”伊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疏月眨了眨眼。屏幕上的数据流依然在滚动,那些干净的数字和曲线,是她熟悉的世界。
“所有人类反应都可以分解为神经信号和肌肉收缩。”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专业的语调,“只是计算复杂度的问题。理论上,只要传感器足够精密,算法足够先进,没有什么‘本能’是不可预测的。”
伊恩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什么。“你真这么认为?”他问,声音很轻。
“是的。”沈疏月迎上他的目光,“我相信科学。”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伊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向休息区的沙发。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沈疏月重新看向屏幕。她调出下一阶段训练的参数预设,检查每一个设定值。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清脆的声响在模拟器舱里有规律地回荡。但她的余光,无法控制地瞥向沙发。
瞥向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
瞥向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瞥向他的手腕内侧——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干净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尺骨。
但她仿佛能看见,很多年前,在那个仓库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小女孩用蓝色圆珠笔,在一个男孩的手腕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手表。表盘是歪的,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忘记时间了,”女孩说,声音很认真,“也不会忘记……我们约好的事。”
沈疏月猛地收回视线。
她调出模拟器的系统日志,开始检查刚才37圈训练的数据完整性。这是无意义的工作——系统会自动完成校验——但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大脑被数字填满,需要把那幅画面挤出脑海。
五分钟后,系统提示音响起:“长距离轮胎衰减模拟准备就绪。”
伊恩从沙发上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向模拟器,而是走到控制台边,拿起自己的水瓶。在伸手的瞬间,他的胳膊肘碰到了沈疏月放在控制台边缘的笔记本。
笔记本滑落。沈疏月反应很快,伸手去接。伊恩也同时弯腰。两个人的手在空中交错。
沈疏月抓住了笔记本的边缘。伊恩的手则擦过她的手背——只是一瞬间的接触,皮肤与皮肤的温度传递不到0.2秒。
但足够了。足够让沈疏月感觉到他手指关节的硬度,足够让她闻到他身上汗水混合着某种淡淡清洁剂的味道,足够让她注意到——在他的左手腕内侧,靠近尺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浅一些。
非常浅,几乎看不见。像是很多年前有过什么痕迹,如今已经褪到几乎消失。
伊恩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拧开水瓶。“抱歉。”
“没事。”沈疏月将笔记本放回控制台,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丝。
她重新坐下,戴上工作耳机。伊恩走向模拟器舱,重新戴上头盔,固定五点式安全带。液压平台再次启动,将他和驾驶舱托举到半空。
“第38圈训练开始。”系统提示音响起。
屏幕上,赛车冲出维修站。轮胎与虚拟沥青摩擦产生的音效通过环绕音响系统传来,低沉而持续。
沈疏月看着数据流。
发动机转速:保持稳定。
刹车压力:正常。
方向盘转角:开始出现规律性振荡——
等等。
她皱眉,调出方向盘转角传感器的原始波形。在正常的转向输入之上,叠加着一个频率约8Hz的微小振荡,振幅只有正负0.3度,但持续存在。
“伊恩,”她接通通讯,“你的方向盘有轻微振荡。是路感反馈系统设置过强,还是你在主动修正?”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屏幕上的赛车正在通过高速连续弯,画面剧烈晃动。
“我没有主动修正。”伊恩的声音传来,有些喘,“但我感觉到方向盘在轻微抖动。像是……前轮在滑动。”
沈疏月立刻调出轮胎数据。四个轮胎的滑移率都在正常范围内,前轮没有异常。她又检查转向系统——电动助力马达电流平稳,转向柱扭矩传感器读数正常。但那个8Hz的振荡还在。
“停车。”她说,“我需要检查系统。”
“现在?”伊恩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满,“还有十二圈就完成长距离模拟了。”
“现在。”沈疏月的语气不容置疑,“8Hz的异常振荡可能是机械共振的前兆。继续驾驶可能导致模拟器液压系统过载,或者——更糟——在你大脑里建立错误的肌肉记忆。”
液压平台缓缓下降。模拟器舱门打开。
伊恩摘下头盔,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他爬出驾驶舱,走向控制台,站在沈疏月身后,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在哪里?”他问,声音很近。
沈疏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落在她的后颈。她没有回头,只是指向屏幕上的波形图。
“这里。8.1Hz,正负0.28度。持续了三分十七秒。”
伊恩俯身,手撑在控制台边缘。他的手臂几乎贴着沈疏月的肩膀。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汗水气息,混合着模拟器舱内特有的塑料和电子元件的味道。
“会不会是软件bug?”伊恩盯着波形,“模拟器的物理引擎有时会——”
话音未落。
模拟器舱内所有的屏幕突然同时黑屏。不是渐进熄灭,是瞬间断电般的黑暗。
紧接着,液压平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六轴关节全部失去动力,驾驶舱在半空中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倾斜,然后被安全锁死装置卡住。
应急照明灯自动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系统故障。”机械的电子音从天花板扬声器传来,“检测到电源异常。启动安全协议。所有人员请保持原位。”
伊恩直起身。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沈疏月看见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不是惊慌,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像是赛道上突发状况时的本能反应。
“主控台还有电吗?”他问。
沈疏月敲击键盘。屏幕没有反应,但键盘指示灯还亮着。
“部分供电还在。可能是某个电源模块故障。”她调出模拟器的电气拓扑图——得益于应急电源,这张图还在她面前的便携屏上显示。“看这里,液压系统的独立电源模块。温度报警阈值是85度,现在显示92度。”
“过热保护跳闸。”伊恩立刻理解,“但为什么会影响整个系统?”
“因为……”沈疏月的手指在拓扑图上滑动,追踪电路连接,“看这个设计——液压电源和控制系统的散热风扇共用一条供电支路。如果液压电源过热跳闸,风扇也会断电。然后控制系统会因为散热不足而触发二级保护性关机。”
她抬起头,看向伊恩:“糟糕的电路设计。但确实是某些廉价模拟器的常见问题。”
伊恩扯了扯嘴角,一个讽刺的笑。“我们这台模拟器造价三百万欧元。”
“昂贵不等于设计优良。”沈疏月已经站起身,走向模拟器后方的设备间。“需要手动复位电源模块,然后重启系统。但这需要时间——至少三十分钟。”
她推开设备间的门。里面更热,空气里有明显的焦糊味。一排排机柜在应急灯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伊恩跟了进来。空间突然变得拥挤。设备间只有不到四平方米,两个成年人站在里面,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沈疏月找到标着“液压电源”的机柜。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的电源模块指示灯全部熄灭。她尝试打开柜门——锁住了。
“需要钥匙。”她说。
“钥匙在哪里?”
“通常由设备管理员保管。但今天是周末,管理员不在。”
伊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机柜门的边缘,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
“这是工业级机柜。”沈疏月平静地说,“你拉不开的。”
“那怎么办?”伊恩转过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距离变得更近。沈疏月可以清晰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应急灯光,和灯光下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我可以尝试从控制台绕过安全锁。”她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需要访问系统底层代码。这违反安全协议。”
“违反协议的后果是什么?”
“最严重的情况:我被解雇。”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设备间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沈疏月能感觉到汗水沿着她的脊椎滑落,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那就别做。”伊恩突然说,“不值得为了三十分钟的训练时间冒险。”
沈疏月看向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伊恩·巴顿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赛车手的嚣张,不是试探的探究,而是一种简单的、直接的关心。
“今天完不成训练计划,”她陈述事实,“会影响你明天的节奏。后天就要飞往银石进行实地测试。时间很紧。”
“那就调整计划。”伊恩说,语气出奇地平和,“你是工程师,你最擅长的不就是优化方案吗?找出第二优解,或者第三优解。总有办法的。”
沈疏月愣住了。这句话……这句话她听过。
很多年前,在那个仓库里。她试图用捡来的齿轮和弹簧组装一个“自动开门装置”,但失败了三次。她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零件,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那个男孩蹲在她面前,捡起一个齿轮。“晚晚,”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最聪明的。你最擅长的不就是想办法吗?第一方案不行,就找出第二方案。或者第三方案。肯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
沈疏月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思绪。
设备间里的焦糊味、伊恩身上的汗水气息、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所有这些感官输入,在那个瞬间,全部退化为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总有办法的。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伊恩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说得对。”沈疏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陌生,“我可以调整训练计划。将今天剩余的长距离模拟,分解为明天上午的两个短距离模块。虽然效果会有5%到7%的折损,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转身走出设备间。伊恩跟在她身后。
回到主控台,沈疏月开始快速敲击键盘。她调出训练计划表,重新编排模块,计算时间分配,评估预期效果衰减。数字和公式在屏幕上流淌,构筑出一个新的、依然最优的路径。
五分钟后,她将新的计划表投影到便携屏上。
“这是调整后的方案。”她说,没有抬头,“总训练时长不变,预期效果折损6.3%。需要你的确认。”
伊恩没有立刻看屏幕。他的目光落在沈疏月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缓缓移开视线,看向那些数字和图表。“行。”他说,声音很轻,“就这样。”
模拟器舱外传来脚步声。是安保人员听到异常赶来,正在检查主电源。
应急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照明。主屏幕一个个重新亮起,系统启动自检程序。模拟器液压平台发出充压的嘶嘶声,缓缓回正。
故障排除了。或者说,被绕过了。
沈疏月看着屏幕上的自检进度条。100%。系统恢复正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伊恩走向模拟器舱,准备重新开始训练。在爬进驾驶舱前,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沈工程师,”他说,“刚才在设备间里,你有没有——”
“训练时间还剩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沈疏月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回那种专业性的冰冷,“建议你抓紧。”
伊恩看着她。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爬进了驾驶舱。
舱门关闭。
液压平台再次升起。
沈疏月坐回控制台前,戴上耳机。数据流重新在屏幕上奔涌。轮胎温度,发动机功率,悬挂行程——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可控的轨道。但她的余光,依然无法控制地瞥向那个黑色的背包。
瞥向那个隐藏夹层里的,手工涡轮模型。
瞥向那个属于“晚晚”的,早已被她锁进记忆仓库的世界。
设备间里那句话,还在她脑海中回响。
你是最聪明的。你最擅长的不就是想办法吗?
沈疏月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屏幕。
她调出下一个训练模块的参数。
检查。
确认。
执行。
数字不会背叛。
数据不会说谎。
这是她唯一的真理。
至于其他——
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似曾相识的话语,那些在手腕上褪色的蓝色圆珠笔痕迹——
她把它们压缩,加密,存储在脑海最深处的隔离区。
然后,继续工作。
模拟器舱里,引擎的轰鸣再次响起。
训练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