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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事故与暴露 ...

  •   正赛日的阳光炽烈得近乎残忍。

      摩纳哥赛道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观众,空气里弥漫着燃油、热沥青和狂热混合的气味。这是历史上最危险、最不容有失的分站之一——在这里,失误的代价不是名次,而是职业生涯,甚至是生命。

      伊恩坐在驾驶舱里,透过面罩看着前方蜿蜒的赛道。通讯器里传来沈疏月的声音,冷静、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密校准:“所有系统正常。起步策略按计划B,注意第一弯外侧的路肩高度变化。温度还在上升,前五圈控制轮胎温度,不要过早推进。”

      “明白。”伊恩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那是他赛前的小习惯。

      发车区一片寂静,二十辆赛车如捕食前的猛兽般屏息等待。红灯——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熄灭!

      引擎的咆哮撕裂空气。伊恩的起步完美,赛车如子弹般射出,抢在进入第一弯前卡住了内线位置。后视镜里,对手的赛车紧贴着他的尾翼,近得能看见对方车手头盔上的反光。

      “很好。”沈疏月的声音响起,“保持节奏,汉密尔顿在你身后0.8秒,他在吃你的乱流。”

      前十五圈如时钟般精准。伊恩按照沈疏月的指示管理着轮胎、燃油、刹车温度,每一次进站窗口都掐得分秒不差。他领先第二名4.2秒,比赛似乎正朝着又一个平淡的胜利前进——如果他所谓的“平淡”是指在刀尖上连续行走七十八圈的话。

      变故发生在第三十七圈。

      伊恩刚刚完成第二次进站,换上新的中性胎,赛车状态正佳。他正准备在下个计时段开始推进,就听见通讯器里沈疏月的声音陡然绷紧:“注意7号弯。汉密尔顿的赛车有碎片脱落,可能散落在弯心。”

      话音刚落,伊恩已经驶入7号弯——那个著名的、几乎直角的高速右弯。他看见了路面上的反光:几片细小的碳纤维碎片,散落在行车线上。本能快于思考。他微调方向,试图避开最集中的碎片区。但就在那一瞬间,后视镜里闪过一道刺眼的红色——汉密尔顿的赛车因躲避碎片而失控,车尾狠狠甩向护栏,反弹后如保龄球般横着扫过赛道。

      伊恩猛打方向,赛车擦着失控车辆的鼻锥掠过。轮胎尖叫,车身剧烈摇晃。他感到左侧后轮传来不祥的震动——“左后胎受损。”沈疏月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胎压开始下降。坚持到8号弯出口,那里有缓冲区。”

      “撑不到。”伊恩咬着牙说。方向盘在手中剧烈抖动,赛车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偏摆。

      “必须撑到。”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裂纹,“伊恩,听我说。减速15%,保持方向,不要刹车,让车自然——”

      一声巨响。伊恩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整个世界突然旋转,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甩向五点式安全带的束缚,头盔侧面撞击在驾驶舱内壁。金属撕裂的声音、碳纤维破碎的声音、轮胎爆裂的声音——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死亡的轰鸣。

      赛车撞上护墙,翻滚,再次撞上另一侧的护栏,终于停下时,已经是底朝天的姿态。浓烟开始升起。

      指挥台上,时间凝固了。

      屏幕上,伊恩赛车的遥测数据变成一片刺眼的红色:撞击力52G,发动机离线,燃油系统报警,电池状态未知。车载摄像头传回的最后画面是颠倒的天空,和正在从引擎盖缝隙中渗出的、刺鼻的白烟。

      “医疗车出动!安全团队!”总指挥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但沈疏月已经听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双手还按在控制台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屏幕上的数据在她眼中分解成最原始的符号:52G,这意味着……不,她不能想这个。不能想头盔能承受的最大冲击力,不能想颈部受伤的概率曲线,不能想火势蔓延到驾驶舱需要的时间。

      “沈工?”旁边的詹姆斯轻声叫她,声音里满是恐惧。

      沈疏月没有回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控画面——赛道边,安全人员正在奔向那辆倒扣的赛车。烟雾越来越浓,从白色变成了不祥的灰色。

      很快,她看见了火焰。第一簇火苗从引擎盖的裂缝中窜出,在热浪中扭曲、升腾。

      “消防车在哪里?!”有人在对讲机里嘶吼。

      “堵在9号弯了!赛道太窄,过不来!”

      沈疏月的手开始颤抖。这是她身体从未有过的反应——即使在最严苛的考试面前,即使在第一次作为技术总监站在指挥台上时,即使在孤儿院的那些寒冷夜晚。她的双手总是稳定的,因为她的大脑总能快速计算出最优解。

      但现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数据:驾驶舱温度开始上升。

      伊恩还在里面。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她的意识中心。

      “沈工,你必须离开指挥台。”赛事干事的声音传来,“根据安全规程,技术总监在车队发生重大事故时必须撤离到——”

      沈疏月扯掉了耳机。塑料外壳撞击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指挥台上响得像枪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空白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表情。

      片刻后,她开始移动。不是走,不是跑,而是一种近乎梦游的、直线向前的移动。她推开挡在身前的人——那个试图拦住她的助理,那个拿着对讲机的赛事官员。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沈疏月!”詹姆斯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

      她甩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下指挥台的楼梯,穿过维修区后方的通道,推开紧急出口的门。烈日灼烧着她的皮肤,但她的身体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赛道的喧嚣扑面而来:观众的惊呼、远处消防车的警笛、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但所有这些声音都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开始奔跑。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然后被她踢掉。她赤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感觉不到疼痛。车队制服的外套在她奔跑时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镜头捕捉到了她。起初是赛道边的转播摄像机——那个负责拍摄事故现场的镜头,无意中扫到了一个从维修区冲出来的纤细身影。随后更多的镜头转了过来:媒体区的长焦镜头,直升机上的航拍,观众手机举起的无数摄像头。

      他们看见她赤脚奔跑。看见她散开的头发在热风中飞扬。看见她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那种超越了职业身份、超越了性别、超越了所有社会规则的,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安全人员试图拦住她。“女士!危险区域!你不能——”

      她甚至没有减速,只是侧身从他们手臂的空隙中穿过。她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那辆倒扣的、正在燃烧的赛车。火焰已经吞噬了整个车尾。黑烟滚滚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中拉出一道丑陋的伤疤。消防车终于赶到,水柱开始喷射,但火势依然凶猛。

      沈疏月冲到护栏边时,第一批消防员已经接近了赛车。他们正在试图用工具撬开变形的驾驶舱。

      “他还在里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一个消防员回头看了她一眼,头盔面罩后的眼神充满同情,但声音严厉:“退后!这里随时可能爆炸!”

      她没退。她的手抓住滚烫的护栏,皮肤立刻被烫出水泡,但她感觉不到。她看见消防员终于撬开了一部分车体。浓烟中,一只手伸了出来——戴着防火手套的手,虚弱地晃了晃。

      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电流般贯穿她的身体,卸掉了他所有的力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指依然死死抓着护栏。

      更多的消防员围了上去。他们开始往外拖人——先是肩膀,然后是头盔,最后是整个身体。伊恩被抬出来时,赛车服上满是烟尘,但看起来完整。医疗人员立刻接手,将他固定在担架上,迅速抬向等候的救护车。

      经过她身边时,伊恩的头盔动了动。面罩抬起了一角,他看向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短短一秒。但沈疏月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赤脚,她散乱的头发,她脸上的泪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然后他被抬走了。

      沈疏月还跪在原地。消防车的水柱喷洒过来,冰冷的水雾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但她只是看着救护车远去的方向,看着那辆燃烧的赛车残骸,看着自己烫伤的手心。

      有人在她肩上披了一件外套。有人试图扶她起来。但她无法移动。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永久地、不可逆转地扳动了,而她还没学会如何在这种状态下运作。

      “沈工……”詹姆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担忧和某种更深的理解,“我们需要送你去医疗中心。”

      她终于抬起头。赛道上方的巨大屏幕正在回放刚才的事故——包括她奔跑的镜头。她看见自己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看见自己赤脚踩在滚烫地面上的样子,看见自己抓住护栏时决绝的姿态。在全球数亿观众面前。她的职业生涯,她精心维护的专业形象,她用了十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沈疏月慢慢站起身。水珠从她发梢滴落,混着脸上的泪水。她推开搀扶的手,赤脚踩过湿漉漉的地面,走向医疗中心的方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就像当年那个拿着奖学金通知书离开孤儿院的小女孩,就像那个第一次站在F1围场里的年轻工程师,就像那个从未向任何人——包括自己——承认过软弱的女人。

      只是这一次,她的软弱暴露在了全世界的目光之下。而她突然发现,那种暴露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解脱。

      医疗中心的走廊里挤满了人。车队的公关主管正在和媒体交涉,医生的声音从急救室传来,对讲机里响个不停。但沈疏月穿过这一切,像穿过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自己烫伤的手心。水泡已经形成,边缘泛红,火辣辣地疼。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意识清醒,有几处骨折和脑震荡,但生命体征稳定。很幸运。”沈疏月闭上眼睛。

      “你要进去看看吗?”医生问。她摇摇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现在的她,进去后可能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形式的防线。

      “那至少处理一下你的手。”医生叹了口气,示意护士拿来药箱。消毒、涂药、包扎。整个过程沈疏月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急救室紧闭的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车队的CEO马克斯·罗兰德快步走来,脸色铁青。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沈疏月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

      “你毁了车队二十年的专业声誉!你让全世界看到了一个技术总监在危机时刻的彻底崩溃!”

      “他活下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不是重点!”罗兰德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社交媒体上在传什么吗?说你和他有私情!说你的专业判断被情感左右!赞助商已经开始打电话问我们是不是在用车队资源搞办公室恋情!”

      沈疏月慢慢站起身。她比罗兰德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的姿态里有某种东西让他后退了一步。“马克斯先生,”她说,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三十七分钟前,伊恩·巴顿的赛车以每小时241公里的速度撞上护墙,撞击力52G。在那一刻,一切关于声誉、赞助、专业形象的考虑,都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她向前一步。“我冲向他,不是作为技术总监,不是作为车队员工,甚至不是作为一个爱着他的女人。”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我冲向他,是作为一个人类,冲向另一个人类。如果你认为这是可耻的,那么我很遗憾,你失去了作为人类最基本的东西。”罗兰德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沈疏月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出口。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至于我的职位——你想撤就撤。但在那之前,我依然是技术总监。而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我的车手得到最好的治疗,并且查出事故的真正原因。”

      她推开门,走入午后的阳光中。

      走廊里一片死寂。几个小时后,这段对话的多个版本将传遍围场,成为无数人晚餐时的谈资。

      但此刻,沈疏月站在医疗中心外的空地上,感受着阳光灼烤她的皮肤,感受着手心的疼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她抬起手,看着被绷带包裹的掌心。那下面,是新鲜的伤口,也是新鲜的勇气。

      远处,赛道的清理工作还在继续。黑烟已经散去,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燃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观众开始离场,引擎声逐渐远去,又一个比赛日结束了。

      沈疏月转过身,看向医疗中心大楼。

      在某一扇窗户后面,伊恩正躺在病床上。而她知道,当她再次面对他时,有些事情将永远改变。不是因为事故。而是因为,在这场事故中,她终于选择了暴露——暴露那个藏在数据和冷静背后的、真实而脆弱的自己。

      世界已经看见。现在,该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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