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涤尘 ...
-
夜色下的皇宫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飞檐斗拱在稀薄月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文商止抱着怀中人穿过重重宫门,步履沉缓却稳当。
那女子蜷缩在他臂弯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唯有细微不可察的颤抖,透过冰凉的锦衣传递到他胸口。
马车静静候在宫门外,玄漆车身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
心腹韩偃(字子安)如塑像般立于车旁,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当他看见文商止臂弯中那一抹陌生的裙裾时,神色未动,只迅速将踏脚凳置妥,单手稳住了车门框。
文商止无心他顾,俯身护着女子的头脸,踏入车厢。
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
韩偃利落地撤凳、跃上前辕,缰绳轻抖,马车便平稳地驶离了那森严的朱红大门。
“将军,直接回府吗?”韩偃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车内听清。
“嗯。”文商止的回答听不出情绪。
他将女子小心地安置在铺着软茵的座位上。
车厢内昏暗,只余一角气死风灯的光晕从帘隙渗入。
女人依旧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头颅低垂,散乱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目光涣散地投向晃动的门帘方向,像一只受惊后僵住的幼兽。
车帘缝隙漏入的光,恰好映亮她散乱发丝下一点苍白的下颌。
他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子安。”文商止的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声音压低了半分,“查一下,她的身份。”
“是,将军。”韩偃的回应干脆利落,并无多余疑问。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响。
一个时辰的路程,车厢内唯有沉默流淌。
文商止背靠车壁,闭目养神,但每隔片刻,眼睑便会抬起,目光掠过那抹瑟瑟的身影。
女人始终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仿佛与车壁长在了一起。
将军府邸的灯火渐近。
马车停稳,韩偃无声跃下,再次放妥踏脚凳,静立一旁。
文商止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起身,竟在女人面前半跪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尝试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们到家了。”
女子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
那双眼眸里空茫一片,映不出灯火,也映不出他的面孔。
文商止心中无声一叹,耐心伸手,极轻地捏住女人一片衣袖,想引女人起身。
衣袖被稍稍提起,一截小臂裸露出来——原本应是无瑕的肌肤上,交错布满了新旧叠覆的伤痕,淤青、血痕,甚至有似是烫烙的旧疤,在昏黄光线下触目惊心。
文商止瞳孔骤缩,呼吸骤然一窒。
一股暴怒瞬间冲上心头,又被他死死压在胸腔之下。
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嗓音已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走吧。”
他站起身,高大身躯在车厢内不得不微弯着腰,依旧牵着那片衣袖,引女人向车门挪步。
他率先下车,转身,向女人伸出手,意图搀扶。
女子探出身,慌乱的目光扫过陌生府邸的门楣、石狮与持枪肃立的侍卫,最后落回文商止伸出的手掌和他脸上勉力维持的平静。
女人像是误解了什么,或是被某种更深的本能驱使,忽然挣脱了那象征性的搀扶,如同惊惧求生的小动物,手脚并用地从车辕边“蹭”地跳了下来,踉跄两步,才蜷缩着站定,依旧不敢抬头。
“吩咐下人准备衣裳和热水,还有易克化的食物。”他声音低沉,对迎上来的韩偃说道,脚步未停。
“是,将军。”韩偃目光迅速扫过纤细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旋即垂首,利落地转身去安排。
文商止径直将人领进了主院旁一间早已命人匆匆收拾出来的厢房。
房内陈设简单却洁净。
他小心翼翼地将女人放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椅子上,像放置一件名贵却布满裂痕的瓷器。
他蹲下身,与女人平视,放缓了唇形,确保女人能看清每一个字:“这里,是我的家。”
他指向地面,又环指四周,“在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你,安全了。”
女人依旧蜷在宽大的披风里,维持着那种近似幼兽戒备又茫然的姿态,双手紧紧抓着披风边缘,指节泛白。
眼睛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望着他,空茫一片,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些音节只是空气中无意义的波动。
文商止心中叹息,知道言语在此刻苍白无力。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碰触女人,只是轻轻拽了拽女人脏污的衣袖边缘,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引着女人,向连着厢房的净室走去。
净室门口,早已候着四名训练有素的丫鬟,捧着衣物、布巾、香胰等物,垂首静立。
见他们到来,丫鬟们整齐地屈膝行礼,面上带着恭谨的微笑。
“带女人去洗澡,换衣,仔细些,莫要惊吓她。”文商止对为首的丫鬟吩咐道。
丫鬟们应了声“是”,便轻柔地上前,试图接过文宿泱。
当几双陌生的、带着香气的手同时触碰到女人的手臂、肩膀时,女人如同被火烫到,又像是陷入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啊……呀……”声,身体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那挣扎并非有章法的反抗,而是源于纯粹恐惧的本能踢打与瑟缩,力气却大得惊人,两个丫鬟竟一时按不住女人。
女人猛地转过头,慌乱失措的目光越过试图安抚女人的丫鬟,直直投向文商止,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强烈的情绪。
文商止心头被那目光狠狠一撞。
剩下的两名丫鬟得了指令,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女人们并未像先前那般直接拉扯,而是先对着女人露出尽可能柔和的笑容。
女人只是往后瑟缩,背脊抵住了冰凉的墙面,再无退路。
两个丫鬟无奈,只得上前,一左一右,试图架起女人的胳膊,将她带向那冒着氤氲热气的浴桶。
就在四只手同时触碰到她身体的刹那——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破碎而凄厉的嚎叫猛地从女人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开始疯狂地挣扎,那瘦弱身躯里爆发出的力气大得骇人。
手臂胡乱挥舞,指甲划过丫鬟的手背,留下红痕;双腿踢蹬,将脚边的矮凳“哐当”一声踹翻;女人拼命扭动,试图将身体蜷缩起来,后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
“姑娘!姑娘别怕!只是洗洗!”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急急开口,声音带着安抚,却掩不住一丝慌乱。
“按住她!小心别伤着她!”另一个丫鬟喊道,声音紧绷,女人正费力地避开踢打。
净室内一片混乱。
嚎叫声、丫鬟急促的说话声、身体碰撞墙壁的闷响、踢翻器物的碎裂声、水花被剧烈搅动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惊。
女人的眼睛瞪得极大,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烛火和陌生的人影,却空洞得映不出任何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和抵抗。
女人听不见自己的嚎叫,也听不见丫鬟的安抚,整个世界在女人耳中是死寂的。
热水从剧烈晃动的浴桶边缘不断泼溅出来,打湿了丫鬟们的裙裾和地面。
女人的头发在挣扎中彻底散乱,粘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混合着不知是汗还是溅上的水珠。
她的衣裳在拉扯间变得凌乱,领口歪斜,露出更多嶙峋的锁骨和肩颈处狰狞的旧伤。
两个丫鬟已是气喘吁吁,鬓发微乱,额上见了汗。
她们不敢用大力,怕真的伤到这将军特意带回、显然极其重视的人,可又根本无法控制住这完全被恐惧支配的躯体。
“这样不行……”年长丫鬟喘着气,声音里带了哭腔,“将军……”
就在这时,净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文商止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走远,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
眼前的混乱让他眉心紧锁,眸色沉暗如夜。
他没有立刻呵斥,也没有疾步上前。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瞬,目光锁在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布满泪痕的小脸上。
然后,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先出去,在门外等候。”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忐忑,慌忙松手退开,匆匆行礼后低头退出了净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嚎叫声在挣扎对象消失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呜咽。
女人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到湿漉漉的地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秋风里最后的落叶。
文商止走过去,没有立刻碰女人。
他先是俯身,将被踢翻的矮凳扶起放好,又将泼洒在地的水渍用旁边干净的布巾大致拭去。
做完这些,他才在女人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试图去拉女人或抱她,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发顶,听着那细微的、破碎的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过了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发出一次轻微的“噼啪”声,女人颤抖的幅度才渐渐减小。
女人极其缓慢地,从膝盖间抬起一点头,露出通红的眼眶和茫然失措的眼睛,望向面前沉默的男人。
文商止见女人看来,这才极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停在她视线可及之处。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依旧冒着温暖蒸汽的浴桶,又做了一个极其缓慢、轻柔的、抚摸自己手臂的动作,最后,指向女人。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没有丝毫的不耐或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耐心,仿佛在说:你看,只是洗澡,不可怕。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的手,又看看浴桶,再看看他。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冲刷出更清晰的苍白。
女人身上紧绷的那种野兽般的抗拒,似乎在无声的交流和他稳定的存在感中,一点点消融。
文商止半蹲在女人面前,随即,他转向净室门口的方向,提高了些声音,语气平稳:“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先前退出去的两名丫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再次走了进来。
女人的目光立刻从文商止脸上移开,投向那两名重新靠近的陌生女子。
刚刚松缓些的身体,几乎肉眼可见地再次绷紧,抓住文商止衣袖下摆的手指也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但这一次,女人没有再发出骇人的嚎叫,也没有剧烈挣扎,只是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更紧地朝文商止身边缩了缩。
文商止能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那股细微却执拗的拉力。
他没有立刻抽身,而是停下原本要起身的动作,回过头看女人。
烛光下,女人仰起的脸上,水痕未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浴水。
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文商止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掐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软。
他抬手,不是去掰开女人的手指,而是用指腹,在女人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极其轻柔地、安抚性地拍了拍。
他的动作很慢,唇形清晰地对女人做出两个简单的词:“别怕。”
然后又指了指已经安静站在不远处、不敢上前的丫鬟,再指向冒着热气的浴桶,最后,将手掌轻轻贴在自己心口,向女人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承诺的姿势——我保证,她们不会伤害你,我会在外面。
女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和嘴唇,仿佛在努力解读这无声的讯息。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几次。
最终,那力道一点点、极其不情愿地泄了下去。
女人慢慢松开了手指,只是指尖仍恋恋地勾着那一片布料,直到彻底滑脱。
她垂下了眼睫,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自己。
文商止看见不再停留,果断地站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扉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文商止并未立刻离去。
他静静地立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水声,以及丫鬟们刻意压低的、更加柔和谨慎的引导声。
没有嚎叫,没有激烈的撞击。
他抬眼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那被女人攥过的衣袖下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依赖的颤抖。
全部整理妥当大约三个时辰,文商止才打开净室的门。
门外,韩偃已静候多时,见他们出来,低声道:“将军,膳食已备好在隔壁。”
文商止点点头,再次向女人伸出手,这次是掌心向上的邀请姿态。
女人望着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柔软的衣物,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皂荚的淡香和衣裳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迟疑了许久,久到文商止以为她不会回应。
终于,女人极其缓慢地,伸出自己同样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却不再那么冰凉僵硬的手,没有放在他掌心,而是轻轻地、再次攥住了他中衣的一角。
仿佛这是女人唯一熟悉的、确认安全的方式。
文商止没有强求,任由女人攥着,牵着女人那一角衣料,引着女人走向隔壁已摆好简单清粥小菜的房间。
烛光下,女人湿发垂肩,身着月白中衣,虽依旧沉默惊怯,眼中空茫未散,但洗净铅华后,那张苍白清瘦的小脸上,终于隐约显露出几分被尘土和苦难掩埋已久的、属于少女的轮廓。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