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濯夜 ...
-
暖阁不大,却暖意融融。
一张小小的圆桌上,摆着几样极其清淡的膳食。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复杂调味,全是易于消化、温和滋养之物。
文商止引女人到桌边坐下。
椅子垫着厚厚的棉垫,很软。
女人坐下时,身体却依旧僵硬,背脊佝偻着,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文商止在女人对面坐下,拿起一副碗筷,放到女人面前。
然后,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用筷子轻轻夹起一点蒸蛋,送入口中,缓慢咀嚼,向女人示范。
女人的目光随着他的筷子移动,看着他咀嚼、吞咽。
她的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手依然放在膝上,没有任何去拿筷子的迹象。
文商止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女人的那副。
他没有直接塞进女人手里,而是先拿起筷子,在女人眼前缓慢地比划了一下“夹”的动作,然后轻轻碰了碰那碗温热的粥。
女人依旧没动,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和……畏惧。
文商止明白了。
他放下筷子,直接端起那碗温度适口的粥,用瓷勺舀起半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女人唇边。
他的动作稳定,眼神平静,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女人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瓷勺,里面是软糯的、散发着谷物清香的粥。
过去十三年,女人吃饭从来不需要“餐具”,更不需要人“喂”。
食物往往是被扔在地上,或是粗糙的碗碟直接推到女人面前,女人需要像真正的犬类一样低头去取食,有时甚至需要与其他“同类”争夺。
温热、被仔细吹凉、递到唇边的食物,是女人记忆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女人犹豫了很久,久到那勺粥的热气都快散尽。
最终,对眼前之人那一丝薄弱的信任,或许还有身体深处对温暖食物的渴望,战胜了那陌生的恐惧。女人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温热的粥滑入口中,软糯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女人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点点,空茫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本能地吞咽下去,然后,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文商止手中的碗上。
文商止心中微微一松,又舀起一勺,依旧耐心地吹凉,递过去。
这一次,女人迟疑的时间短了些。
一勺,两勺……他喂得很慢,女人吞咽得也有些艰难,似乎连正常的进食节奏都需要重新学习。
喂了小半碗粥后,文商止用筷子夹起一点嫩嫩的蒸蛋,同样递到女人唇边。
女人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他,再次迟疑地接受。
蒸蛋滑嫩,带着少许咸鲜,与粥的滋味不同。
她的反应依旧迟钝,但身体那种紧绷的僵硬,在食物的温暖熨帖下,似乎不知不觉松弛了一分。
整个过程中,暖阁里安静得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没有语言,只有动作的示范,眼神的交流,和无声的耐心。
当女人轻轻别开脸,表示不再需要时,文商止没有强求,放下了碗。
丫鬟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帕子,文商止接过,却没有自己用,而是极自然地、动作轻柔地替女人擦了擦嘴角沾上的一点粥渍。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亲昵意味的触碰,让女人猛地一颤,身体瞬间又僵硬起来,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文商止做完这个动作,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似乎有些逾矩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帕子放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心,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吃起来。
他用行动告诉女人:看,接下来,该这样吃。
女人试了几次,才勉强让两根筷子笨拙地合拢,夹起一根颤巍巍的青菜,却在半途掉回了碟子里。
时间在这样无声而艰难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夜色更加浓重。
“将军,”韩偃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檐下的阴影斜切过他半边身子,让他惯常冷静的面容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怎么样?”文商止问道。
韩偃迈进门槛,反手将门虚掩,隔绝了庭院里的微风风。
“大概要明天才有确切结果,”他走到文商止后面三步处停下,“查探需要些时间,目前只知道,女人是从南边来的,十三年前被送进东宫,没有籍契,没有来历。”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子殿下叫女人‘狗儿’。”
文商止听后,眉头微微一皱。
“而且……”韩偃有些犹豫,抬眼飞快地看了文商止一下。
“怎么了?”文商止的声音沉了沉。
韩偃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属下初步探查,东宫那边似乎……并非仅仅将女人视作普通婢女或玩物,有隐约的消息称,女人身上……”韩偃的话在这里打了个结,似乎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是鞭笞或虐待所致,而且女人听不见。”
屋内一时静极,文商止的眉头已然锁紧,眸色深得如同窗外化不开的夜色。
“知道了。”文商止吐出三个字,冰冷如铁,“人既然带出来了,东宫那边,暂时不必硬碰,继续查,我要知道女人的真实来历,以及太子到底想在女人身上做什么,隐秘些。”
“是。”韩偃领命,随即又问,“那孩子……如何安置?是否要请大夫看看?”
文商止站起身,“不必大肆声张,明日让谢晦(字明渊)悄悄过来一趟,他懂些医理,人也稳妥,至于安置……”
文商止来到女人的面前屈膝蹲下,与女人平视。
“困了么?”他的声音低缓许多。
女人呆愣着看着文商止,瘦小的肩膀绷紧着。
“子安。”文商止侧首,“去把西厢那间小暖阁收拾出来。”
韩偃应声退下。
文商止向女人伸出手。
女人犹豫许久,才将冰凉的小手放上去,指尖微微发颤。
他握住了,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女人带起。
文商止牵着女人穿过庭院。
西厢暖阁已点了灯。
韩偃做事利落,不大的房间整洁暖和,床榻铺了新晒的被褥。
“暂时睡这里。”文商止松开手,示意女人上床。
女孩站着不动,盯着被褥上细密的针脚,仿佛那是从未见过的珍贵之物,良久,女人才笨拙地爬上去,却只蜷在最外侧,将大半床铺空着。
文商止在床边站了片刻。
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笼罩了整个床榻。
“往里睡。”他说,用手比划一下,“不会掉下去。”
女孩迟疑着挪了挪,依旧拘谨。
他忽然伸手,不是碰女人,而是抽走了自己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青玉坠子,他将坠子放在枕边。
“夜里若怕,就握着这个。”他的语气平淡,“我就在东厢,韩偃在隔壁,这院子没有旁人能进来。”
文商止说完这些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女人能不能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女孩的目光落在那枚坠子上,又飞快抬起看他。
文商止转身要走,衣袖却传来极轻微的牵扯力。
低头,见女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袖口的一角,很快又松开,仿佛被烫到般缩回手。
“睡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吹熄了烛火。
门被轻轻带上。
黑暗中,女孩慢慢伸出手,摸索到那枚玉坠。
门外廊下,文商止并未立刻离开。
他负手立了片刻,听着屋内细微的窸窣声归于平静,才抬步走向东厢。
韩偃候在阶前,欲言又止。
“子安,你也早些休息。”文商止看向韩偃。
韩偃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他躬身一礼,退后三步,才转身离开。
次日天空正从青灰转为鱼肚白,第一缕稀薄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洒在将军府最高的飞檐上,将那蹲坐的狻猊映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暖阁里,女人已经醒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未敢深眠。
此刻女人拥着被子坐在床榻里侧,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玉坠子,眼睛望着虚掩的门外廊下透进来的、愈发清晰的晨光。
被褥柔软温暖,房间安全静谧,这一切对女人而言仍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场轻轻一触就会破碎的琉璃梦。
廊下传来刻意放轻的步履。
是韩偃。
他已然换过班,眼下一身利落常服,行至暖阁外略停,低声道:“姑娘,可醒了?”他的声音平稳。
韩偃立在门外,等了片刻,门内悄无声息。
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里面的人听不见。
他自嘲地微一摇头,正欲转身先去安排,身后却传来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韩偃脚步顿住,回身看去。
只见女人正站在那窄窄的门缝后面,小小的身子几乎完全藏在门板的阴影里,只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出来,正对上韩偃的视线。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韩偃,手指紧张地抠着门板的边缘。
韩偃面对着千军万马、刀光剑影也不曾迟疑的心,此刻却微微一顿。
他放缓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些,然而面对失聪的女人,韩偃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要说的话。
“你在这做什么?”是文商止的声音。
韩偃立刻转过身,微垂首:“将军,”他迅速解释道,“我来唤姑娘起身,一时……忘了女人听不见。”
文商止已走至近前,玄色的常服外罩着一件同色的氅衣,领口一丝不苟地紧扣着,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不见宿夜的疲惫,他听完韩偃的话,未置可否,只是极轻微地抬了下手,示意知道了。
随即,他向前一步,越过了韩偃,停在了门前。
他没有立刻叩门或出声,而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向了那并未完全合拢、尚留有一线缝隙的门板。
透过那道缝隙,他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下,一个更小、更模糊的影子正贴在门后,似乎也在忐忑地向外窥探。
是女人,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文商止的目光在那缝隙后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回头,视线并未落在韩偃身上,而是望向庭院中逐渐明晰的景色,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明渊来了吗?”
韩偃心神一凛,恭声回道:“回将军,谢晦已经到了,正在书房等候。”
“嗯。”文商止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对韩偃吩咐道:“你去准备早膳。”
韩偃闻言,立刻点头:“是。”他不再有片刻耽搁,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来路离去。
韩偃方才离去的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青石径上足音渐杳。
文商止的目光,便如水底沉静转向的墨玉,落在了那扇门扉上。
他身形未动,只缓缓抬起右臂,食指与中指并拢,关节处棱角分明,在浅金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修长干净。
那并拢的两指,轻轻落在了深褐色门框的内侧,叩击了两次。
“笃、笃。”
声音极轻,极脆。
门内静了一瞬。
女人有些仓促的伸手,拉开了那扇有些沉实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划破了宁静。
门外,文商止静立着,晨光在他肩头铺开一片柔和的晕影。
见女人开门,他眸中并无波澜,只是极自然地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女人白色窄袖的一角布料。
随即,他抬起右臂,食指笔直地指向左侧回廊延伸的方向,接着,他右手收回,拇指与其余四指虚合,做了一个极其简练优雅的“进食”动作。
女人瞬间明了,是吃饭的时辰到了,点了点头。
见女人应允,文商止便拉着她的衣袖转过身,开始在前面引路。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也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女人跟不上,又不会显得过于亲近。
晨风穿过廊下,卷起他衣袍的下摆,也送来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混合着庭院里初醒的花草湿气,一同涌入女人的呼吸。
女人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目光掠过他挺直的脊背,掠过廊外假山石上湿润的苔痕,掠过檐角垂下的将滴未滴的露珠。
穿过两道相连的月洞门,隐约的食物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是粳米熬到火候、米油尽出的醇厚米香,混杂着一点点桂花糖的清甜,还有蒸屉里透出的面食暖意。
膳厅的门半敞着,明亮的光线从里面流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