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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病房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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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永远一样。无论在哪座城市,哪片大陆,医院总用同一种气味宣告自己的存在——那种混合了清洁剂、忧虑和等待的、无法被任何香氛掩盖的气息。伊恩在这气味中醒来。
意识回归的过程缓慢而分层:先是感知到光线——窗帘缝隙间渗进的午后阳光,明亮得刺眼;然后是声音——走廊里推车经过的轮子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最后是疼痛。
左臂的钝痛,肋部的刺痛,头部的闷痛。疼痛像一张精密的网络,将他束缚在病床上。他尝试移动右手,触碰到固定在手臂上的石膏。脑震荡带来的晕眩让天花板微微旋转。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伊恩转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新一轮的头痛——看见沈疏月推门而入。
她换掉了车队的制服,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除了眼下浓重的阴影和略微苍白的嘴唇,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那种熟悉的、用冷静构筑的完美防御,已经在一夜之间重建完成。前提是忽略掉她缠着绷带的双手。
“医生说你醒了。”沈疏月的声音平静,像在汇报技术数据,“脑震荡三级,左桡骨骨折,三根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天,之后可以转回车队医疗中心康复。”
伊恩看着她走近。她的步伐节奏均匀,在病床边停下时,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足够交谈,不足以触碰。
“比赛结果?”他问,声音沙哑。
“红旗后重启,汉密尔顿夺冠,我们退赛。”她递过一个数据板,上面显示着事故分析报告,“初步判断是轮胎碾压碎片导致的结构性损伤,但具体失效模式需要等残骸运回工厂分析。”她的语气专业到近乎冷漠。仿佛昨天那个赤脚冲向火场的女人是另一个人,或者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伊恩没有接数据板。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刻意避开的目光,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那双手昨天死死抓着滚烫的护栏,为了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你的手。”他说。
沈疏月低头看了一眼,仿佛才发现绷带的存在。“二级烫伤,不严重。”
“昨天——”
“昨天的医疗报告在这里。”她打断他,翻到下一页,“车队公关已经发布声明,强调事故处理的及时性和安全性。关于……其他镜头,我们会以‘工程师对车手的职业关切’作为统一口径。”
“其他镜头。”伊恩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是指你冲向我的镜头?还是你跪在护栏边流泪的镜头?或者是你看着我被抬走时——”
“巴顿。”沈疏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捏紧了数据板边缘,“我们需要讨论的是事故原因和后续技术改进。根据规章,重大事故后72小时内必须提交初步报告,而你现在占用了最佳分析时间。”
“最佳分析时间。”他慢慢重复,然后笑了——一个因为牵动伤口而扭曲的笑容,“沈疏月,你昨天差点冲进火里。现在你站在这里跟我谈规章和报告?”
她终于看向他。那双眼睛依然冷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余烬,是燃烧过后依然滚烫的灰。
“我是技术总监。”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职责是确保车手安全和赛车性能。昨天我履行了前者,今天我需要履行后者。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
“我有问题。”伊恩打断她,“一个问题。”
病房安静下来。走廊里的声音变得遥远,阳光在墙壁上缓慢移动。
“昨天你冲过来的时候,”伊恩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切割,“心里在想什么?”
沈疏月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非常细微的停顿,但伊恩捕捉到了——就像他总能捕捉到赛车最微妙的平衡变化。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像过紧的琴弦,“撞击力52G超过了头盔设计标准的15%。我在想,碳纤维单体壳在持续高温下的失效时间。我在想,燃油管路如果破裂——”
“撒谎。”这个词像一记耳光,清脆地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沈疏月僵住了。数据板从她手中滑落,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屏幕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你昨天想的不是数据。”伊恩撑起身体,忍着肋骨传来的刺痛,让自己坐得更高一些,能够直视她的眼睛,“你想的是我。你想的是‘他还活着吗’。你想的是‘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他’。”
“你还没恢复,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确定。”伊恩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太明白了。因为十年前,有人也这样冲向过我——在孤儿院的那个雨天,我被一群大孩子堵在仓库里,他们拿着铁棍。有个瘦小的女孩冲进来,挡在我前面,尽管她浑身都在发抖。”
沈疏月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后来发了一周高烧,因为淋雨和惊吓。”伊恩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剥开一层陈年的伤疤,“但她从没后悔过。她只是对我说:‘伊恩哥哥,下次要跑快点。’”
泪水涌上沈疏月的眼眶,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们落下。她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绷带边缘渗出淡淡的血色。
“昨天你和当年一样。”伊恩说,声音低了下来,“甚至更决绝。你踢掉了鞋子,推开了所有人,眼睛只看着我。沈疏月,你冲过来的样子,可不像个‘同事’。”
沉默像实质般填满房间。阳光移动到病床上,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照亮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抖。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是那个小女孩?说我找了你十年?说我在无数个夜里梦到那个仓库,梦到那些铁棍,梦到你跑走的那天?”
她向前一步,泪水终于落下,但她的声音却奇异地变得锋利:“好,我说。是,我就是那个女孩。我保留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你的东西——照片、剪报、你随手做的那个愚蠢的涡轮钥匙扣。我用十年时间从一个连三角函数都学不懂的孤女,变成能够站在F1围场里的工程师,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又向前一步,现在她离病床只有一臂之遥。伊恩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泪珠,看见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见她眼中那种混合了痛苦、愤怒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坦白的复杂情绪。
“昨天我看到你撞车,看到火焰,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是这样。不能在我终于找到你之后,又这样失去你。”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所以我冲过去了。我不管什么规章,不管什么形象,甚至不管会不会死。因为如果没有你,这十年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失去了意义。”
最后一句话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踉跄了一下,手扶住床尾的护栏才站稳。
伊恩看着她,看着这个终于撕开所有伪装、赤裸裸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他想起了那个包里的一切——笔记本、地铁票、褪色的照片。他想起了她高烧时无意识的呼唤,想起了她每次回避他目光时的紧绷。十年。三千多个日夜。而她从未放弃。
“过来。”他说。沈疏月摇头,泪水无声滑落。
“过来。”伊恩重复,伸出没打石膏的右手。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又移动了几寸,久到走廊里响起换班的脚步声。然后,慢慢地,她绕过床尾,走到他身边。
伊恩握住她的手——缠着绷带的那只。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颤抖,但没抽离。“疼吗?”他问,拇指轻轻摩挲绷带边缘。
沈疏月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不疼。”
“撒谎。”这次他的声音很温柔。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们的手依然握着,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抓住彼此的人。
“我也找过你。”伊恩低声说,“在我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之后,我每天写信,但不知道寄到哪里。后来再大一点,我偷跑去图书馆查资料,想找到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但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能力,能做的太少了。”
沈疏月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神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梦。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伊恩继续说,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我以为那是童年创伤,是孤儿院留下的阴影。但直到你出现——直到你用那种冰冷的态度对待我,直到我在火场边看到你失控的样子——我才明白,缺的那一块是你。”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疏月,或者我该叫你……晚晚?”他叫出了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小名。
沈疏月浑身一震,更多的泪水涌出。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掩饰,任由它们流过脸颊,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你记得。”她哽咽着说。
“我记得所有。”伊恩轻声说,“记得你怕打雷,记得你喜欢在面包上涂双倍的果酱,记得你总是把书角折起来做记号,我说了好多次你都不改。”
他抬起手,用指尖擦去她的泪水。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没有分离的十年,从没有那些高墙和防御。
“昨天在驾驶舱里,车翻过来的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伊恩说,“我在想,我还没告诉你,那个涡轮钥匙扣是我做过最丑的东西。我在想,我还没问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果酱——我现在做得很好,比孤儿院的好吃多了。”
沈疏月破涕为笑,虽然笑容里还带着泪。那是一个伊恩从未见过的笑容——柔软、真实、毫无防备。
“我一直在想,”她低声说,“如果再见到你,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我准备了无数个版本:专业的、礼貌的、成熟的。但昨天……昨天我什么都忘了。我只想确定你还活着。”
“我活着。”伊恩握紧她的手,“而且我不会再离开。不会让你再找十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
沈疏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这个动作简单到极致,却比任何拥抱都更亲密——两个受伤的灵魂,在最脆弱的地方触碰彼此。
“伊恩哥哥。”她轻声说。
“嗯。”
“下次要跑快点。”她重复了二十年前那句话,但这次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温柔,“但如果你跑不了,我会冲过来。多少次都一样。”
伊恩闭上眼睛,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感受着她手指在他掌心的力度。病房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还在,疼痛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个在数据背后藏了十年的女孩,终于走到了他面前。而那个在赛道上独自狂奔了二十年的男孩,终于找到了归处。
窗外,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远方的赛道已经清理完毕,明天将恢复平静,等待下一个比赛日。但对于病房里的两个人来说,一场长达十年的追逐,终于在黄昏的光里,抵达了终点线。
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推门进来,看见他们额头相抵的姿势,愣了一下。“抱歉,打扰了。需要换药。”
沈疏月直起身,但手还握着伊恩的手。她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不同——依然有坚韧,有理性,但多了一种伊恩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笃定。“请进。”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不再冰冷。
护士换药的时候,沈疏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缠着绷带的手搭在窗台上,姿态放松而自然。
伊恩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孤儿院的那个黄昏——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其他孩子被家长接走,背挺得笔直,从不回头看他是否也在看。
那时他想,这个女孩真倔强。现在他想,这个倔强的女孩,终于走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换完药,护士离开。沈疏月转过身,走到床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那个手工涡轮钥匙扣,旁边的相框吊坠里,现在放的不再是剪报,而是那张泛黄的孤儿院合照。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物归原主?”伊恩挑眉。
“不。”沈疏月摇头,“这是证据。证明我们找到了彼此的证据。”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还有,明天我会开始调查事故的真正原因。52G的撞击不应该发生——即使有碎片,即使有碰撞。赛车有安全系统,但它们昨天集体失效了。”
工程师沈疏月回来了。但这一次,她不再独自面对问题。
“我们一起查。”伊恩说。
沈疏月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在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她停下,没有回头:“伊恩哥哥。”
“嗯?”
“好好休息。”她说,“我明天再来。带着果酱面包。”
门轻轻关上。
伊恩靠在枕头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粗糙的涡轮钥匙扣。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恰好落在上面,金属边缘泛着温暖的光泽。他伸手拿起它,握在掌心。
十年了。他们终于找回了彼此丢失的那一半。
而他知道,从今天起,无论前方是赛道还是人生,他们都不再是独自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