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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文宿泱是十八岁开的窍。

      但这“开窍”,并非知了风月,懂了人情。

      而是在庆功宴那晚,女人混沌如兽的黑暗世界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道滚烫的光。

      文宿泱第一次见文商止时,是在皇上为他这位新晋战神举办的庆功宴上。

      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舞女们翩翩起舞,不久后舞停纷纷散去。

      皇上看得兴起,抚掌而笑,目光转向席间风头正盛的年轻战神,朗声开口:“爱卿,此次北征,荡平边患,功劳甚大,说说,想要什么奖赏啊?”

      丝竹声似乎在这一刻低徊下去,连殿中弥漫的酒香都凝滞了几分。

      满殿的目光,从翩跹的裙裾移开,齐刷刷落在了那个刚刚被皇帝亲口嘉许的年轻将军身上。

      文商止放下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白玉酒杯,杯底触案,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抬起眼。

      文商止终于动了。

      他推开食案,动作并不急促。

      墨色的锦袍下摆划过光洁的地面,他行至御阶之下,撩袍,单膝触地,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跪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臣,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不高。

      皇帝含笑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文商止微微抬首,目光直视天颜,从一开始他就只系于那一人身上。

      “臣此番北征,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侥幸功成,今日陛下降恩垂询,臣别无他求,”他略一停顿,“唯请陛下,将太子殿下宝贝宠物适才所献之‘赏’,赐予微臣。”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殿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的抽气与低哗。

      “什么?”太子殿下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太子殿下是饲养女人十三年的主人。

      皇帝也明显怔了一下,抚着短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诧异与审视:“爱卿……是说要那‘哑畜’?”

      “陛下,”文商止的声音更沉了几分,脊背挺得笔直,“臣所要的,是一个人,”他特意咬重了“人”字,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太子,最后回望向皇帝,“臣府中,正缺一个打理书阁的侍女,见女人伶仃无依,故斗胆求恳,区区微物,想来陛下与太子殿下,不会吝于成全臣这一点私心。”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武将式的粗直与看似合理的借口。

      太子殿下猛地起身,脸色涨红:“父皇!此女……此女自小由儿臣养大,野性难驯,不通人事,更兼身有残障,实在不堪入将军府邸侍奉,恐污了将军清名,也扰了府中安宁啊!”他急急辩解,眼中藏着惊怒与不舍。

      皇帝的目光在文商止坚定的面容和太子殿下急切的表情之间来回逡巡。

      一个战功赫赫的新贵,一个是自己的儿子。

      一个要得突兀却理直气壮,一个推拒得慌张又引人疑窦。

      片刻,皇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兴味,他身子微微后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帝王特有的、将一切掌控于股掌的从容,以及一丝对臣子间这种意外冲突的玩味。

      皇帝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风头正劲也兵权在握的年轻爱将。

      宴席上讨要一个“玩意儿”,看似荒唐,却也无伤大雅,甚至可视为武人粗率、一时兴起的轶事。

      驳了面子,反而不美。

      何况……皇帝余光掠过太子隐隐发青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能让这个惯会谄媚又暗自经营些不上台面勾当的儿子吃个闷亏,也算有趣。

      “哦?看来此女,倒是颇有些‘缘分’,能得文卿青眼。”皇帝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太子啊,既是你‘养大’的,如今文卿开口讨要,你便割爱一回,如何?朕,自然不会让你白白损失。”

      这看似商量的口吻,却已然定下了基调。

      天子开了金口,又允了补偿,太子殿下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陛下圣明……儿臣,遵旨。”

      “好。”皇帝满意地颔首,重新看向文商止,笑容可掬,“既然如此,文卿,这‘赏’,朕便赐予你了,望你,善加‘照料’。”

      “臣——”文商止深深叩首,声音斩钉截铁,穿透殿宇,“谢陛下恩典!定不负所托。”

      女人却被两名兵士半拖半架着,带到了御前。

      她穿着粗布单衣,赤着脚,手腕脚踝处是经年累月磨出的深色瘢痕,混杂着新伤。

      女人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安静得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

      有人扔出一块骨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人肩颈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这是长年训练烙入骨髓的反应。

      在满堂或好奇或鄙夷的注视下,她缓缓屈膝,以手代足,安静地爬向那块骨头。

      姿态麻木,眼神空寂,仿佛真的只是一只听从指令的牲畜。

      这让年轻的战神文商止蓦然顿住。

      记忆深处某个珍藏的、带着月辉与水汽的角落轰然洞开。

      那是个夏夜,年幼顽劣的他失足跌入府中后园冰冷的池塘,水草缠足,黑暗灭顶。

      挣扎力竭之际,一只同样细小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被拖上岸,呛咳着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同样湿漉漉、满是惊慌的小脸。

      月光洒在那张小脸上,女人额角有一块新擦伤,正渗着血珠,可最令他无法忘记的,是女人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映着天上的月辉,如同蓄着两汪小小的月亮,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担忧与急切。

      女人似乎是个小哑巴,只啊啊地比划着,见他无恙,看到没看一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后来多方打听,却始终打听不到……

      眼前的爬行取骨之人,与记忆中救命恩童的身影缓缓重叠。

      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文商止的四肢百骸。

      他的指甲紧紧地嵌入掌中。

      他看着女人麻木地叼起骨头,退回角落,对周围哄笑声毫无反应。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那两汪小月亮,在女人空洞的眼眸深处彻底碎裂、沉没。

      他目光如炬,直射那角落里的身影,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每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沫:“臣,要带女人回家。”

      皇帝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片刻,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当文商止站起身,转向那个角落时,周身凌厉的气势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一步步走过去,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女人依旧低着头,抱着那块冰冷的骨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变故、目光都与女人无关。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一双沾着战场风尘却此刻稳稳伸出的手,停在了女人的眼前。

      女人没有动,只是本能地将怀里的骨头抱得更紧了些。

      文商止蹲下身,平视着她。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她听不见。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等待着。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似乎又隐隐响起,但这一切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他宽阔的背影之后。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看着那位刚刚用军功换来一个“残废侍女”的年轻战神,看着他如何对待他的“战利品”。

      女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慢地,从臂弯边缘,抬起那双空寂如古井的眼睛。

      没有月亮,没有光,只有一片荒芜的漆黑。

      女人看着眼前这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自己伤痕累累、微微颤抖的手,没有去碰触他的手心,而是犹豫地、试探性地,轻轻抓住了他墨色锦袍的一角布料。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幼兽确认依靠。

      文商止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一片深沉如海的决心。

      他反手,用温暖干燥的掌心,极其小心地、完全避开女人的伤处,握住了女人冰凉的手指。

      随即,他解下自己肩后那件御赐的玄色织金披风,将女人单薄的身体轻轻裹住,然后,稳稳地将女人抱了起来。

      怀抱很轻,轻得让他心慌;又很重,重得仿佛接住了他前半生所有的愧怍与后半生所有的责任。

      女人的额头无意间抵在他的颈侧,那里皮肤下的脉搏,正失控地狂跳,唯有他自己知晓。

      那块被遗落的骨头,孤零零地留在金砖之上,无人再看一眼。

      文商止不再多言,抱紧怀中人,他并未即刻转身,而是向御座方向微微颔首,沉声道:“陛下,臣先行告退。”

      皇帝倚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那被玄色披风全然包裹、再不露半点痕影的身影,又落在文商止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上,最终,只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只是驱散一缕无关紧要的烟雾。

      这便是允了。

      在百官神色各异的目光洗礼中,文商止步伐沉稳,踏着一地琉璃灯辉,径直走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他抱着女人,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碎不堪的稀世珍宝,转身,在无数道目光下向着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走去。

      走向他的将军府。

      混沌的黑暗里,那猝然撞入的光,似乎并没有立刻散去。

      它变成了一种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女人冰封了十三年的躯壳上。

      痒痒的,有点烫。

      还有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气味,混着清冷的霜雪与温暖的太阳,将女人牢牢笼罩。

      女人极慢、极慢地,将脸往那温暖柔软的布料深处,埋进去了一点点。

      像冻僵的雏鸟,本能地寻找热源。

      夜色中靴声橐橐,踏碎一殿的窃窃私语与复杂目光。

      夜色下的皇宫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飞檐斗拱在稀薄月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文商止抱着怀中人穿过重重宫门,步履沉缓却稳当。

      那女子蜷缩在他臂弯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唯有细微不可察的颤抖,透过冰凉的锦衣传递到他胸口。

      马车静静候在宫门外,玄漆车身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

      心腹韩偃(字子安)如塑像般立于车旁,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当他看见文商止臂弯中那一抹陌生的裙裾时,神色未动,只迅速将踏脚凳置妥,单手稳住了车门框。

      文商止无心他顾,俯身护着女子的头脸,踏入车厢。

      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

      韩偃利落地撤凳、跃上前辕,缰绳轻抖,马车便平稳地驶离了那森严的朱红大门。

      “将军,直接回府吗?”韩偃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车内听清。

      “嗯。”文商止的回答听不出情绪。

      他将女子小心地安置在铺着软茵的座位上。

      车厢内昏暗,只余一角气死风灯的光晕从帘隙渗入。

      女人依旧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头颅低垂,散乱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目光涣散地投向晃动的门帘方向,像一只受惊后僵住的幼兽。

      车帘缝隙漏入的光,恰好映亮她散乱发丝下一点苍白的下颌。

      他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子安。”文商止的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声音压低了半分,“查一下,她的身份。”

      “是,将军。”韩偃的回应干脆利落,并无多余疑问。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响。

      一个时辰的路程,车厢内唯有沉默流淌。

      文商止背靠车壁,闭目养神,但每隔片刻,眼睑便会抬起,目光掠过那抹瑟瑟的身影。

      女人始终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仿佛与车壁长在了一起。

      将军府邸的灯火渐近。

      马车停稳,韩偃无声跃下,再次放妥踏脚凳,静立一旁。

      文商止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起身,竟在女人面前半跪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尝试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们到家了。”

      女子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

      那双眼眸里空茫一片,映不出灯火,也映不出他的面孔。

      文商止心中无声一叹,耐心伸手,极轻地捏住女人一片衣袖,想引女人起身。

      衣袖被稍稍提起,一截小臂裸露出来——原本应是无瑕的肌肤上,交错布满了新旧叠覆的伤痕,淤青、血痕,甚至有似是烫烙的旧疤,在昏黄光线下触目惊心。

      文商止瞳孔骤缩,呼吸骤然一窒。

      一股暴怒瞬间冲上心头,又被他死死压在胸腔之下。

      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嗓音已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走吧。”

      他站起身,高大身躯在车厢内不得不微弯着腰,依旧牵着那片衣袖,引女人向车门挪步。

      他率先下车,转身,向女人伸出手,意图搀扶。

      女子探出身,慌乱的目光扫过陌生府邸的门楣、石狮与持枪肃立的侍卫,最后落回文商止伸出的手掌和他脸上勉力维持的平静。

      女人像是误解了什么,或是被某种更深的本能驱使,忽然挣脱了那象征性的搀扶,如同惊惧求生的小动物,手脚并用地从车辕边“蹭”地跳了下来,踉跄两步,才蜷缩着站定,依旧不敢抬头。

      “吩咐下人准备衣裳和热水,还有易克化的食物。”他声音低沉,对迎上来的韩偃说道,脚步未停。

      “是,将军。”韩偃目光迅速扫过纤细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旋即垂首,利落地转身去安排。

      文商止径直将人领进了主院旁一间早已命人匆匆收拾出来的厢房。

      房内陈设简单却洁净。

      他小心翼翼地将女人放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椅子上,像放置一件名贵却布满裂痕的瓷器。

      他蹲下身,与女人平视,放缓了唇形,确保女人能看清每一个字:“这里,是我的家。”

      他指向地面,又环指四周,“在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你,安全了。”

      女人依旧蜷在宽大的披风里,维持着那种近似幼兽戒备又茫然的姿态,双手紧紧抓着披风边缘,指节泛白。

      眼睛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望着他,空茫一片,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些音节只是空气中无意义的波动。

      文商止心中叹息,知道言语在此刻苍白无力。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碰触女人,只是轻轻拽了拽女人脏污的衣袖边缘,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引着女人,向连着厢房的净室走去。

      净室门口,早已候着四名训练有素的丫鬟,捧着衣物、布巾、香胰等物,垂首静立。

      见他们到来,丫鬟们整齐地屈膝行礼,面上带着恭谨的微笑。

      “带女人去洗澡,换衣,仔细些,莫要惊吓她。”文商止对为首的丫鬟吩咐道。

      丫鬟们应了声“是”,便轻柔地上前,试图接过文宿泱。

      当几双陌生的、带着香气的手同时触碰到女人的手臂、肩膀时,女人如同被火烫到,又像是陷入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啊……呀……”声,身体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那挣扎并非有章法的反抗,而是源于纯粹恐惧的本能踢打与瑟缩,力气却大得惊人,两个丫鬟竟一时按不住女人。

      女人猛地转过头,慌乱失措的目光越过试图安抚女人的丫鬟,直直投向文商止,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强烈的情绪。

      文商止心头被那目光狠狠一撞。

      剩下的两名丫鬟得了指令,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女人们并未像先前那般直接拉扯,而是先对着女人露出尽可能柔和的笑容。

      女人只是往后瑟缩,背脊抵住了冰凉的墙面,再无退路。

      两个丫鬟无奈,只得上前,一左一右,试图架起女人的胳膊,将她带向那冒着氤氲热气的浴桶。

      就在四只手同时触碰到她身体的刹那——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破碎而凄厉的嚎叫猛地从女人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开始疯狂地挣扎,那瘦弱身躯里爆发出的力气大得骇人。

      手臂胡乱挥舞,指甲划过丫鬟的手背,留下红痕;双腿踢蹬,将脚边的矮凳“哐当”一声踹翻;女人拼命扭动,试图将身体蜷缩起来,后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

      “姑娘!姑娘别怕!只是洗洗!”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急急开口,声音带着安抚,却掩不住一丝慌乱。

      “按住她!小心别伤着她!”另一个丫鬟喊道,声音紧绷,女人正费力地避开踢打。

      净室内一片混乱。

      嚎叫声、丫鬟急促的说话声、身体碰撞墙壁的闷响、踢翻器物的碎裂声、水花被剧烈搅动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惊。

      女人的眼睛瞪得极大,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烛火和陌生的人影,却空洞得映不出任何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和抵抗。

      女人听不见自己的嚎叫,也听不见丫鬟的安抚,整个世界在女人耳中是死寂的。

      热水从剧烈晃动的浴桶边缘不断泼溅出来,打湿了丫鬟们的裙裾和地面。

      女人的头发在挣扎中彻底散乱,粘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混合着不知是汗还是溅上的水珠。

      她的衣裳在拉扯间变得凌乱,领口歪斜,露出更多嶙峋的锁骨和肩颈处狰狞的旧伤。

      两个丫鬟已是气喘吁吁,鬓发微乱,额上见了汗。

      她们不敢用大力,怕真的伤到这将军特意带回、显然极其重视的人,可又根本无法控制住这完全被恐惧支配的躯体。

      “这样不行……”年长丫鬟喘着气,声音里带了哭腔,“将军……”

      就在这时,净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文商止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走远,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

      眼前的混乱让他眉心紧锁,眸色沉暗如夜。

      他没有立刻呵斥,也没有疾步上前。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瞬,目光锁在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布满泪痕的小脸上。

      然后,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先出去,在门外等候。”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忐忑,慌忙松手退开,匆匆行礼后低头退出了净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嚎叫声在挣扎对象消失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呜咽。

      女人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到湿漉漉的地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秋风里最后的落叶。

      文商止走过去,没有立刻碰女人。

      他先是俯身,将被踢翻的矮凳扶起放好,又将泼洒在地的水渍用旁边干净的布巾大致拭去。

      做完这些,他才在女人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试图去拉女人或抱她,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发顶,听着那细微的、破碎的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过了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发出一次轻微的“噼啪”声,女人颤抖的幅度才渐渐减小。

      女人极其缓慢地,从膝盖间抬起一点头,露出通红的眼眶和茫然失措的眼睛,望向面前沉默的男人。

      文商止见女人看来,这才极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停在她视线可及之处。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依旧冒着温暖蒸汽的浴桶,又做了一个极其缓慢、轻柔的、抚摸自己手臂的动作,最后,指向女人。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没有丝毫的不耐或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耐心,仿佛在说:你看,只是洗澡,不可怕。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的手,又看看浴桶,再看看他。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冲刷出更清晰的苍白。

      女人身上紧绷的那种野兽般的抗拒,似乎在无声的交流和他稳定的存在感中,一点点消融。

      文商止半蹲在女人面前,随即,他转向净室门口的方向,提高了些声音,语气平稳:“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先前退出去的两名丫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再次走了进来。

      女人的目光立刻从文商止脸上移开,投向那两名重新靠近的陌生女子。

      刚刚松缓些的身体,几乎肉眼可见地再次绷紧,抓住文商止衣袖下摆的手指也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但这一次,女人没有再发出骇人的嚎叫,也没有剧烈挣扎,只是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更紧地朝文商止身边缩了缩。

      文商止能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那股细微却执拗的拉力。

      他没有立刻抽身,而是停下原本要起身的动作,回过头看女人。

      烛光下,女人仰起的脸上,水痕未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浴水。

      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文商止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掐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软。

      他抬手,不是去掰开女人的手指,而是用指腹,在女人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极其轻柔地、安抚性地拍了拍。

      他的动作很慢,唇形清晰地对女人做出两个简单的词:“别怕。”

      然后又指了指已经安静站在不远处、不敢上前的丫鬟,再指向冒着热气的浴桶,最后,将手掌轻轻贴在自己心口,向女人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承诺的姿势——我保证,她们不会伤害你,我会在外面。

      女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和嘴唇,仿佛在努力解读这无声的讯息。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几次。

      最终,那力道一点点、极其不情愿地泄了下去。

      女人慢慢松开了手指,只是指尖仍恋恋地勾着那一片布料,直到彻底滑脱。

      她垂下了眼睫,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自己。

      文商止看见不再停留,果断地站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扉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文商止并未立刻离去。

      他静静地立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水声,以及丫鬟们刻意压低的、更加柔和谨慎的引导声。

      没有嚎叫,没有激烈的撞击。

      他抬眼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那被女人攥过的衣袖下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依赖的颤抖。

      全部整理妥当大约三个时辰,文商止才打开净室的门。

      门外,韩偃已静候多时,见他们出来,低声道:“将军,膳食已备好在隔壁。”

      文商止点点头,再次向女人伸出手,这次是掌心向上的邀请姿态。

      女人望着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柔软的衣物,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皂荚的淡香和衣裳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迟疑了许久,久到文商止以为她不会回应。

      终于,女人极其缓慢地,伸出自己同样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却不再那么冰凉僵硬的手,没有放在他掌心,而是轻轻地、再次攥住了他中衣的一角。

      仿佛这是女人唯一熟悉的、确认安全的方式。

      文商止没有强求,任由女人攥着,牵着女人那一角衣料,引着女人走向隔壁已摆好简单清粥小菜的房间。

      烛光下,女人湿发垂肩,身着月白中衣,虽依旧沉默惊怯,眼中空茫未散,但洗净铅华后,那张苍白清瘦的小脸上,终于隐约显露出几分被尘土和苦难掩埋已久的、属于少女的轮廓。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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