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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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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不大,却暖意融融。
一张小小的圆桌上,摆着几样极其清淡的膳食。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复杂调味,全是易于消化、温和滋养之物。
文商止引女人到桌边坐下。
椅子垫着厚厚的棉垫,很软。
女人坐下时,身体却依旧僵硬,背脊佝偻着,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文商止在女人对面坐下,拿起一副碗筷,放到女人面前。
然后,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用筷子轻轻夹起一点蒸蛋,送入口中,缓慢咀嚼,向女人示范。
女人的目光随着他的筷子移动,看着他咀嚼、吞咽。
她的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手依然放在膝上,没有任何去拿筷子的迹象。
文商止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女人的那副。
他没有直接塞进女人手里,而是先拿起筷子,在女人眼前缓慢地比划了一下“夹”的动作,然后轻轻碰了碰那碗温热的粥。
女人依旧没动,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和……畏惧。
文商止明白了。
他放下筷子,直接端起那碗温度适口的粥,用瓷勺舀起半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女人唇边。
他的动作稳定,眼神平静,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女人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瓷勺,里面是软糯的、散发着谷物清香的粥。
过去十三年,女人吃饭从来不需要“餐具”,更不需要人“喂”。
食物往往是被扔在地上,或是粗糙的碗碟直接推到女人面前,女人需要像真正的犬类一样低头去取食,有时甚至需要与其他“同类”争夺。
温热、被仔细吹凉、递到唇边的食物,是女人记忆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女人犹豫了很久,久到那勺粥的热气都快散尽。
最终,对眼前之人那一丝薄弱的信任,或许还有身体深处对温暖食物的渴望,战胜了那陌生的恐惧。女人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温热的粥滑入口中,软糯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女人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点点,空茫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本能地吞咽下去,然后,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文商止手中的碗上。
文商止心中微微一松,又舀起一勺,依旧耐心地吹凉,递过去。
这一次,女人迟疑的时间短了些。
一勺,两勺……他喂得很慢,女人吞咽得也有些艰难,似乎连正常的进食节奏都需要重新学习。
喂了小半碗粥后,文商止用筷子夹起一点嫩嫩的蒸蛋,同样递到女人唇边。
女人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他,再次迟疑地接受。
蒸蛋滑嫩,带着少许咸鲜,与粥的滋味不同。
她的反应依旧迟钝,但身体那种紧绷的僵硬,在食物的温暖熨帖下,似乎不知不觉松弛了一分。
整个过程中,暖阁里安静得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没有语言,只有动作的示范,眼神的交流,和无声的耐心。
当女人轻轻别开脸,表示不再需要时,文商止没有强求,放下了碗。
丫鬟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帕子,文商止接过,却没有自己用,而是极自然地、动作轻柔地替女人擦了擦嘴角沾上的一点粥渍。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亲昵意味的触碰,让女人猛地一颤,身体瞬间又僵硬起来,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文商止做完这个动作,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似乎有些逾矩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帕子放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心,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吃起来。
他用行动告诉女人:看,接下来,该这样吃。
女人试了几次,才勉强让两根筷子笨拙地合拢,夹起一根颤巍巍的青菜,却在半途掉回了碟子里。
时间在这样无声而艰难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夜色更加浓重。
“将军,”韩偃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檐下的阴影斜切过他半边身子,让他惯常冷静的面容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怎么样?”文商止问道。
韩偃迈进门槛,反手将门虚掩,隔绝了庭院里的微风风。
“大概要明天才有确切结果,”他走到文商止后面三步处停下,“查探需要些时间,目前只知道,女人是从南边来的,十三年前被送进东宫,没有籍契,没有来历。”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子殿下叫女人‘狗儿’。”
文商止听后,眉头微微一皱。
“而且……”韩偃有些犹豫,抬眼飞快地看了文商止一下。
“怎么了?”文商止的声音沉了沉。
韩偃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属下初步探查,东宫那边似乎……并非仅仅将女人视作普通婢女或玩物,有隐约的消息称,女人身上……”韩偃的话在这里打了个结,似乎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是鞭笞或虐待所致,而且女人听不见。”
屋内一时静极,文商止的眉头已然锁紧,眸色深得如同窗外化不开的夜色。
“知道了。”文商止吐出三个字,冰冷如铁,“人既然带出来了,东宫那边,暂时不必硬碰,继续查,我要知道女人的真实来历,以及太子到底想在女人身上做什么,隐秘些。”
“是。”韩偃领命,随即又问,“那孩子……如何安置?是否要请大夫看看?”
文商止站起身,“不必大肆声张,明日让谢晦(字明渊)悄悄过来一趟,他懂些医理,人也稳妥,至于安置……”
文商止来到女人的面前屈膝蹲下,与女人平视。
“困了么?”他的声音低缓许多。
女人呆愣着看着文商止,瘦小的肩膀绷紧着。
“子安。”文商止侧首,“去把西厢那间小暖阁收拾出来。”
韩偃应声退下。
文商止向女人伸出手。
女人犹豫许久,才将冰凉的小手放上去,指尖微微发颤。
他握住了,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女人带起。
文商止牵着女人穿过庭院。
西厢暖阁已点了灯。
韩偃做事利落,不大的房间整洁暖和,床榻铺了新晒的被褥。
“暂时睡这里。”文商止松开手,示意女人上床。
女孩站着不动,盯着被褥上细密的针脚,仿佛那是从未见过的珍贵之物,良久,女人才笨拙地爬上去,却只蜷在最外侧,将大半床铺空着。
文商止在床边站了片刻。
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笼罩了整个床榻。
“往里睡。”他说,用手比划一下,“不会掉下去。”
女孩迟疑着挪了挪,依旧拘谨。
他忽然伸手,不是碰女人,而是抽走了自己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青玉坠子,他将坠子放在枕边。
“夜里若怕,就握着这个。”他的语气平淡,“我就在东厢,韩偃在隔壁,这院子没有旁人能进来。”
文商止说完这些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女人能不能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女孩的目光落在那枚坠子上,又飞快抬起看他。
文商止转身要走,衣袖却传来极轻微的牵扯力。
低头,见女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袖口的一角,很快又松开,仿佛被烫到般缩回手。
“睡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吹熄了烛火。
门被轻轻带上。
黑暗中,女孩慢慢伸出手,摸索到那枚玉坠。
门外廊下,文商止并未立刻离开。
他负手立了片刻,听着屋内细微的窸窣声归于平静,才抬步走向东厢。
韩偃候在阶前,欲言又止。
“子安,你也早些休息。”文商止看向韩偃。
韩偃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他躬身一礼,退后三步,才转身离开。
次日天空正从青灰转为鱼肚白,第一缕稀薄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洒在将军府最高的飞檐上,将那蹲坐的狻猊映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暖阁里,女人已经醒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未敢深眠。
此刻女人拥着被子坐在床榻里侧,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玉坠子,眼睛望着虚掩的门外廊下透进来的、愈发清晰的晨光。
被褥柔软温暖,房间安全静谧,这一切对女人而言仍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场轻轻一触就会破碎的琉璃梦。
廊下传来刻意放轻的步履。
是韩偃。
他已然换过班,眼下一身利落常服,行至暖阁外略停,低声道:“姑娘,可醒了?”他的声音平稳。
韩偃立在门外,等了片刻,门内悄无声息。
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里面的人听不见。
他自嘲地微一摇头,正欲转身先去安排,身后却传来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韩偃脚步顿住,回身看去。
只见女人正站在那窄窄的门缝后面,小小的身子几乎完全藏在门板的阴影里,只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出来,正对上韩偃的视线。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韩偃,手指紧张地抠着门板的边缘。
韩偃面对着千军万马、刀光剑影也不曾迟疑的心,此刻却微微一顿。
他放缓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些,然而面对失聪的女人,韩偃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要说的话。
“你在这做什么?”是文商止的声音。
韩偃立刻转过身,微垂首:“将军,”他迅速解释道,“我来唤姑娘起身,一时……忘了女人听不见。”
文商止已走至近前,玄色的常服外罩着一件同色的氅衣,领口一丝不苟地紧扣着,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不见宿夜的疲惫,他听完韩偃的话,未置可否,只是极轻微地抬了下手,示意知道了。
随即,他向前一步,越过了韩偃,停在了门前。
他没有立刻叩门或出声,而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向了那并未完全合拢、尚留有一线缝隙的门板。
透过那道缝隙,他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下,一个更小、更模糊的影子正贴在门后,似乎也在忐忑地向外窥探。
是女人,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文商止的目光在那缝隙后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回头,视线并未落在韩偃身上,而是望向庭院中逐渐明晰的景色,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明渊来了吗?”
韩偃心神一凛,恭声回道:“回将军,谢晦已经到了,正在书房等候。”
“嗯。”文商止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对韩偃吩咐道:“你去准备早膳。”
韩偃闻言,立刻点头:“是。”他不再有片刻耽搁,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来路离去。
韩偃方才离去的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青石径上足音渐杳。
文商止的目光,便如水底沉静转向的墨玉,落在了那扇门扉上。
他身形未动,只缓缓抬起右臂,食指与中指并拢,关节处棱角分明,在浅金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修长干净。
那并拢的两指,轻轻落在了深褐色门框的内侧,叩击了两次。
“笃、笃。”
声音极轻,极脆。
门内静了一瞬。
女人有些仓促的伸手,拉开了那扇有些沉实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划破了宁静。
门外,文商止静立着,晨光在他肩头铺开一片柔和的晕影。
见女人开门,他眸中并无波澜,只是极自然地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女人白色窄袖的一角布料。
随即,他抬起右臂,食指笔直地指向左侧回廊延伸的方向,接着,他右手收回,拇指与其余四指虚合,做了一个极其简练优雅的“进食”动作。
女人瞬间明了,是吃饭的时辰到了,点了点头。
见女人应允,文商止便拉着她的衣袖转过身,开始在前面引路。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也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女人跟不上,又不会显得过于亲近。
晨风穿过廊下,卷起他衣袍的下摆,也送来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混合着庭院里初醒的花草湿气,一同涌入女人的呼吸。
女人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目光掠过他挺直的脊背,掠过廊外假山石上湿润的苔痕,掠过檐角垂下的将滴未滴的露珠。
穿过两道相连的月洞门,隐约的食物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是粳米熬到火候、米油尽出的醇厚米香,混杂着一点点桂花糖的清甜,还有蒸屉里透出的面食暖意。
膳厅的门半敞着,明亮的光线从里面流泻出来。
果然,谢晦已在里面了。
谢晦说坐在临窗的方桌旁,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宽袖直裰,衬得他面色愈发温润,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隽,眉目间却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锋锐,他面前摆着一只青釉莲花碗,手中素瓷勺正缓缓搅动着碗里乳白色的粥,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听到门口的动静,谢晦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女人身上,将女人从头到脚飞快地打量了一下。
“正想着你们该到了,”谢晦放下勺子,声音温醇,带着晨起特有的松弛,“粥刚好,再晚些该凉了,”他的目光转向文商止,颔首致意,“慎之兄,早。”
文商止在门口略一驻足,侧身让女人先进。
待女人步入膳厅,文商止才随后进来,对谢晦微微颔首说道:“你不是在书房等着吗?”
“开饭了,我怎么能不在呢?”谢晦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谢晦的目光在女人的脸上和身上细细巡睃了一遍,片刻后,他转向文商止,笑意敛去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这就是你昨夜在皇上手里要的那个……女人?”
他说“女人”二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女人的身形分看起来像是个孩子,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将军府里最下等的丫鬟都比她显得结实。
皇上、太子……值得文商止冒着天大的风险、亲自去御前开口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谢晦的目光更深了些,他将女人从头到脚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话出口的前一刻止住,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文商止已经走到女人身边,察觉到谢晦的欲言又止,他微微侧首,目光里带着询问。
谢晦犹豫了一下,目光从文商止脸上移开,他轻轻吸了口气,对文商止道:“吃完饭再说吧。”
文商止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帮忙拉开拉开女人身前的椅子,然后半哄半按的让女人坐下来,随后自己拉开女人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文商止伸手取过一只空碗,盛了一碗热粥,推至女人面前,然后抬眸看向谢晦,淡淡道:“边吃边说,她听不见。”
谢晦一顿,目光再次落在女人身上,“哦?听不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韩偃迈步而入,面上一丝不苟。
韩偃先向文商止躬身一礼,礼数周全,目不斜视,然而就在直起身的瞬间,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谢晦所在的位置,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撇,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
那嫌弃虽只一闪而过,却被谢晦尽收眼底。
他非但不恼,反而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些,闲闲地端起茶盏。
“有结果了?”文商止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暗流,他正将第二碟点心往女人面前推,动作随意,目光却落在韩偃身上。
韩偃立刻收敛所有神色,肃然道:“是,”他垂手而立,语气恭谨,“属下已初步查明——”
“坐下来吃饭吧,边吃边说。”文商止打断了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谢晦身侧的空位。
韩偃的目光随着他的示意落在谢晦旁边的椅子上,那表情僵了一僵,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安排。
然而将军之命不可违,韩偃沉默了一瞬,终于迈步走向那个位置,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不情不愿的勉强,落座时,他将椅子往远离谢晦的方向挪了挪,动作不大,却足够明显。
谢晦端着茶盏,眼角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侧过身,凑近韩偃一些,脸上挂着一副极为欠揍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呐,子安兄,近日可好?身体可好?”
“身体”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尾音上扬,意味深长。
韩偃原本正伸手去拿筷子,闻言手腕一僵,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般定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那红晕迅速蔓延,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文商止正要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韩偃僵硬的脊背和谢晦那副看好戏的笑脸之间来回打量了一遍,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俩是不是有事?”
那声音不大,却让韩偃的脊背又僵了三分,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道:“没有。”
文商止的目光没有收回,依旧在他和谢晦之间来回游移。
韩偃顶着他的目光,只觉得如坐针毡,他一把抓起筷子,夹起面前一筷子青菜,语气硬邦邦地道:“将军,我们说正事吧。”说着,便将青菜送入口中。
谢晦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端起茶盏悠悠抿了一口,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文商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又停留了片刻,终于收回,落在韩偃脸上,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吧,查到了什么?”
韩偃如蒙大赦,放下筷子,正色开口,然而那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晕,依旧顽固地停留在他耳廓边缘,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而一旁的女人,安静地低头喝着碗里的粥,对周遭这一切暗流涌动恍若未闻。
“将军。”韩偃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她,”韩偃顿了顿,“十三年前被皇上捡到,不知来历,不知姓名,太子生辰,皇上将这孩童作为生辰礼,赐予东宫。”
文商止的眉头微皱,却没有出声打断。
“这十三年间……”韩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没有被当作人,太子及其近侍、以及时常出入东宫的那几位世家子弟,将她视为玩物,每日折磨、虐待、殴打。”
“她睡的地方,是狗窝,东宫后院养着几条细犬,她的住处就在犬舍隔壁,用一道矮栅栏隔着,铺的是烂草,冬天没有炭火,她就和那几条狗挤在一起取暖。”韩偃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被当作狗一样教养,太子让人教她四肢着地行走,教她像狗一样吠叫,教她……在众人面前表演争食。”
“她吃的,确凿是狗食,剩饭馊水混在一起,倒在一个破陶盆里,扔在地上,若她不肯吃,便饿着,饿到肯吃为止,太子唤她,”韩偃说到这里,喉咙里像卡住了什么东西,顿了一顿才继续,“太子唤她‘狗儿’,只准她应这个名,谁若唤她别的,东宫那些人便会动手。”
空气中一时静得骇人。
文商止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已经搁在了桌沿,五指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晦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尽,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低头喝粥的小小身影上,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
女人依旧在喝粥,她听不见这些话,只是隐约感觉到气氛变了。
韩偃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声音却愈发艰涩:“白日里受那些……也就罢了,到了夜间,”他闭了闭眼,“太子近年心神不稳,常做噩梦,夜不能寐,他便让她替他守夜,不止是守夜。”
韩偃停顿了很久,“太子命她……杀人。”
“不是一次两次,东宫那些年处置掉的人,有些是犯了错的宫人,有些是碍眼的奴婢,还有些……是太子想要灭口的人证。”韩偃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
文商止握成拳的手上,青筋根根暴起。
韩偃的嘴唇动了动,还有话没有说完,他犹豫了很久,久到谢晦都侧目望向他,眼底浮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还有……”韩偃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轻得不能再轻,“白日里那些事之外,还有些……更不堪的。”
文商止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如同青楼女子一般……”韩偃没有说完,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明渊,吃完饭帮忙检查一下她的身体。”文商止的目光却落在角落里那个埋头喝粥的女人身上。
“好。”谢晦没有推脱。
文商止这才将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转向另一侧正襟危坐的韩偃。
“再去查。”他声音沉了几分,“东宫那些人,能查多少查多少。”
韩偃肃然领命:“是,将军。”
谢晦若有所思,晨光透过窗棂,将文商止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眉峰如刀,唇角紧抿,依旧是那张十几年来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冷漠,坚硬,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他心上留下痕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昨夜亲自去御前,从一个疯子太子手里,要来了一个来路不明、身负血债的孩子。
谢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慎之,你为什么要她?”
文商止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似乎在斟酌什么,又似乎在回忆什么,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失足落水那件事吗?”
谢晦一怔,他当然记得。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彼时文商止不过十岁,还是个贪玩的半大孩子,那年夏天,文家别院办了一场小小的家宴,来的都是通家之好的子弟,黄昏时分,众人散去,却发现文商止不见了。
谢晦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灯笼一支一支点起来,所有人的呼喊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越来越焦急,越来越恐惧。
文商止的母亲几乎站不住,被丫鬟搀扶着,脸色白得像纸,最后,是在别院后头的池塘边找到他的。
他躺在岸边,浑身湿透,人已昏迷不醒,身边没有旁人,只有一地的水渍,和一只被人匆忙踩进泥里的小小脚印。
“记得。”谢晦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下来,“你当时天黑了贪玩,我和你父母,还有满府的下人,一起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池塘边,浑身湿漉漉的,已经不省人事。”他顿了顿,“大夫说是呛了水,好在救得及时,再晚一刻钟,人就没了。”
文商止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自己爬上来的。”他说,目光再次落向角落里那个仍在喝粥的身影,“我不是。”
谢晦的瞳孔微微一缩。
“有人救了我。”文商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一个孩子,比我还小,瘦瘦小小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掉进水里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是她跳下来,把我拽到岸边。”
文商止顿了顿,目光落在女人低垂的侧脸上。
“我呛了水,意识不清,只记得一双眼睛,很亮,很黑,就像月光住进了眼睛里一样,在那种时候,竟然没有害怕,”他缓缓说道,“后来我被拖上岸,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问过父母,问过下人,没有人知道是谁救的我,那孩子不见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谢晦静静地听着。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那双眼睛。”文商止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听,能听出那平稳之下,有极细微的波澜,“直到前几日。”
“前几日?”谢晦问。
文商止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
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东西在涌动,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沉淀了十三年的东西。
“面圣那日,”他说,“出宫的时候,路过东宫一侧的角门,门开着,几个内侍在门外嬉笑,拿石子往门里扔,我本不该多看,但——”
文商止顿住了。
谢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但我看见了那双眼睛。”文商止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她从门缝里往外看,就一眼,然后就被拽回去了,那些人笑得更厉害,说她‘又想跑’,说‘狗儿今天还没吃饭呢’。”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是她。”
谢晦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文商止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晨光里,女人正喝完最后一口粥,小心翼翼地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谢晦看见了她那双眼睛,黯淡无光,像一潭死水。
那双如同夜空中最远的星的眼睛,睡过狗窝,吃过狗食,被当作玩物,被逼着杀人,被践踏得不成人形。
谢晦知道他欠她一条命。
谢晦站起身,走到文商止身侧,他轻轻开口:“我会好好给她检查。”
文商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谢晦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看向文商止,目光里带着询问——是你来,还是我来?
文商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尽管行事。
谢晦便向女人走去。
女人原本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玉坠,余光瞥见那片青灰色的衣角越来越近,整个人立刻绷紧了,她没有抬头,但肩膀已经缩了起来,脊背僵成一条直线,手指死死攥住玉坠,骨节泛白。
谢晦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蹲下身,让自己与她平视。
“姑娘。”他唤了一声,声音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我是将军的朋友。懂些医理,想给你看看身子。”
谢晦虽然知道她听不见,但是还是礼貌地告诉。
他回头看了文商止一眼。
文商止站起身,走到女人身边,在她另一侧蹲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着玉坠的手背上。
女人终于抬起头,望向他。
文商止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
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又慢慢移向一旁的谢晦。
谢晦冲她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审视或异样。
良久,女人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是还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文商止看见了,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将空间让给谢晦。
谢晦直起身,对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女子出现在门口,此女名唤阿清,自小学医,是谢晦的手下,谢晦此番带她来,便是为了方便查看那些他不便查看的地方。
阿清应声而入,她走到文璟身边,谢晦轻声道:“带姑娘去房间。”
女人看着旁边的阿清,她的身子僵了一瞬。
阿清的手很轻,动作极慢,拉着女人去了隔壁房间,谢晦也跟着前去。
文商止和韩偃站在外面等候。
房间里,谢晦站在门口,阿清帮忙把女人外衣褪下,中衣褪下,最后只剩一件薄薄的亵衣。
阿清看了谢晦一眼,谢晦微微颔首,她便小心地将那最后一件也褪了下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女人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谢晦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最终彻底消失。
那不是一具十八岁少女的身体。
那是一张被反复涂抹过的画布,每一寸皮肤上都刻着过往的痕迹。
鞭痕、烫痕、刀痕,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有些已经愈合成了苍白的疤,有些还泛着新生的淡粉。
她的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那些疤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整个人网在其中。
她的肩胛骨高高凸起,瘦得几乎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两侧肋骨根根分明,像是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她的腰细得不盈一握,却有数道深褐色的勒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小臂内侧。那里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疤痕,不是鞭痕,也不是烫伤,而是一点一点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刺过。
谢晦见过的,那是私刑里常用的手法,用细针刺入,不致命,但极痛。
他忽然想起韩偃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如同青楼女子一般……”
谢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让声音保持平稳:“转过来,让我看看前面。”
阿清轻轻扶着文璟的肩膀,帮她转过身。
正面比背面更让人不忍卒睹。
她的锁骨下方有一道极深的疤痕,斜斜划过,几乎触及心口,那是致命伤留下的痕迹,只差一点,她就活不到今天,她的腹部也有数道类似的痕迹,还有一片一片的淤青,旧的泛黄,新的还泛着青紫,她的双腿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小腿上甚至有被咬过的齿痕,那是狗咬的,谢晦一眼就能认出来。
女人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像风中的枯叶。
谢晦蹲下身,拿出手帕,手隔着手帕轻轻托起女人的手腕,仔细查看那些针刺的痕迹。
“还有别处吗?”他问阿清。
阿清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腿上还有,腰侧也有,还有……”她看了女人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晦明白了。
谢晦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她的下身,你单独查看,我不方便。”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房间。
谢晦走出房间,走到文商止和韩偃面前,他叹口气,声音不由得同情,“比子安说的还要遭。”
文商止听闻,拳头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谢晦又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文商止没有说话。
“那些伤,”谢晦继续道,“有些是很早就留下的,至少十年以上,有些是近几年,还有一些……”他顿住了,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是反复留下的,同一个地方,被打好,再打,再愈合,再打,那些针刺的痕迹,没有几百下下不来。”
文商止的指节泛白。
“她的肋骨断过,至少三根,自己长好的,没有正骨,她的左肩脱臼过不止一次,她的膝盖……”谢晦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气,“她的膝盖有严重的磨损,是常年跪地、爬行造成的。”
谢晦站在文商止身侧,目光从那扇紧闭的门上移开,落在身旁挚友的侧脸上
“慎之。”谢晦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未见过这样惨的人。”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清从门内走出来,脚步极轻,动作极小心,她回身将房门轻轻带上。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文商止和谢晦以及韩偃深深鞠了一躬,垂首道:“将军,谢大人,韩大人。”
阿清说道:“将军,婢女方才仔细查看了……她下面……”
话到这里,忽然顿住。
“怎么了?”文商止的声音沉下去,“快说。”
阿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一字一句,“烂了。”
阿清继续道:“里面……全都烂了,婢女仔细查看过,那些伤不是一次两次造成的,是经年累月……反复撕裂,反复感染,从未好好愈合过,有些地方已经……已经长死了,有些地方还在溃烂,婢女斗胆推断,她恐怕……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生育了。”
文商止难以置信问道:“你此话当真?”
阿清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婢女从小习医术,在谢大人手下当差多年,从不敢妄言,婢女以性命担保,错不了。”
文商止沉默了,他身后的谢晦和韩偃也沉默了。
廊下静得可怕,只有风偶尔掠过
过了很久,很久。
文商止终于抬起手,极轻地挥了一下。
“下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阿清深深一福,无声地退下。
谢晦看着文商止的侧脸,“你打算怎么做?”
文商止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晦和韩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文商止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向屋内。
谢晦和韩偃微微一愣,随即跟了上去。
女人感知到,抬起头,看见文商止推开门朝自己走来,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垂下眼。
她等了一会儿,悄悄抬起眼,发现文商止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依旧沉沉的,却没有她熟悉的厌恶或嫌弃。
然后,他蹲了下来。
又是这个动作,昨夜在廊下,他也是这样蹲下来,与她平视,今早他用膳时,也是这样的姿势。
这个人好像总喜欢蹲下来,把自己降到和她一样的高度。
女人不懂这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来过,太子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地俯视她,那些来东宫的客人也是,内侍们也是,他们站着,她跪着,或者趴着,这才是对的。
可这个人,总是蹲下来。
文商止看着她,开口了,他的语速很慢,比今早更慢,咬字比今早更清晰。
“你,听不见。”他说,“但你能,看见,”文商止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所以,看着我的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认识我的说的话。”
女人点了头,似乎她知道什么意思一样。
文商止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带着惶恐与茫然的眸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这个女人活了十六年,从未被当作人对待过。她不知道什么是尊严,什么是选择,什么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被训练得像一条狗,只知道服从、讨好、躲避、承受。
可她是人。
十三年前救他的那个孩子,是人。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遍体鳞伤的女人,也是人。
“从今天开始,”文商止说。
他顿了顿,缓缓道:“从今日起,你叫文宿泱。”
她有了名字。
文宿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