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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信任”的爆发 ...

  •   赛车的神经中枢暴露在无影灯下,像一颗被解剖的心脏。

      沈疏月站在维修区的工程台前,戴着放大镜,指尖捏着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电路板。这是从事故赛车残骸中回收的车载安全控制模块——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是它的残骸。焦黑的表面在冷白色灯光下呈现出龟裂的纹理,像干涸河床的地图。

      “芯片级烧毁。”她低声说,用镊子轻轻拨动一个微型电容器,“但起火点不在这里。”

      詹姆斯递过热成像分析报告:“起火源在引擎舱后方,但安全系统的失效比火势蔓延早了至少三秒。理论上,撞击感应器应该在检测到52G冲击的瞬间就触发所有安全协议:切断燃油泵、释放灭火剂、发送紧急信号。”

      “但都没有。”沈疏月放下镊子,直起身。连续工作了十四小时,她的颈椎在抗议,缠着绷带的手掌也在隐隐作痛。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脑海里那个不断循环的疑问:为什么会这样?

      她调出数据屏上的三维模型。赛车的安全系统是一个由七个子系统组成的网络,每个都有三重冗余。理论上,即使两个子系统同时失效,第三个也能保证基本功能。但事故数据显示:所有七个子系统,在撞击后的0.2秒内,集体沉默了。

      这不是概率问题。这是谋杀。

      “有人动过安全协议的底层代码。”沈疏月说,声音在空旷的维修区里回荡,“不是通过常规接口,是直接写入固件层。这种级别的修改需要物理接触和至少三级安全权限。”

      詹姆斯脸色发白:“车队里拥有三级权限的人不超过五个。”

      “包括我。”沈疏月平静地说,“也包括你,首席技术官安德森,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伊恩。”

      “车手不可能——”

      “理论上不可能。”沈疏月打断他,“但车手休息室和工程区之间的安全门,上个月因为消防演练被临时取消了生物识别验证。如果有人在那段时间……”

      她没有说完。不需要。两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车队内部有叛徒,而且这个叛徒的目标明确——不是赢得比赛,是杀死车手。

      手机震动。伊恩的消息:“医院批准明天出院。下午三点到车队做康复评估。”

      沈疏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复:“推迟到五点。我需要时间。”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你差点死掉不是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可能是你每天见到的某个人。

      下午四点,沈疏月做了决定。

      她走进车队的核心研发区——一个需要视网膜和掌纹双重验证的区域。这里的服务器存储着所有赛车的设计图纸、仿真数据和,最重要的,安全系统的源代码。

      验证通过,气密门嘶鸣着滑开。房间里很冷,恒温系统维持在保护服务器最适宜的温度,18度。沈疏月走到主控制台前,输入她的十二位安全密钥,调出伊恩那辆赛车的全部技术档案。

      随后她做了件从未做过的事:绕过所有审计日志系统,直接访问了安全协议的源代码库。

      屏幕上滚过数万行代码。这是她参与编写、修订、优化了四年的系统,每一行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指纹。但今天,她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它——不是作为创造者,而是作为侦探。

      搜索关键词:异常写入。时间范围:事故发生前七十二小时。

      进度条缓慢移动。沈疏月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缠着绷带的左手让敲击声变得沉闷。

      结果跳出来:一条记录。

      时间戳:事故前五十四小时。凌晨三点十七分。
      修改位置:安全协议第4492行。
      修改内容:撞击触发阈值从45G调整至65G。
      修改者ID:SYSTEM_AUTO(系统自动)
      数字签名:验证通过。

      沈疏月的呼吸停住了。

      SYSTEM_AUTO是车队服务器的系统管理员账户,理论上只有首席技术官安德森有访问权限。但这个修改发生在安德森出席慕尼黑行业峰会期间——他有不在场证明。

      更重要的是,修改内容本身:将安全系统的触发阈值提高到65G。这意味着在发生52G撞击时,系统“认为”这还不够严重,不需要启动紧急协议。

      这不是疏失。是精密的、专业的、恶毒的谋杀。

      沈疏月的手指开始发冷。她调出那段时间的服务器访问日志,发现了一条更隐蔽的记录:在修改发生前六分钟,有人通过远程桌面协议登录了系统,IP地址经过三次跳转,最终溯源到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虚拟服务器。

      绝对职业的手法。

      她保存了所有证据,加密,备份到三个不同的物理硬盘。然后她做了第二件事:修改了伊恩康复训练用的模拟器安全协议。不是调整阈值。是重写。

      她在系统中植入了一个新的监控层,会实时监测伊恩的生理数据——心率、血压、瞳孔反应速度——一旦检测到任何异常,系统会强制暂停训练,无论伊恩本人是否同意。

      她还加入了地理位置追踪。只要伊恩佩戴车队的智能手环——所有车手在合同期内都必须佩戴——她就能实时知道他的位置,精确到三米。

      做完这一切,沈疏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填满了寂静。她知道自己在越界,知道这违反了至少五条车队隐私条例,知道如果被发现,她的职业生涯会立刻终结。

      但她更知道:她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手机屏幕亮起。伊恩的新消息:“为什么是五点?有事瞒着我?”

      沈疏月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打不出一个字。她能说什么?说“我刚刚在你的模拟器里装了监控程序”?说“有人想杀你而我必须确保你不会再出事”?

      最终她回复:“技术调整需要时间。五点见。”发送。然后她删除了对话记录。

      下午四点五十分,伊恩走进车队康复中心。

      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左臂还打着石膏,但步伐已经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属于车手的轻盈。康复师迎上来,准备带他去做基础评估,但伊恩摆摆手:“我先去模拟器室热热身。”

      “沈工说——”

      “沈工不是我的医生。”伊恩微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模拟器室,现在。”康复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在这个车队里,没有人会真正违抗伊恩·巴顿——除非那个人叫沈疏月。

      模拟器室空无一人。伊恩坐进驾驶舱,启动系统。熟悉的界面亮起,赛道投影在环绕屏幕上,方向盘在手中振动。他戴上VR头盔,准备开始第一个热身圈——

      他立刻发现了异常。

      系统启动时间比平时慢了1.2秒。仪表盘上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标:一个淡蓝色的心形符号,旁边实时跳动着他的心率数字:72,71,73。

      伊恩皱眉。他尝试调出系统设置,想关闭这个莫名其妙的监控,但菜单里没有相关选项。他切换到工程模式,输入自己的访问代码——被拒绝。权限不足。

      伊恩摘下头盔,盯着那个闪烁的心形图标。心率数字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74,75,74。他知道这是什么了:一个监控程序,一个未经他同意就安装在他训练设备里的监控程序。

      而在这个车队里,有权限,会不知会他就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他抓起手边的通讯器,按下直通技术总监办公室的快捷键。

      三声忙音后,沈疏月的声音传来:“伊恩?你应该在康复评估室——”

      “我在模拟器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训练系统里多了一个监控程序?为什么我关不掉它?为什么,”他顿了顿,“你觉得你有权利这么做?”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长达五秒的沉默,在伊恩听来比任何回答都更刺耳。

      “这是安全升级的一部分。”沈疏月终于开口,声音是那种他熟悉的、技术汇报式的平稳,“事故调查发现了一些漏洞,在修复完成前,我需要确保——”

      “你需要确保什么?”伊恩打断她,“确保我不会乱跑?确保我不会做危险的事?沈疏月,我不是你的实验品,也不是需要被监护的孩子。”

      “这不是监护,是预防——”

      “那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他的声音提高了,“为什么我走进来才发现自己的设备被改了?为什么我不能选择退出?”

      更多的沉默。伊恩能听见通讯器那头轻微的呼吸声,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嘴唇抿紧,眼神躲闪,用沉默筑起防御。

      “因为你会拒绝。”沈疏月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因为你觉得你不需要保护。因为在你心里,接受帮助就是软弱。”

      伊恩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像二十年前在仓库里那样?像昨天在病房里那样?沈疏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需要你总是冲过来救我?也许我需要的是你相信我能够保护自己?”

      “我相信你的能力。”她的声音急促起来,“但这次不一样。事故不是意外,有人——”

      “我知道事故不是意外!”伊恩的声音在模拟器室里炸开,回声撞击着墙壁,“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以为我看不出52G撞击时安全系统完全失效有多不正常?你以为我不知道车队里有人想让我死?”

      通讯器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你……知道?”沈疏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当然知道。”伊恩靠回驾驶舱座椅,看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但我不知道的是,你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那些不相信我能处理问题的人,那些把我当瓷器对待的人。”

      “我没有——”

      “你有。”他闭上眼睛,“你在我的系统里装监控,你不告诉我调查进展,你推迟我的康复评估因为你‘需要时间’。沈疏月,我在医院躺了三天,想了三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保护我——赞助商用合同,车队用规则,媒体用镜头。而你,你用数据,用沉默,用那种‘我比你更懂什么对你好’的态度。”

      他睁开眼睛,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刀锋:“但你知道吗?有时候保护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有时候关心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不信任。”

      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伊恩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脸色苍白,手指紧握,所有精心构筑的冷静正在裂开缝隙。

      “我只是……”她的声音破碎了,“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所以你就剥夺我的选择权?”伊恩问,“所以你就用‘为你好’的名义,做那些我明确不会同意的事?沈疏月,这不是信任。这是控制。”

      长久的沉默。模拟器屏幕上的心率数字开始攀升:78,81,85。

      “把监控程序关掉。”伊恩说,“现在。”

      “我不能。”

      “那就给我权限,我自己关。”

      “系统需要它来确保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伊恩猛地坐直,肋骨传来刺痛,但他无视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安全什么不安全!我不需要你把我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那就把选择权还给我!”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很轻,但伊恩听见了。他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二十年前,在孤儿院的那个雨夜,他听过同样的声音——当她挡在他面前,面对那些拿着铁棍的大孩子,浑身发抖但一步不退时,她在转身后发出了这样一声抽泣。

      那时他握住了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现在呢?“沈疏月。”他的声音软了下来,“看着我。”

      “什么?”

      “我在模拟器室。来看着我,当着我的面,关掉那个程序。或者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关。但不要躲在通讯器后面,不要用技术术语搪塞我。就像二十年前那样,看着我说话。”

      更长的沉默。然后通讯器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伊恩等待。心率数字在屏幕上跳动:87,86,85。

      五分钟后,模拟器室的门被推开。沈疏月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但已经不再流泪。她走到模拟器旁边,没有看他,直接在主控制台上输入指令。

      监控程序关闭了。心形图标从屏幕上消失。“还有其他修改吗?”伊恩问。

      沈疏月点头。“地理位置追踪。在你的手环里。”

      “关掉。”

      她又输入一串命令。“关了。”

      “还有吗?”

      “没有了。”

      伊恩看着她。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缠着绷带的手紧紧攥着,指关节发白。“现在告诉我真相。”他说,“所有真相。”

      沈疏月抬起头,终于看向他。她的眼睛里没有防御,没有数据,只有赤裸裸的恐惧——那种深埋了二十年,如今终于浮出水面的恐惧。

      “安全系统的阈值被人修改过。”她的声音很轻,“从45G调到65G。修改发生在你出事前五十四小时,通过系统管理员账户,但安德森当时在慕尼黑。有人想让你死,伊恩。而且那个人就在车队里,有高级权限,知道如何掩盖痕迹。”

      伊恩静静听着。这些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

      “我装监控程序,是因为我害怕。”沈疏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擦,“我害怕下一次,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我害怕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害怕……”她的声音破碎成气音,“再一次站在护栏边,看着你被抬出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伊恩伸出手,握住她缠着绷带的手。她的手指冰冷,在他的掌心里颤抖。“我明白。”他说,“但你不能用恐惧作为理由,剥夺我的自主权。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把我关进一个安全的笼子。”

      “那你要我怎么做?”她哽咽着问,“告诉我,伊恩。我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你。现在有人想把你夺走,而我……我不知道除了用尽一切手段保护你,还能做什么。”

      伊恩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指。绷带粗糙的质感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

      “我要你陪着我。”他说,“不是挡在我前面,不是跟在我后面,是站在我旁边。你告诉我危险,然后相信我能应对。你分享信息,而不是隐藏。你提出建议,而不是替我做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如果二十年前那个瘦小的女孩可以为了保护我直面铁棍,那么今天的我,也有能力保护自己——和保护你。”

      沈疏月闭上眼睛,泪水滑落。她没有抽回手,反而握紧了他的手。

      “我害怕。”她重复。

      “我知道。”伊恩轻声说,“我也害怕。但我们可以一起害怕,而不是让恐惧分开我们。”

      模拟器室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屏幕上的赛道投影还在循环播放,虚拟的赛车在虚拟的赛道上飞驰,永远安全,永远可控。

      但真实的世界不是这样。真实的世界有52G的撞击,有暗处的敌人,有艰难的选择。也有握在一起的手。

      “从现在开始,”伊恩说,“所有调查进展,我们共享。所有决定,我们一起做。如果你发现危险,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答应我。”

      沈疏月睁开眼睛。她的眼神依然有恐惧,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艰难的、缓慢生长的信任。“好,我答应你。”她说。

      “那重新打开监控程序。”伊恩说,“但这次,给我关闭它的权限。”

      沈疏月愣住了。“你要教我保护自己。”伊恩微笑,真正的微笑,“而不是替我挡住所有危险。从教我如何识别系统异常开始,从给我选择是否被监控的权利开始。”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在控制台上重新输入指令。这一次,她调出了源代码,一行一行地解释她做了什么修改,为什么这么修改,以及如何绕过或关闭这些修改。

      伊恩认真听着。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但他学得很快——因为他必须快。在这个想杀死他的世界里,知识就是铠甲。

      讲解结束时,夜幕已经降临。维修区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还有一个问题。”伊恩说,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再次消失?”

      沈疏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住了。

      “因为我经历过。”她低声说,“在孤儿院关闭后,在每一个寄养家庭里,在每一个我以为找到了归属的地方。所有人都会离开,伊恩。或者被带走。这是我学会的第一课:不要依赖任何人,因为他们最终都会消失。”

      “但我没有消失。”伊恩握紧她的手,“我只是迷路了。而现在我找到了回来的路。”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会再离开。不是因为承诺,不是因为义务,而是因为选择。我选择在这里,在你身边。而你也要选择相信我——相信我足够强大,可以和你并肩战斗,而不是需要你独自承担所有重量。”

      沈疏月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后,她只是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对他们来说,这比任何拥抱都更需要勇气——因为这意味着卸下防御,意味着承认脆弱,意味着在经历了一天的争吵和伤害后,依然选择靠近。

      伊恩用没受伤的手臂环住她。她的身体很轻,还在微微发抖,但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车队的夜班技师开始工作,工具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明天,调查将继续,危险仍存在,他们还要面对赞助商的压力、媒体的追问、暗处敌人的威胁。

      但今晚,在这个昏暗的模拟器室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终于明白:

      真正的保护,不是筑起高墙把对方关在里面。

      而是并肩站在墙外,面对同一个世界,握住彼此的手,说: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夜色渐深。但他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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