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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崩溃与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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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石赛道的黎明被浓雾包裹。
测试赛原定在上午九点开始,但能见度低于安全标准,所有车队都按照要求在维修区等待。雾气凝结在赛车上,在碳纤维表面聚成细密的水珠,又顺着流线型外壳缓缓滑落。世界被消音了——引擎的轰鸣、工具的碰撞、甚至人声,都被这片浓稠的白色吸收,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沈疏月站在指挥台边缘,指尖抵着冰冷的护栏。她的眼睛盯着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伊恩赛车的实时数据:所有系统正常,但那个她亲手安装的隐蔽监控程序,正以每秒二十次的频率检测着赛车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过去七十二小时,她睡了不到十小时。
新车安装工作按计划完成,但过程中出现了三个意外:一组传感器在最后校准阶段失效,需要连夜更换;加密数据链在测试中出现0.3秒的延迟,她重写了整个传输协议;而今天早晨抵达赛场时,她发现维修区的门禁系统记录被人为删除了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的访问记录。
有人来过。在夜里,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有人进入了他们的维修区,停留了至少九十分钟,然后抹去了痕迹。
她没有告诉伊恩。因为根据计划,他现在应该保持“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车手”的状态,任何额外的信息都可能影响他的表现,甚至让他露出破绽。
她自己承担了这份重量。每个消失的夜晚,每个异常的数据点,每个可能暗示危险却无法证实的线索——所有这些东西在她脑海中堆积,形成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而今天早晨,当她看见门禁系统那片空白的记录时,她感觉到塔基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雾气开始散了。”詹姆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象雷达显示,一小时内能见度会达到安全标准。赛事干事已经批准九点三十分开始第一阶段测试。”
沈疏月点头,没有回头。她的眼睛依然盯着屏幕,盯着伊恩的生理数据:心率68,血压122/78,呼吸频率14。正常得近乎异常。一个在事故后第一次回到真正赛车上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除非他在压抑。就像她一样。
九点二十八分,雾气终于撕裂出第一道口子。
阳光如利剑般刺穿白色的帷幕,在赛道上投下长长的、颤抖的光影。维修区瞬间活了过来——引擎点火声此起彼伏,技师们开始最后的检查,媒体区的镜头纷纷对准缓缓驶出维修区的赛车。
伊恩的赛车是第六辆出去的。沈疏月看见那辆银蓝色涂装的车缓慢地驶上赛道,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猎豹,优雅而危险。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她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第一阶段测试,系统检查圈。”她在通讯器里说,声音平稳如常,“保持转速不超过8000,注意轮胎温度,路面还湿。”
“收到。”伊恩的声音传来,同样平稳,但她听出了一丝紧绷——不是恐惧,是专注,是那种猎手接近猎物时的专注。
第一圈,数据正常。
第二圈,开始加速,数据依然正常。
第三圈,伊恩将速度提到测试标准,赛车在直道末端划破残留的雾气,像一道银蓝色的闪电。沈疏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悬挂行程、轮胎滑移率、引擎温度……所有指标都在绿色区间。
但她的心却在往下沉。太正常了。正常得不真实。
“准备第一个性能测试。”她下令,“5号弯到9号弯连续测速,收集高速下压力数据。”
“明白。”
赛车驶入5号弯。这是一个高速右弯,进弯速度超过270公里每小时。沈疏月看见遥测数据上的G值曲线平稳上升,悬挂压缩到预设的极限,然后——一个异常脉冲。
极其微小,持续时间0.05秒,出现在左前悬挂的应力传感器上。如果不是她特意调高了监控灵敏度,这个脉冲会被系统自动过滤为背景噪声。
沈疏月的手指僵住了。她调出那个时间点的所有数据:轮胎温度正常,胎压正常,路面传感器没有检测到颠簸,但悬挂应力却出现了不该有的峰值。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敲击了一下。
“伊恩,报告车辆状态。”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
“一切正常。转向手感有点紧,但在预期范围内。”
“5号弯进弯时,有没有感觉到异常振动?”
短暂的沉默。“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沈疏月盯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脉冲。它没有再出现,之后的每一个弯道数据都完美无瑕。但她无法忘记它——那个0.05秒的异常,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眼睛,又迅速闭上。
“继续测试。”她说,“但提高警惕。”
测试按计划进行。伊恩跑完了第一阶段的所有项目,数据优秀得令人惊叹——他的圈速比事故前在银石的最佳测试成绩快了0.3秒,而且是在手臂尚未完全康复的情况下。
维修区里响起零星的掌声。技师们相互击掌,詹姆斯松了口气,连一直板着脸的车队经理也露出了笑容。只有沈疏月依然站在指挥台边缘,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在等待第二只靴子落地。
午休时间,她没有去餐厅,留在指挥台分析数据。那个异常脉冲被她单独提取出来,放大,用三种不同的算法分析。结果一致:这不是机械振动,不是路面颠簸,是某种电信号干扰——和她事故前在数据中发现的干扰特征完全一致。
有人在对赛车做手脚。在她安装了最高级别的监控系统后,依然有人能接近赛车,植入干扰,而且知道如何绕过她的检测。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冰冷的、想要摧毁什么的愤怒。
伊恩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时,她甚至没有回头。
“你发现了什么。”他说,不是疑问句。
沈疏月调出那个脉冲的分析图。“同样的干扰模式,同样的出现方式——瞬间出现,瞬间消失,不留下持续痕迹。有人在你的赛车上装了东西,伊恩。而且是在我们安装完所有监控系统之后。”
伊恩沉默地看着屏幕。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什么时候?”
“可能是昨晚。维修区门禁记录被删了两小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疏月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伊恩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锋利。“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们做的所有防护都没用?告诉你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对赛车动手脚?告诉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告诉你我可能保护不了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某种东西崩塌了。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缓慢的、累积已久的崩溃。从事故那天她赤脚冲向火场开始,从病房对峙她承认寻找他十年开始,从她偷偷安装监控程序被他拆穿开始,从她同意他做诱饵开始——所有那些被她用理性和专业压抑的情感,所有那些她不敢承认的恐惧,所有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住的软弱,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沈疏月试图眨眼忍住,但眼泪已经滑落,滚烫地流过脸颊。她猛地转身,不想让他看见,但肩膀的颤抖出卖了她。
“疏月。”伊恩的声音很轻。
“不要。”她摇头,声音破碎,“别看我。给我一分钟,我能控制——”
“你不需要控制。”伊恩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不肯抬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在灰色的橡胶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沈疏月。”伊恩叫她的全名,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严厉,“看着我。”
她终于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能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那个狼狈的、崩溃的、终于再也撑不住的自己。
“我受不了了。”她哽咽着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每天检查数据,每天寻找异常,每天担心下一秒就会看见你出事……我受不了了,伊恩。我找了你十年,不是为了再失去你一次。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数据,计算你死亡的概率——”
“我不会死。”伊恩打断她。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指挥台上回荡,“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专业,不知道他们能做什么!他们能在最高级别的监控下对你的赛车动手脚,能在车队内部隐藏身份,能策划一场看起来像意外的事故!下一次呢?下次他们会用什么方法?毒药?车祸?还是直接一颗子弹?”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伊恩将她拉进怀里,但她用力推开他。
“别碰我!”她后退,背撞在控制台上,屏幕摇晃,“如果我当时没冲过去……如果你在火场里多待三十秒……如果我找不到那个干扰信号……”她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十年,伊恩。我用了十年时间,从那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小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以为我足够强了,我以为我能保护你了,但我错了。我还是那个站在仓库里,面对铁棍浑身发抖的孩子。我从来没变过。”
伊恩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疼痛的理解。
“那就不要保护我。”他说。沈疏月愣住。“不要试图保护我。”伊恩向前一步,他们的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战斗的人,不是一个挡在我前面的盾牌。”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这个动作如此温柔,温柔得让她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
“你找了我十年。”伊恩低声说,“现在,我在这里。我不会再消失,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任何事。所以,不要再试图一个人承担所有重量。把那份恐惧分给我,把那份愤怒分给我,把那份……爱,也分给我。”
最后那个词说出来的瞬间,沈疏月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不是痛苦,不是喜悦,是一种混合了所有情感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伊恩继续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害怕依赖别人,害怕再次被抛弃,害怕付出了所有感情却换不回同等的回应。我都知道。因为我也害怕。”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害怕你把我当需要被照顾的伤员,而不是平等的伙伴。我害怕你因为过去的创伤而不敢靠近,哪怕我们已经找到了彼此。我害怕……我害怕我配不上你这十年的寻找,配不上你为我做的一切。”
沈疏月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不,是我不配……我这么软弱,这么情绪化,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坚强的沈疏月……”
“我从来没觉得你软弱。”伊恩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从二十年前你挡在我面前开始,从你十年不放弃寻找我开始,从你在火场边推开所有人冲向我开始——沈疏月,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但坚强的人也有权利害怕,有权利崩溃,有权利……需要别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让我成为你需要的那个人。不是作为被保护者,而是作为同伴。我们一起面对这一切——调查、危险、敌人。你不再是一个人。答应我。”
沈疏月看着他。晨光已经完全驱散雾气,金色的阳光从指挥台的落地窗涌入,将伊恩整个人包裹在温暖的光晕里。他的头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就像二十年前,在孤儿院那个阴暗的仓库里,他握住浑身发抖的她的手,说:“下次我会跑快点。但如果你跑不了,我会回来找你。”
他回来了。用了十年时间,绕了半个地球,但他回来了。
而她,也终于走到了他面前——不是作为那个完美无缺的技术总监,不是作为那个永远不会犯错的女强人,而是作为晚晚,那个会害怕、会崩溃、会爱一个人的、真实的晚晚。
“好。”她终于说,声音嘶哑但清晰,“我们一起。”
伊恩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面对镜头的笑,而是一个简单的、真实的微笑。他站起身,但没有松开她的手。
“现在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他说,“关于那个干扰脉冲,关于昨晚被删除的记录,关于所有你一个人承担了太久的事情。”
沈疏月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她的眼睛依然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专注。她调出数据屏,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干扰脉冲的特征和我之前发现的一致,但出现时间更短,强度更低。这说明植入装置更隐蔽,或者对方知道我们在监控,故意减小了信号输出。”她调出赛车的三维模型,“可能的植入位置有三个:悬挂系统的传感器线束、方向盘控制单元、或者车载电脑的扩展插槽。这些位置都需要物理接触才能安装。”
“所以昨晚进入维修区的人,做了这件事。”伊恩说。
“不止。”沈疏月打开另一个窗口,“我还检查了赛车其他系统,发现了第二个异常:燃油流量传感器的校准数据被修改了。改动很小,只有0.5%的偏差,但足以在长距离测试中让引擎过热,甚至爆缸。”
伊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计划了多层次的攻击。如果干扰装置没让我出事故,燃油问题也会在后续测试中引发故障。”
“而且燃油传感器的修改,”沈疏月调出访问日志,“发生在系统自动备份的时间窗口,同样使用了SYSTEM_AUTO账户。但这次,对方犯了个错误。”
她放大一行代码:“他们复制了之前的入侵方法,但这次的环境变量有微小差异——系统在修改时自动生成了一个错误日志,虽然很快被删除,但在硬盘的未分配空间里留下了碎片。我恢复了其中一部分。”
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十六进制代码,中间夹杂着可读的文本片段:
[ERROR]权限验证失败...回退到备用凭证...用户: MLEE...
“MLEE。”伊恩念出这个缩写,“马库斯·李。”
沈疏月点头。“电子系统部门的高级工程师,上个月还清了所有债务的那个人。现在我们有直接证据了。”
她看向伊恩,眼睛里有重新燃起的火焰:“但他只是执行者。我们需要找到指使他的人,找到那个想让你死的人。”
伊恩思考了几秒。“测试继续。第二阶段按计划进行,但我们要调整策略——不再被动等待他们攻击,要主动引蛇出洞。”
“怎么做?”
“如果李在赛车上动了手脚,他一定会关注测试结果,确认装置是否起作用。”伊恩说,“我们在第二阶段制造一个‘故障’——不是真正的故障,是数据伪装。让系统报告悬挂出现异常振动,让我‘勉强’将赛车开回维修区。那个时候就能看出谁的反应最异常。”
沈疏月的眼睛亮了。“你想让他以为自己的装置起效了,然后引他出来确认,或者在下一阶段安装更致命的装置。”
“同时,我们需要监控他的所有通信。”伊恩说,“私人手机,工作邮箱,甚至他维修区储物柜里的物品。如果他有同伙,他们一定会联系。”
“这需要授权,而且可能违法——”
“那就违法。”伊恩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在试图杀人,沈疏月。法律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束缚受害者的。我会让我的律师处理授权问题,你负责技术实现。有问题吗?”
沈疏月看着他。那个总是带着随性笑容的车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果断、愿意为胜利——和生存——打破规则的战士。而她,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同伴,有盟友,有一个愿意和她一起踏入灰色地带的人。
“没有问题。”她说,“但我需要一小时准备数据伪装程序。第二阶段测试推迟到十一点。”
“好。”伊恩站起身,走到指挥台边缘,看着下方维修区里忙碌的人群。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沈疏月开始编写程序。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行如流水般出现在屏幕上。泪水已经干了,留下的只有清晰的思路和坚定的决心。她不再是那个独自承担恐惧的女人,而是一个团队的一部分——一个只有两人,但比任何团队都更坚固的联盟。
十点五十五分,程序完成。她将伪装数据包上传到赛车的遥测系统,设定在第二阶段测试的第三圈自动激活。
“准备好了。”她在通讯器里说。
伊恩已经坐进驾驶舱,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的声音传来,平稳而冷静:“收到。第二阶段测试,开始。”
赛车驶出维修区。阳光在银蓝色的车身上流淌,像水银般光滑。沈疏月站在指挥台中央,手指轻轻搭在控制台上,眼睛盯着屏幕。
这一次,她不只看着数据。她还看着那个坐在赛车里的男人,看着他们共同编织的网,看着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以及,在她胸腔里,那颗终于不再孤单跳动的心脏。
十一时零三分,伪装程序激活。
屏幕上,左前悬挂的应力曲线突然剧烈波动,G值飙升到危险区域。警报声响起,红色的警示灯闪烁。
维修区里一阵骚动。
沈疏月对着通讯器,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伊恩,悬挂系统出现异常振动。立即减速,返回维修区。”
“收到。”伊恩的声音传来,刻意带上了一丝紧张,“转向手感变得很奇怪,我在控制,但需要慢一点。”
赛车在赛道上减速,以远低于测试速度缓缓驶回维修区。技师们已经准备好检修设备,詹姆斯脸色凝重地指挥着现场。
而在指挥台的监控屏幕上,沈疏月调出了维修区的所有摄像头画面。她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寻找那个异常的反应。
她看见了。在维修区后方的阴影里,马库斯·李站在那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涌向赛车,而是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是在查看工作信息,是在删除什么。
沈疏月将画面放大,截取,保存。
蛇,出洞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伊恩的赛车正缓缓驶入维修区。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第一阶段结束。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