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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曝光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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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撕破夜幕时,沈疏月在药物的作用下恢复了意识。
她发现自己躺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厚重的毯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香。她勉强撑起身体,看见伊恩背对着她站在小厨房的料理台前,正专注地看着咖啡壶。
他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冲过澡。但沈疏月注意到他肩颈处不自然的僵硬,那是通宵未眠的身体才会有的状态。
“……几点了?”她的声音嘶哑。
伊恩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模糊的金边。他的表情平静得出奇,甚至比平时在围场里那种刻意放松的姿态还要自然。
“六点二十。”他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感觉怎么样?”
沈疏月接过水杯。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她小口喝着,同时快速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烧退了,但头依然钝痛,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四肢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还可以工作。”她说。
伊恩没有立刻回应。他回到料理台倒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的扶手椅坐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社交礼仪的边界内,但比他们往常在围场保持的距离近了至少两米。
“医疗顾问建议你今天静养。”他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已经通知技术组,排位赛的赛道指挥由詹姆斯暂时接替。”
沈疏月握紧了咖啡杯。滚烫的杯壁灼痛掌心,但她没松手。“你不能——”
“我能。”伊恩打断她,“根据车队规章第三章第七条,在工程师因健康原因无法履行职责时,车手有权临时指定接替人选,只需事后向技术总监报备。”他顿了顿,“你去年修订这条规章时,应该没想到会被用在你自己身上吧。”
沈疏月盯着他。他喝了口咖啡,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藏着火焰的眼睛,此刻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像是在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重大命题,并且做出了不可更改的决定。
“排位赛的策略调整——”
“你的方案很完善,昨晚我最后检查了一遍。”伊恩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听着,沈工。我不是在质疑你的专业能力。但如果你现在去围场,媒体会立刻注意到你的状态。他们会问问题,会拍照,会猜测——而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额外的关注,对吗?”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包。那个包现在整齐地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但沈疏月记得里面的东西昨天散落了一地。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伊恩站起身。“我已经叫了早餐,半小时后送到。吃完继续休息,下午如果感觉好转,可以远程查看数据。但指挥台,”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今天不行。”
他拿起自己的车队夹克,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我答应过你不会出错。”他说,“相信我一次。”
门轻轻关上。沈疏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咖啡彻底冷掉。
围场里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喧嚣。
伊恩走进车队休息室时,詹姆斯·柯林斯——技术组的副组长——立刻迎了上来。“巴顿,沈工那边——”
“按计划进行。”伊恩戴上耳机,“她远程监控,你负责现场执行。有任何问题,我直接和她沟通。”
詹姆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是个有才华但缺乏野心的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执行命令——这也是沈疏月当初选择他的原因。
排位赛前的准备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太顺利了,伊恩想。沈疏月的方案精确到令人发指,考虑了温度变化、轮胎衰减、甚至风向改变的每一点可能性。她像是用数据织了一张完美的网,而他要做的只是按照预定轨迹穿过它。
但赛车从来不是完美的,比赛更不可能完全按照计划进行。
第一次练习圈结束后,伊恩在通讯器里说:“第三计时段的路肩比昨天高了至少两厘米。悬挂设定需要调整。”
短暂的沉默后,詹姆斯的声音传来:“收到。但沈工的方案里没有包含这个变量,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计算——”
“不需要。”伊恩打断他,一边将赛车缓缓驶回维修区,“直接告诉沈工:后悬挂增加0.3的行程,前防倾杆调硬一档。她会明白。”
通讯器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巴顿,这不符合流程——”
“照做。”伊恩摘下头盔,从驾驶舱里站起身,“或者你想亲自向她解释为什么我们要浪费时间在已经知道答案的计算上?”另一头立刻安静了。
维修区里,伊恩看着技师们按照他说的调整赛车。他知道这很冒险——未经数据验证的调校,在排位赛这种关键时刻。但他更知道,沈疏月昨晚在病中反复念叨的那些参数里,包含了比任何模拟器都更深入的本能理解。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她的大脑已经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而他在一夜未眠的清晨,忽然读懂了她的语言。
调整后的第一次计时圈,伊恩跑出了1分32秒456——排位赛暂时第三。这个成绩不错,但不够。
回到维修区,他没看数据板,直接对詹姆斯说:“告诉沈工,我需要最后两个弯更激进的出弯牵引力。刹车平衡前移2%,电子差速器在第三阶段提前0.1秒介入。”
詹姆斯睁大眼睛。“这个设定会让赛车在出弯时非常不稳定——”
“所以要精确到0.1秒。”伊恩说,“她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一次,通讯器里传来的不是詹姆斯的声音。“你会失控。”沈疏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她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
维修区安静下来。所有人——技师、工程师、甚至隔壁车队好奇张望的人——都停下了动作。这是沈疏月今天第一次直接介入指挥。
伊恩拿起通讯器,走到稍微僻静的角落。“但不会spin(打转失控)。”
“概率是18%。”
“那是在你的计算模型里。”他说,“在我的经验里,这个概率是零。”漫长的沉默。他能想象她在酒店房间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的样子。
“理由?”她终于问。
伊恩看着维修区另一端闪烁的计时器。“因为今天我不想输。”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想让你觉得,你十年的努力会因为我的一丝胆怯而白费。”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沈疏月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完全的冷静:“詹姆斯,按照他说的调整。但要实时监控后轮滑移率,超过5%立刻报警。”
“明白!”
最后一轮排位赛,伊恩将赛车推到极限。
新的设定让赛车在弯心像踩着刀尖跳舞——每一次转向都游走在失控边缘,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拽回正轨。他能感觉到轮胎在尖叫,悬挂在压缩到极限,但出弯时那股前所未有的牵引力将赛车狠狠推向下一个直道。
最后一个弯,他比任何一次都晚刹车,方向盘在手中轻微颤抖。赛车的前轮几乎蹭到路肩的边缘——
完美出弯。冲线的那一刻,车载系统显示单圈成绩:1分31秒892。杆位。
维修区爆发出欢呼。伊恩慢慢将赛车驶回,摘掉头盔时,汗水已经浸湿了头发。他抬头看向车队的指挥台,詹姆斯在那里激动地挥舞手臂。
而他的耳机里,只有安静的呼吸声。“谢谢。”伊恩对着通讯器说。
“是你跑得好。”沈疏月的声音很轻,“但我要扣掉你这个月的安全系数奖金。刚才最后那个弯,你离护栏只有14厘米。”
伊恩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回酒店的路上,伊恩发现了跟踪的媒体车。
这不是第一次。作为年度冠军的有力竞争者,他的私生活一直备受关注。但今天的跟踪明显更加大胆——对方的车辆几乎贴着他的车队专车行驶,副驾驶的摄影师甚至摇下车窗,长焦镜头对准了他。
“需要甩掉吗?”司机问。
伊恩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沈疏月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烧退了。”后面跟着一串体温数据:37.2,36.9,36.7。
“不用。”他说,“正常开。”
回到酒店,他没有回自己的套房,而是直接去了沈疏月的房间。敲门后等了将近一分钟,门才打开。
沈疏月已经换了衣服,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长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恢复了清明。看到是他,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需要借你的数据板。”伊恩面不改色地说,“我房间的网络有问题,下载不了正赛的天气预测。”
这是个漏洞百出的借口——车队有专门的技术支持,根本不需要工程师的个人设备。但沈疏月看了他几秒,还是侧身让开。
房间很整洁,整洁得像没人住过。唯一显示个人痕迹的是床头柜上那几瓶药,和摊开在书桌上的笔记——依然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伊恩走到窗边,假装查看数据板,余光却瞥见楼下停车场的闪光灯。跟踪的媒体车已经到了,至少三家媒体的摄影师正在调整设备。
“他们跟了你一路?”沈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恩转过身。她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抱胸,表情平静,但他能看出她肩膀的僵硬。
“大概是从围场跟出来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拒绝了所有赛后采访,直接离开。”伊恩放下数据板,“在拿到杆位后这么做,等于在告诉媒体:我有比庆祝更重要的事。”
沈疏月闭了闭眼。这个动作里泄露出一丝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更深层的、某种长期紧绷后终于出现裂痕的疲惫。
“你应该去接受采访。”她说,“这是团队公关的要求。”
“团队公关也希望技术总监不要病倒。”伊恩走近一步,“但显然,有些人不在乎团队要求。”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打断她,“沈工程师,你冲进火场的时候,想过团队要求吗?你高烧39度还在改数据的时候,想过团队要求吗?为什么轮到我时,就必须遵守规则?”
沈疏月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防御——那种用数据和逻辑筑起的高墙。
但今天,墙上有了裂缝。“因为你是车手。”她的声音很轻,“你的形象就是车队的形象。而我……”
“而你是什么?”伊恩问,“背景板?工具人?还是那个必须在镜头外默默付出,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的工程师?”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闪光灯又闪了一次。这次更近——可能已经到了酒店大堂。
伊恩做了个决定。一个冲动的、不符合他多年媒体训练的决定。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不是昨天那种搀扶,而是带着明确意图的接触。“收拾东西。”他说,“我送你去看医生复诊。”
沈疏月猛地抬头。“什么?”
“媒体已经拍到我进你房间。如果我一个人离开,明天的头条会是‘巴顿与女工程师密会一小时’。”伊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如果我们一起离开,公开去医院,那就是‘车队关心病中工程师,核心车手陪同就医’。前者是八卦,后者是团队关怀。你选哪个?”
她的眼睛瞪大了。在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伊恩第一次看到了清晰的震惊,甚至是一丝……慌乱。“你算好了?”她低声问。
“我只是选择了损害最小的方案。”伊恩松开手,向门口走去,“给你五分钟。我在电梯间等你。”
他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但电梯方向隐约传来交谈声——可能是媒体,也可能是好奇的住客。
关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沈疏月。她还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肩膀微微颤抖。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金色的光晕里。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件古老的瓷器,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疏月。”伊恩轻声说,“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
“是战略。”
门轻轻关上。
五分钟后,沈疏月准时出现在电梯间。她换了外出的衣服,甚至还化了一点淡妆遮掩病容。但当电梯门打开,面对外面闪烁的镜头和此起彼伏的提问时,她的身体还是僵了一下。
伊恩很自然地侧身,为她挡住最刺眼的闪光灯,同时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一个介于礼貌和保护之间的动作。
“巴顿先生!请问你和沈工程师是什么关系?”
“沈工,听说你今天缺席排位赛指挥,是因为健康原因吗?”
“两位是在交往吗?”
伊恩停下脚步。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头对沈疏月说了句什么——媒体听不见,但从口型看,应该是“跟着我”。然后他抬起头,面对镜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微笑。
“沈工程师从昨天开始身体不适,但为了排位赛仍然坚持工作到凌晨。”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作为队友和合作伙伴,我认为在她需要时提供帮助是我的责任。我们正准备去复诊,确保她能在正赛时恢复状态。”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锋利的弧度。“至于那些关于私人关系的问题——我认为在一位敬业的女工程师病中,仍然只关注她的感情生活,是对她专业能力的极大不尊重。你们觉得呢?”
一片尴尬的寂静。
伊恩不再理会媒体,护着沈疏月坐进早已等候的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内很安静。司机体贴地升起了隔板。
沈疏月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良久,她轻声说:“你没必要那样说。”
“没必要吗?”伊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们应该记住的是你的能力,而不是你的性别,或者你和谁站在一起。”
沈疏月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被她成功掩饰的动摇。“为什么?”她问。
伊恩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他想起那个装满十年痕迹的包,想起照片上那个抓着他衣角的小女孩,想起笔记本上那句写了无数遍的话。
“因为你值得。”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沈疏月,你值得被看见真正的样子——不是作为谁的背景,不是作为八卦的注脚。就是作为你。”
她转过头去,看向另一侧窗外。但伊恩看见了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看见了她紧握的手在膝盖上轻轻颤抖。
车继续前行。
而某些一直紧闭的门,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足够光透进去,也足够阴影开始流动。
明天,围场将会谈论今天发生的一切。但此刻,在行驶的车内,只有两个人之间沉默的、正在重新划定的边界。
以及一句,终究没有问出口的话:
在你寻找我的十年里,有没有哪怕一刻,希望我会像这样,主动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