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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高烧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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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位赛前夜,车队驻地的灯光通明如昼。
伊恩结束最后一轮模拟器训练时,已是晚上十一点。走廊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每次大赛前夜都是如此。他揉着发僵的后颈,原本打算直接回酒店,却在经过技术分析区时停下了脚步。
沈疏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灯还亮着。这不对劲。按照她自己制定的赛前作息表,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在酒店进行赛前八小时睡眠的准备了。伊恩记得清楚,上一个分站赛前她还在会议上以“人体机能曲线”为由,驳回了赞助商提出的夜间采访要求。
他推开门。沈疏月趴在控制台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手边散落着数据板和至少三只空咖啡杯。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明天排位赛的轮胎磨损模拟——一个他已经看过五遍的方案。
“疏月?”伊恩走近,声音放得很轻。没有反应。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触她的肩膀。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她在发烧。而且热度不低,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那种不正常的滚烫。
“醒醒。”他稍微用力摇了摇她。
沈疏月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如手术刀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她花了足足五秒钟才聚焦到他的脸上。“……伊恩?”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几点了?”
“你该休息的时间。”他语气严肃,“你又在发烧。”
她试图坐直身体,却因为眩晕而摇晃了一下。伊恩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这个接触让两人都顿了一下——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紧急情况下的肢体接触。
“我没事。”沈疏月说,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虚弱,“还有几个参数需要调整……”
“参数可以等。”伊恩打断她,“你现在需要的是医生和床。”
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扶着她站起来。她轻得让他心惊——不是普通的苗条,而是一种长期透支后的消瘦。当她的身体因为无力而稍微靠向他时,伊恩闻到了消毒水、咖啡和一种极淡的药膏气味混合的味道。
“我能自己走。”她坚持,却在迈出第一步时踉跄。
伊恩不再争论,直接弯腰将她横抱起来。“放我下来——”她的抗议被一阵咳嗽打断。
“省点力气。”他抱着她走出办公室,用脚带上门。
走廊里,两个正准备下班的机械师恰好撞见这一幕,目瞪口呆。伊恩用眼神示意他们让开,脚步不停地走向电梯。
沈疏月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颈侧,呼出的热气滚烫。伊恩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吓人,而且不规则。
酒店套房温暖得近乎燥热。伊恩将沈疏月安置在沙发上,从自己行李中翻出常备的医疗包——车手总是准备充分。温度计显示39.2度。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他一边准备退烧药一边问。
沈疏月靠在沙发垫上,眼睛半闭。“……昨天。”
昨天。伊恩知道她的意识不太清醒,想起昨天她在围场边的状态,工作时的沈疏月让人难免忽略她刚退烧,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为什么不早说?”
“排位赛……”她喃喃,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伊恩叹了口气,喂她吃了药,然后用湿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在这个过程中,沈疏月一直无意识地低语着技术术语:“第三计时段……路面温度变化……悬挂刚度……”
“别想工作了。”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
沈疏月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烫,但力道惊人。“不能出错……这次不能……”
“不会出错。”他承诺,虽然知道她此刻可能听不见。
她安静下来,呼吸逐渐平稳。伊恩正准备起身去倒水,她的包从沙发边缘滑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但他僵住了。
散落在地上的不只是普通的工程师用品,有口红,有镜子,还有——
一张褪色的照片。一群孩子站在一座破旧建筑前,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伊恩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出了那座建筑。孤儿院的宿舍楼,他逃离的地方。
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和晚晚,七岁。”
伊恩的呼吸停滞了。他缓缓捡起其他物品:一本边角磨损的工程学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沈疏月,2009”,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解,每一页都写满了,连页边空白都利用到了极致。
一张大学图书馆的借阅证,照片上的她比现在青涩许多,眼下已有浓重的黑眼圈。
一枚廉价的、已经掉漆的“年度最佳实习生”徽章。
几张不同城市的地铁票,时间跨度五年,地点从北京到上海到慕尼黑再到米兰——她一路追寻的轨迹。
最后,是那个手工涡轮,但旁边多了一个小相框吊坠,里面是一张剪报:十年前的青年方程式锦标赛,他第一次夺冠的新闻照片,照片上的他只有十六岁,笑容灿烂得刺眼。
伊恩跪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捡起这些碎片。他的手指抚过笔记本上被泪水晕染过的字迹,抚过地铁票上模糊的日期,抚过那张剪报上年轻得陌生的自己。
十年。这些物品串联起来的时间跨度,清晰得残酷。她保留了每一个阶段的证明,像是在向谁展示——或者向自己证明——她走了多远,付出了多少。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公式,只有一行字,写了一遍又一遍,笔迹从稚嫩到成熟,从用力到平静:“要变得足够好,才能站在他身边。”
伊恩闭上眼睛,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疼痛在胸腔里蔓延。这些年,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奔跑者,以为童年的羁绊只是模糊的回忆。他从未想过,有人在黑暗里以他为灯塔,走过了他无法想象的漫漫长路。
“伊恩哥哥……”
沙发上传来微弱的声音。伊恩猛地抬头。
沈疏月在睡梦中皱眉,手无意识地伸向虚空。“别走……这次别……”
伊恩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这与她在控制台前指挥若定的形象形成了荒谬的反差。
“我不走。”他低声说,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哪儿也不去。”
她安静下来,眉头舒展了一些。伊恩就着这个姿势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地上的那些物品上。每一样都是一个谜题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沈疏月——
那个在孤儿院关闭后,可能辗转于不同寄养家庭的女孩。
那个靠着奖学金和兼职完成学业的少女。
那个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用比别人多三倍的努力站稳脚跟的年轻工程师。
那个在漫长十年里,一边追赶自己的梦想,一边寻找他的踪迹的女人。
而所有这些身份之上,是她此刻的样子:一个因为过度劳累而病倒的专业人士,一个在睡梦中才会卸下所有防备的普通人。
伊恩轻轻放开她的手,起身捡起散落的物品,小心地放回她的包里。当他拿起那张孤儿院合照时,他在照片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一个瘦小的、表情倔强的男孩,而站在他身边的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他几乎认不出那个女孩是沈疏月。那时的她太瘦小,眼神怯生生的,与现在这个能用数据让整个围场闭嘴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某些东西没有变。比如那抿紧的嘴角,比如那专注看人时的神情。
伊恩将照片放回原处,做了一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他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不是出于窥探欲,而是出于一种近乎虔诚的纪念:纪念那个他想念太久,深埋于心底,从不曾遗忘的女孩。
凌晨三点,沈疏月的体温开始下降。伊恩又喂她喝了一次水,帮她盖好毯子。她睡得很沉,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他坐在沙发对面的扶手椅里,没有再打开电脑,没有处理邮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睡着的脸,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染白窗外的天际线。
赛车的引擎声从远处的赛道传来——早起的车队已经开始准备。那是他的世界,他赖以呼吸的节奏。
但此刻,那个世界感觉遥远而不真实。
真实的,是这个安静的房间,是地上那个装满十年光阴的包,是这个终于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女人。
伊恩想起她在控制台前冷冰冰地说“数据不会说谎”的样子,想起她在围场边失控奔跑的样子,想起她每一次回避他目光的瞬间。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正在醒来,而他们的排位赛将在五小时后开始。他会坐进驾驶舱,她会站在指挥台,他们会用专业和冷静完成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层纸还在,但上面已经布满了裂纹,透出了光。
当第一缕完整的晨光照进房间时,伊恩转过身,看着仍在沉睡的沈疏月,轻声说:“我看到了。”
“你走过的路,你付出的代价,你所有的坚持。”
“现在轮到我了——轮到我来走向你。”
窗外,赛车呼啸而过。
而房间里,一个长达十年的追逐,终于在黎明时分,等来了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