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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隐忍的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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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褪去后的第二天清晨,沈疏月准时出现在维修区。
她穿着熨烫平整的车队Polo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左手上的纱布换成了更轻薄透气的型号。脸色依然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明锐利,像经过精密校准的激光。
杰克看到她时,明显松了口气。“沈工,你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休息——”
“我很好。”沈疏月打断他,走向监控台,“昨天的模拟数据在哪里?传感器修复后的耐久性测试结果怎么样。”她的声音平稳、冷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昨天那个在高烧中祈求某个人“别走”的人,只是某个平行宇宙的幻觉。
杰克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上平板。“模拟进行了二十小时,修复后的传感器通过了所有压力测试。但……老大昨天取消了实车测试,说要等你恢复。”
沈疏月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0.3秒。“他取消了测试?”
“嗯。而且他今天还没出现。通常这个时间他已经做完晨练,开始——”
话音未落,维修区入口传来脚步声。伊恩走了进来,穿着全套赛车服,头盔夹在臂弯里,金发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淋了雨。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沈疏月。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沈疏月看不懂的戒备。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静。
“我迟到了吗?”沈疏月反问,语气里有细微的挑衅。
“没有。”伊恩走到她身边,看向监控屏,“但今天天气不好,赛道湿滑,测试风险会增加。如果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的认知功能和反应速度已经恢复到基准线的97%以上。”沈疏月调出自己早上做的神经认知测试结果,“这足够处理今天的测试任务。除非你对我有其他的……不信任。”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敏感点。伊恩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但只是片刻,他笑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沈工程师多虑了。我只是担心,万一你又晕倒,没人能给我下那些疯狂的命令。”
他戴上头盔,面罩后的眼睛直直看着她。“所以,今天的测试计划是什么?”
沈疏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是愤怒,是委屈,还是某种被看穿的羞耻。她转身面对监控屏,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两个重点。”她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冷静,“第一,验证修复后传感器在湿滑条件下的可靠性。第二,收集新设计的刹车防护系统在低温高湿环境下的数据。”
她调出赛道图,标注出六个关键弯道。“在这些位置,我需要你尝试不同的刹车和换挡组合。我会实时调整车辆参数,观察传感器响应。但记住——”她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任何不适都必须立刻报告。0.1秒的延迟都不允许。”
伊恩点点头。“明白。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吗?”
沈疏月停顿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通讯器,只有纽扣大小,递给他。“这是备用通讯。贴在耳道里。主通讯系统如果失灵,这个会通过骨传导传递我的声音。”她顿了顿,“电池续航四小时,防水,抗干扰。”
伊恩接过那个小装置,在指尖转了转。“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沈疏月简短地回答,没有解释“昨晚”是指高烧中的夜晚,还是凌晨清醒后的时间。
伊恩盯着她看了两秒,点点头,将装置塞进右耳。“测试吧。”
雨中的蒙特卡洛赛道像一条湿滑的灰色缎带。
伊恩的赛车在维修区出口等待,引擎怠速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闷。沈疏月站在监控台前,手指轻触着耳机——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在极压时刻给自己一个物理锚点。
“第一圈,采集基础数据。”她说,“注意三号弯的积水深度,传感器显示那里比昨天深了1.2厘米。”
“收到。”伊恩的声音透过主通讯器传来,清晰平稳。
赛车驶上赛道,轮胎卷起扇形水雾。监控屏上,所有数据开始流动:速度、转速、胎温、刹车压力、方向盘转角……还有那个修复后的换挡传感器,它的每一次响应都被重点标注,精度达到了0.01秒。
第一圈,完美。
第二圈,伊恩开始尝试沈疏月要求的极端操作:在六号弯延迟刹车,在九号弯提前升档,在十二号弯组合使用降档和刹车来调整车辆平衡。
每一次操作,修复后的传感器都给出了精确响应。数据显示,它的性能甚至比原厂新品还要稳定——沈疏月调配的银基导电胶,在湿冷环境下表现出了意外的优势。
“很好。”沈疏月在第三圈结束时说,“现在测试备用通讯系统。我会在五秒后切断主通讯,切换到骨传导。听到我的声音后,用方向盘上的确认键回应。”
“明白。”
倒计时开始。五、四、三、二、一——主通讯切断的瞬间,监控屏上伊恩的心率数据轻微波动了一下,从128上升到135,但很快恢复。
很快,沈疏月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装置,直接传入他的内耳。“听到吗?”
声音很奇特——不是从外部传来,而是从颅骨内部响起,清晰得像脑内的自言自语,但又明确是她的声音,冷静,精确,不容置疑。
伊恩按下方向盘上的确认键。
“很好。”沈疏月继续说,“现在描述你左脚的感受。刹车踏板的振动频率和昨天相比有什么变化?”
这是一个测试——测试他在失去常规听觉输入后,对身体感知的专注度。
伊恩沉默了两秒,专注感受。“振动频率高了大约15%,振幅小了。感觉……更细腻。像能感觉到刹车碟上每一毫米的厚度变化。”
沈疏月快速记录。“那是新防护系统的作用。它改变了刹车系统的振动模态。现在,八号弯,我要你完全依赖脚感刹车,不看刹车点标记。”
这是更危险的测试。在雨天,不看刹车点标记,全凭感觉——如果感觉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但伊恩没有质疑。“收到。”
赛车冲向八号弯。监控屏上,伊恩的眼睛确实没有看赛道旁的刹车标记,而是盯着弯心。他的刹车动作比标准晚了0.2秒,但更平滑,力度控制更精准。圈速数据显示:比标准线路快了0.15秒。
沈疏月感到一阵奇异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兴奋的共鸣。就像两个精密仪器,在极端条件下达到了完美的共振。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
通讯器里传来伊恩低低的笑声。“你教我的,记得吗?‘数据是死的,感觉是活的’。那年我学骑那辆破摩托车,你蹲在路边,看着我说:‘别数秒,感受引擎的声音。它在哭的时候该换挡,在喘的时候该刹车。’”
记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疏月精心构筑的所有防御。
她确实说过。在那个尘土飞扬的路边,看着十二岁的伊恩歪歪扭扭地骑着一辆排气管漏气的摩托车,她蹲在草丛里,像个小小的预言家。
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引擎声学”,不知道什么叫“振动频率分析”。她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感知机械的“情绪”。
而现在,她用最尖端的技术,做着本质上相同的事。
“沈疏月?”伊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还在吗?”
“……在。”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测试。第十一圈,我们要模拟主通讯系统完全失效、只能依赖备用通讯的极端情况。我会随机给出指令,你需要——”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监控屏上,刹车温度曲线突然开始异常波动。不是昨天的垂直飙升,而是一种诡异的、周期性的振荡——从正常值突然跌落,又迅速回升,像一颗衰弱的心脏在挣扎。
“伊恩,刹车感觉如何?”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加快了。
“正常——等等。”伊恩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左前刹车的踏板行程变长了。需要多踩5毫米才能达到同样制动力。”
沈疏月立刻调出刹车液压系统的实时数据。左前轮的液压压力正在以0.5赫兹的频率波动,振幅达到正常值的30%。
这不是简单的故障。这是系统性的干扰。
“减速,回维修区。”她下达指令,“不要使用急刹,用引擎制动逐步——”
一声刺耳的电子噪音突然撕裂了通讯频道。主通讯系统和备用骨传导装置同时失效。
监控屏上,伊恩的心率数据瞬间冲上180。但他没有慌乱——赛车依然在减速,依然在稳定地驶向维修区入口。他没有通讯,没有指令,完全依靠自己的判断。
沈疏月扔下耳机,冲出维修区,朝赛道入口跑去。雨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左手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
当她跑到维修区入口时,伊恩的赛车刚好驶入。车停稳,他推开驾驶舱盖,摘下头盔。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通讯失效。”他简短地说,“但车还能开。”
沈疏月走到赛车左侧,蹲下来检查刹车系统。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刹车导管——
“别碰!”伊恩厉声喝道。
沈疏月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他。伊恩已经从驾驶舱里出来,大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不是粗暴,但很坚决地将她的手从刹车系统旁拉开。
“你手上还有伤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高温金属和油污,你想让感染更严重吗?”
沈疏月愣住。她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他握住她的手,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复杂得让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关心。这是恐惧——一种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害怕她再次受伤,害怕她再次倒下,害怕他必须再次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听着她高烧中的呓语。
她缓缓抽回手。“我戴了手套。”
“手套破了。”伊恩指着她左手手套上一个细小的裂口——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两人僵持在雨中。技师们围过来检查赛车,但都识趣地保持距离。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最终,沈疏月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害怕什么,伊恩?”
伊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裂痕。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别胡思乱想”,想说些轻松的话把这个时刻带过去。但他没有。
“我怕你死。”他最终说,声音嘶哑,“怕因为我的车,因为我的比赛,让你受伤,让你生病,让你……消失。就像十年前一样。”雨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疏月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雨中的男人,这个世界上最无畏的车手,这个以300公里时速面对死亡都不会眨眼的疯子。
此刻他在害怕。因为她的一个手套破口。她听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她胸腔里碎裂的声音。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瓦解,像冰川在暖流中消融。
“我不会死。”她轻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至少,不会因为你的车。”
伊恩盯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混合着释然和痛苦的表情。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说,“十年前我逃跑,是因为害怕在那个地方腐烂。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跑得够快,就能甩掉所有恐惧。但我错了。我跑得越快,恐惧追得越紧。现在它追上来了——用你的高烧,用你的伤口,用你今天差点又碰到的滚烫刹车。”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所以,沈疏月。如果你真的还是晚晚,如果你真的还记得那个车棚,记得那辆破摩托车,记得我说‘你造车,我开’——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沈疏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答应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发生什么,先保护好你自己。因为如果你不在了,我赢再多的比赛,开再快的车,都没有意义。”
雨还在下,落在赛道上,落在车身上,落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
沈疏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裂口手套,看着纱布下隐隐渗出的淡黄色——那是感染未完全消退的迹象。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答应你。”她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因为我而分心。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你的驾驶,不要因为我而在赛道上犹豫。因为如果你出事了,我设计再完美的车,计算再精确的数据,都没有意义。”
两人在雨中对视,像两个交换了致命秘密的间谍。
伊恩点了点头,很慢,但很坚定。“成交。”
他转身,朝技师们挥手:“检查刹车系统,特别是液压单元的电磁阀。我怀疑是电磁干扰导致了通讯失效和液压波动。”
沈疏月看着他迅速切换回职业状态,指挥检查,分析可能的原因。雨中的背影挺拔而专注,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就像金属在高温下改变了晶体结构,虽然表面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内在的性质,已经不可逆转地转变了。
她转身走回维修区,走到监控台前。屏幕上的故障数据还在闪烁,等待分析。她坐下来,戴上新的耳机,手指开始在键盘上跳动。
雨声,键盘声,远处的引擎声,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交响。
而在赛道的另一端,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轮廓,像某个尚未显影的底片,等待着光线,等待着时机,等待着最终的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