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共同战线 ...
-
凌晨三点的车队总部像一艘夜航的潜艇,只有核心区域亮着幽蓝的光。
沈疏月推开战略分析室的门时,伊恩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巨大的触摸屏前,左手还打着石膏,但右手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车队内部系统的访问权限架构。
“你应该在休息。”沈疏月说,将两杯咖啡放在控制台上。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只是眼睛依然锐利。
伊恩接过咖啡,没有喝。“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个修改记录的时间戳:凌晨三点十七分。那是人类警觉性最低的时段,也是系统自动维护的时间窗口。选择这个时间点的人,非常专业。”
沈疏月在他身边站定,看着屏幕上的拓扑图。那是一个七层的权限金字塔,最顶端是车队CEO和首席技术官,往下是技术总监、车手、高级工程师……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访问范围和操作日志要求。理论上,任何修改都会被记录、审计、追踪。但理论和现实之间,隔着人性的漏洞。
“我重新梳理了过去六个月的所有系统日志。”沈疏月调出另一个窗口,“发现了十七次异常访问记录,全部发生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全部使用SYSTEM_AUTO账户,全部通过跳板服务器掩盖真实IP。”
“十七次。”伊恩重复这个数字,“但只有一次导致了事故。”
“其他十六次可能是试探。”沈疏月放大其中一条记录,“看这里:三个月前,有人试图修改燃油混合比的算法,但触发了二次验证,没有成功。两周后,又尝试访问制动系统的压力曲线,再次被拦截。”
伊恩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将那十七个事件按时间顺序排列。一条清晰的轨迹浮现出来:从外围系统的试探,到核心参数的修改,最后是安全协议的直接攻击。
“他们在学习。”他说,“学习我们的防御体系,寻找漏洞。直到找到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沈疏月沉默了几秒。晨光尚未到来,分析室里的冷光让她的脸色看起来近乎透明。“我有一个假设。”
“说。”
“如果这个人的目标不是你,而是车队呢?”她调出车队的财务数据,“过去十二个月,我们的研发预算增加了40%,但新车研发进度落后于计划三个月。主要赞助商维斯塔科技上季度财报不及预期,正在考虑缩减体育营销投入。”
伊恩皱眉:“你认为有人想制造一起严重事故,让车队名誉扫地,从而影响赞助商续约?”
“或者更直接:让主要车手重伤或死亡,导致车队价值暴跌,从而实现低价收购。”沈疏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知道的,围场里不止一家车队背后有私募基金的身影。而我们的控股公司‘银石资本’,这半年一直在秘密接触潜在的买家。”
伊恩盯着财务数据曲线。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场他从未想象过的战争——不是赛道上0.01秒的争夺,而是董事会里无声的厮杀。
“我需要证据。”他说。
“我有一些。”沈疏月打开加密文件夹,“但不是法庭证据,是技术证据。系统日志可以证明有人入侵,但不能证明是谁。采购记录显示问题批次的碳纤维材料是汤姆·威尔逊经手的,但他坚持说自己按照标准流程操作,所有文件齐全。”
“威尔逊要去红隼车队。”伊恩想起昨天看到的转会传闻,“如果他在离开前制造一起事故,既可以打击老东家,又可以给新东家递投名状。”
“动机成立,但手段太粗糙。”沈疏月摇头,“威尔逊是采购主管,不是工程师。修改安全系统源代码需要专业知识,而且要知道具体的漏洞在哪里。这更像是……内外勾结。”
分析室陷入沉默。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成为唯一的背景音。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伊恩忽然说:“给我看事故前的车辆遥测数据,所有传感器的原始数据,不要任何滤波处理。”
沈疏月调出数据流。屏幕上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曲线填满:轮胎温度、悬挂行程、转向角度、制动压力、引擎转速……成千上万个数据点以毫秒为单位跳动,记录着赛车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每一次呼吸。
“停在这里。”伊恩指着撞击前1.2秒的位置,“放大左后悬挂的加速度传感器数据。”
曲线被放大。正常的振动波形像规律的心跳,但在某个瞬间——
“这里有干扰。”伊恩的指尖点在一个微小的脉冲上,“不是机械振动,是电信号干扰。再看右后悬挂的相同时间点,没有这个脉冲。”
沈疏月迅速调出电路图。“左后悬挂的加速度传感器,和车载安全控制模块共用一条数据总线。如果有人在总线上注入干扰信号……”
“就可以欺骗传感器,让它报告错误的数据。”伊恩接上她的话,“比如,让系统‘认为’悬挂工作正常,实际上它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这不是简单的修改阈值。这是一次精密的、多层次的攻击。先让材料存在隐患,再干扰传感器掩盖问题,最后调高安全阈值,确保事故发生时系统不会干预。
“职业杀手级别的手法。”沈疏月低声说,“需要材料学、电子工程、软件编程的多重专业知识。一个人很难完成。”
“一个团队。”伊恩说,“或者一个组织。”
晨光终于突破地平线,第一缕阳光斜射进分析室,在触摸屏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那些复杂的数据曲线在光里变得透明,像某种神秘的符文,记录着恶意的形状。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沈疏月问。这是她第一次用“我们”这个词,不是作为技术总监对车手的汇报,而是作为盟友对盟友的询问。
伊恩思考了几秒。“分三步。第一,继续技术调查,但我们要换一种方式——不再寻找‘谁修改了系统’,而是寻找‘修改系统需要哪些知识和权限’。把嫌疑人范围从‘有能力接触系统的人’,缩小到‘有能力完成这种复杂攻击的人’。”
“第二步?”
“查钱。”伊恩调出另一个窗口,那是他私人律师传来的加密文件,“过去六个月,车队高层和关键技术人员中,有没有人出现异常的财务变动?大额转账、突然还清的债务、新购置的不动产?”
沈疏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开始调查这些的?”
“从我发现事故不是意外开始。”伊恩平静地说,“我可能只是个车手,但我不是傻子。在这个圈子里活了二十年,我知道有些战争不在赛道上。”
他顿了顿:“第三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我们要设一个陷阱。”
“什么陷阱?”
“让敌人相信,我们还没有发现真相。”伊恩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个圈,“对外,我们接受官方结论——罕见的复合技术故障叠加罕见的操作失误。对内,我们表现出正常的危机应对:你加强安全审查,我配合康复训练。但在暗处……”
他调出一张模拟赛道的设计图。
“三周后,银石测试赛。我会用一辆新车,但那辆车上,我们会安装一些……额外的传感器。不止监测赛车状态,还监测任何试图接近它的人。”
沈疏月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想用自己做诱饵。”
“我想结束这场战争。”伊恩看着她,“在有人真正死亡之前。”
“但如果他们再次动手——”
“这一次,我们会做好准备。”伊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的愤怒。“你会在指挥台,监控所有数据。我会在车里,保持最高警觉。我们共享一切信息,实时。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你立刻通知我,我立刻停车。这不是冒险,这是有控制的主动侦查。”
沈疏月闭上眼睛。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热度。理智告诉她这太疯狂,情感告诉她不能让他再次身处险境,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在孤儿院仓库里握紧他手的本能——在低声说:相信他。
“我需要时间准备。”她终于说,“要在新车上安装隐蔽的监控系统,还要确保它们不会被发现。这需要至少两周,而且需要绝对可靠的人手。”
“用你最信任的团队。”伊恩说,“詹姆斯可以吗?”
沈疏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詹姆斯可靠,但我们需要告诉他多少?”
“告诉他我们需要额外的安全监控,但不要告诉他是陷阱。知道真相的人越少,漏洞越少。”
“那你呢?”沈疏月问,“康复进度能赶上测试赛吗?”
伊恩活动了一下打着石膏的手臂。“医生说明天可以换轻便支架。模拟器训练可以从今天开始。三周时间,足够我恢复基础驾驶能力。”他顿了顿,“而且,我需要让敌人看见我回到赛车里的样子——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没有被事故击垮的车手,一个可能因为心理阴影而更容易犯错的目标。”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沈疏月看见了他眼中闪烁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那个总是带着张扬笑容的冠军车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准备迎战的战士。
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伊恩·巴顿——不是作为童年玩伴,不是作为车队同事,而是作为一个在残酷的竞技场生存了二十年的职业运动员。他表面的轻松和随性之下,是钢铁般的意志和对危险的本能嗅觉。
“好。”她说,“照计划行动。”
没有更多的讨论,没有多余的担忧。两个在数据与速度的世界里浸淫多年的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像执行赛车策略一样,精准、高效、不留退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沈疏月负责技术准备:设计隐蔽的监控系统,筛选参与安装的团队成员,准备虚假的技术文档以掩盖真实目的。伊恩负责情报收集:通过他的私人关系网调查车队内外的异常动向,与可信的媒体人建立联系以控制舆论风向,甚至联系了一位前情报机构的网络安全顾问作为外部支援。
分工明确,互为补充。就像赛车与工程师的关系:一个负责在极限状态下执行,一个负责在后方提供支持。只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物理定律,而是人心。
上午八点,车队开始苏醒。
沈疏月回到技术中心时,詹姆斯已经带着三名核心技师在等待。她分发任务清单,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专业,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细微的不同——她的指令里多了某种紧迫感,眼神里多了某种沉静的火焰。
“新车安全系统的冗余级别提升到军用标准。”她指着设计图上的关键节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加装三套独立的传感器阵列。数据不走车队主网络,用加密的独立频道直接传到我的私人服务器。”
“这不符合规章——”一名技师迟疑道。
“现在开始,这就是规章。”沈疏月打断他,“事故调查的最终报告还没出来,在新安全协议生效前,我有权采取临时措施。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她看向詹姆斯:“我需要你全程监督安装过程,每一颗螺丝的扭矩值都要记录,每一个焊点都要X光检测。这辆车,”她停顿了一下,“不能有任何瑕疵。”
詹姆斯郑重地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明白。”
另一边,伊恩在康复中心完成了第一次模拟器训练。他没有选择熟悉的赛道,而是调出了银石赛道的数据——三周后测试赛的场地。每一个弯道,每一个路肩,每一个刹车点,他都以半速反复练习,同时仔细观察屏幕上的数据反馈。
康复师记录着他的生理指标:心率平稳,反应时间恢复到事故前的92%,但肌肉记忆还需要时间重建。更重要的是心理评估:在模拟撞击场景时,伊恩的生理数据出现了预期的应激反应,但他没有表现出恐惧或回避,而是冷静地分析数据,调整操作。
“你比我想象中坚强。”康复师在训练结束后说。
伊恩摘下VR头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不是我坚强,是我不能倒。”
因为有人想看他倒下。因为有人想用他的失败或死亡,达成某种目的。而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赢,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尤其是那个此刻正在技术中心里,为了他的安全重新设计整辆赛车的女人。
中午,他们在车队餐厅的角落短暂碰面。没有交谈,只是交换了加密U盘——沈疏月给伊恩最新的监控系统设计图,伊恩给沈疏月初步的背景调查报告。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端,各自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确认彼此还在。
那是一种奇特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解释。他们共享同一个秘密,背负同一个使命,面对同一个敌人。这种联结比任何情感表白都更深刻,因为它建立在绝对的信任和共同的目标之上。
下午,风暴的前兆开始显现。
首先是《赛车周刊》发布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是《巴顿事故背后的技术谜团》,详细分析了安全系统失效的可能性,并暗示车队内部可能存在管理漏洞。文章没有直接指责任何人,但字里行间充满了暗示。
然后是赞助商维斯塔科技发布声明,表示“高度关注事故调查进展,期待车队尽快给出完整解释”。这份看似中立的声明,在业内人士读来,是明显的施压信号。
最后是车队董事会发来的加密邮件,要求沈疏月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可向公众公开的事故原因摘要”,并提醒她“注意维护车队与赞助商的良好关系”。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沈疏月只是平静地回复:“报告将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内容将基于完整的技术分析。”
她知道这不够。她知道董事会想要的是一个简单的、可以推卸责任的结论,而不是复杂的、可能牵扯出内部问题的真相。
但她更知道,妥协从来不是选项——无论是对技术真相,还是对那个她承诺要保护的人。
傍晚,伊恩敲开了沈疏月办公室的门。她正在修改最终报告的措辞,试图在专业准确和避免恐慌之间寻找平衡。看到他进来,她停下了打字的手。
“董事会找你麻烦了?”伊恩问,关上门。
“预料之中。”沈疏月揉着太阳穴,“但比预期快。有人等不及了。”
伊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维修区里忙碌的技师。新车的碳纤维外壳已经初具雏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我这边也有进展。查到了汤姆·威尔逊的一些有趣信息。”
“说。”
“他去年在蒙特卡洛买了一套公寓,全款支付,但以他的薪水不可能负担得起。资金来源是一个离岸公司,而那家公司的注册人……”伊恩转过身,“是红隼车队首席技术官的妻子。”
沈疏月的瞳孔微微收缩。“贿赂。”
“或者是封口费。”伊恩走到她桌前,“如果威尔逊在离职前帮红隼做点事,比如……让竞争对手的王牌车手出点‘意外’,那么一套公寓只是开胃菜。”
“但这解释不了安全系统的修改。”沈疏月说,“威尔逊没有那个技术能力。”
“所以他很可能有同伙。”伊恩调出手机上的资料,“车队电子系统部门的高级工程师,马库斯·李,上个月突然还清了所有学生贷款。而他的银行流水显示,还款来源是同一个离岸公司。”
拼图开始拼接。采购主管提供有缺陷的材料,电子工程师修改系统掩盖问题,两人分工合作,共同完成谋杀。动机?钱,职业机会,或者两者皆有。
“我们需要证据。”沈疏月低声说,“银行记录是间接证据,不能证明他们直接参与了事故。”
“所以我们需要那个陷阱。”伊恩说,“在银石测试赛上,如果他们对新车动手,我们会抓到现行。”
他停顿了一下:“但这也意味着,你要在指挥台上,亲眼看着可能发生的第二次袭击。你准备好了吗?”
沈疏月抬起头。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车队总部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星河。她的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坚定而清晰。
“二十多年前,我站在你面前面对铁棍的时候,”她说,“我没有准备好。但我还是站出来了。因为有些事,不需要准备,只需要决定。”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这一次,我们一起。”
伊恩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一只缠着绷带,一只打着支架,在灯光下紧紧相握。那不再是童年时单纯的依赖,也不再是重逢后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成年人的、平等的、坚定的联盟。
“一起。”他说。
窗外,新车的第一组悬挂系统被吊装到位,机械臂精确地将它固定在底盘上。技师们围着它工作,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而在办公室的灯光下,两个决定并肩作战的人,正在绘制反击的地图。数据是他们的武器,信任是他们的盔甲,而那个尚未完全揭开的真相,是他们共同要抵达的终点。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带着所有的真相,所有的代价,所有的勇气。
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