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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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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个月倏忽而过。
文商止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做起这样的事。
教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如何站立,如何行走,如何坐,如何看人的眼睛,如何张嘴说话。
至始至今他没有丝毫的不耐。
每日卯时正,他准时出现在西厢。
起初几日,文宿泱总是躲在门后,直到他敲门三声,才敢将门拉开一道缝,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他推门时,她已经站在门内等着了。
他让她站,她便日日站着等。
“今日,还是学认口型。”文商止的声音平稳如常,“你跟我来。”
文宿泱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卯时的阳光铺面而来,暖融融的,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文宿泱的脚步顿了一顿,眼睛被那光刺得微微眯起。
她想起东宫的院子是阴的,即便有太阳,也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落不到人身上。
可这里的太阳,是直接落下来的。
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廊下的红柱上,落在庭院中央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叶间,碎成一地跳跃的光斑。
文宿泱跟在文商止身后,一步一步地走。
她的脚踩在那些光斑上,不时有些恍惚。
原来太阳是这样的。
原来被太阳照着走路,是这样的感觉。
文商止在庭院中央停下。
那里摆着两张石凳,一张石桌,桌上落了几片昨夜被风吹下的槐叶,他抬手拂去那几片叶子,在靠里的一张石凳上坐下,然后看向文宿泱,示意她坐在对面。
文宿泱走过去,坐下,石凳有些凉,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但她没有动,只是坐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等着他开口。
文商止看着她那副认真得过分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正对着她。
然后他开始说话。
每一个字的嘴型都做得格外夸张,像是在对一个初学说话的孩子做示范,那样子若是被旁人看了去,怕是要惊掉下巴,活阎王文商止,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可他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只是认真地、耐心地,一字一字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文宿泱盯着他的嘴唇,眉心微微蹙起,她在辨认。
过了很久,她才试探着张开嘴,“文……宿、泱。”
那声音不是一个正常人说话的声音,而是一个从未听过声音的人,凭着目力和本能,笨拙地模仿出来的声音。
她听不见,所以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好不好,是不是和别人的声音一样,她只能从文商止的表情里,判断自己有没有做错。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文商止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对。”
文商止继续问下去,“我、叫、什、么?”
文宿泱看着他,这个问题,她会的,他教过她,她记得。
她张开嘴,一字一字地说:“文……商、止。”
文商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表字呢?”他问,嘴型依旧清晰,“慎、之。”
文宿泱的眉心又蹙了起来,表字?什么是表字?她没有学过这个。
文商止看出她的困惑,放慢了语速解释道:“表字,是……另一个名字,亲近的人叫的。我叫文商止,表字慎之,你……可以叫我慎之。”
文宿泱盯着他的嘴唇,努力理解那些话的意思。另一个名字?亲近的人?她可以叫?
她想了很久,然后张开嘴,试探着说:“慎……之。”
那两个字落在文商止耳朵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对。”
文宿泱的眼睛亮了一亮,她又说对了。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间洒落,落在两人身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两张相对而坐的石凳之间。
庭院里很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文商止继续教。
他教她认更多的字,说更多的话。
每一个字都放慢到极致,每一个口型都做到最夸张,有时一个简单的字,他要重复三四遍,直到她准确地模仿出来为止。
文宿泱学得很慢,但她学得很认真。
她盯着他的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眉心微蹙,整个人像是凝固成了一尊雕像,只有在确认自己看懂了之后,她才会张开嘴,用那奇怪的声音,笨拙地重复一遍。
有时她说对了,文商止就会点一下头。
有时她说错了,他也不恼,只是再重复一遍,放得更慢些,让她看得更清楚。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太阳从槐树东边挪到了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慢慢向西斜去。
有丫鬟来过,想请示午膳的事,远远看见庭院里的两人,又悄悄退下了。
有侍卫从廊下经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文宿泱浑然不觉,她的世界里只有对面那个人,只有他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只有那些她正在努力刻进脑子里的口型。
直到文商止忽然停了下来。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
文宿泱愣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才发觉太阳已经偏西,她在这石凳上坐了整整一天。
她慌忙站起身,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文商止。?
文商止也站起身,他看着她,忽然问:“累不累?”
文宿泱愣了一下,她摇了摇头。
文商止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明日继续。”
文宿泱用力地点了点头。
文商止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侧过头,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文宿泱,“文宿泱。”
她对上他的视线。
“你今日,”他说,“学得很好。”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玄色的衣摆在夕阳里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了廊角。
文宿泱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里,依旧握着那枚青玉坠子。
她将坠子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温度,然后抬起头,望向天空。
夕阳正红,染透了半边天。
她忽然张开嘴,用那涩涩的、奇怪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说:“慎、之。”
没有人听见。
在她自己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化开了一点点。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
每日卯时到辰时,是认口型的时间。
文商止坐在她对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句话一句话地教。
起初是最简单的——“饿了”“渴了”“冷了”“疼了”。
后来慢慢变成——“我想”“我不要”“这是我的”。
每教一句,他都要看着她重复,直到她能用那生涩的、笨拙的嘴型准确地说出来为止。
辰时过后,是谢晦来的时间。
谢晦隔两三日便来一次,带着他的药箱,带着阿清。
“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好,”谢晦给文宿泱把完脉,对文商止道,“外伤已经结痂,内里亏空还得慢慢养,至于那些……”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文商止明白,那些是心里的伤,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外伤都更难愈合。
谢晦走后,阿清会留下来,给文宿泱上药。
那些药有刺鼻的气味,抹在身上凉丝丝的,可文宿泱从不流泪,也从不躲,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木偶。
阿清有时会忍不住轻声说:“姑娘,疼就告诉婢女,婢女轻些。”
文宿泱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不疼,是她不知道,原来疼也是可以说的。
这期间韩偃天天教文宿泱习武,这是文商止安排的,他说,认口型是与人说话,功夫是与自己说话,虽然文宿泱曾是太子的杀手,但是文商止想知道她的实力如何。
韩偃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子。
可她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
“跟我来。”韩偃说,他带她去了演武场。
将军府的演武场不大,却一应俱全,刀枪剑戟,木人石锁,沙坑箭靶,韩偃站在场中央,看着面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先跑。”他说,然后做着跑的动作,“绕着场子跑,跑到我说停。”
文宿泱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跑。
韩偃很快发现,她跑得很快,而且是快的惊人,她的步子不大,频率惊人,脚尖点地,几乎不发出声音。
韩偃的眉头微微皱起。
“停。”他喊道,然后跑到文宿泱前面不远处。
文宿泱立刻停下,转过身看着他,气息平稳,额上甚至没有汗。
韩偃沉默了一瞬,指了指场边的木人:“去打它。”
文宿泱走到木人面前,抬起手,打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木人裂成了两半。
韩偃的眼睛眯了起来,随后惊呆了,那一拳的力道,不该是这个瘦弱的身板能打出来的。
韩偃忽然想起查到的那些事,她替太子杀人,她替太子杀了很多人,用刀,用绳,用各种武器都不在话下。
韩偃沉默了很久,然后比划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他带她去了兵器架前,取下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普通的单刀,刀身窄长,刀柄缠着粗布,韩偃将刀横在手中,看向文宿泱递给她。
文宿泱看着那把刀,她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变了。
她的脊背挺得更直,肩膀下沉,重心微微后移,双脚一前一后,稳稳地扎在地上,那姿态,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已经刻进了每一块肌肉的记忆里。
韩偃倒吸一口凉气。
“他拿起另一把刀,摆出起手式,一字一句缓慢的说道:“攻我。”
文宿泱没有动,她看着韩偃,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韩偃见状皱着眉头沉重地点头。
文宿泱看见后动了。
她的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韩偃咽喉。
韩偃大惊,侧身避开,反手格挡。
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
那股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而他还来不及喘息,文宿泱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快。
太快了。
她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是直奔要害,咽喉,心口,腰侧,下腹。那不是在比武,那是在杀人,每一刀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韩偃拼尽全力格挡、闪避,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招架不住,他跟随文商止十余年,大小阵仗见过无数,武功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也绝非寻常之辈,可此刻,他竟被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子逼得节节后退。
“停!”一声沉喝从场边传来,随后一枚石子打在文宿泱的肩膀上。
文宿泱感受到石子,她的刀在半空中猛然顿住,刀尖距离韩偃的咽喉,不足三寸。
她转过头,看见文商止不知何时站在了演武场边,谢晦立在他身后,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形容的神情。
文宿泱的手一抖,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她慌忙垂下头,肩膀缩了起来,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瑟缩的样子。
“慎之。”谢晦看到此情景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震颤,“你看到了吗?”
文商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文宿泱身上,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韩偃的声音传来,沙哑得不像自己:“将军,属下……不是她的对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在场三人都清楚。
韩偃从不妄言,更不会妄自菲薄,他说不是对手,那就是真的不是对手。
“她的刀法……”韩偃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全是本能,每一招都是杀人招,没有虚晃,没有试探,没有回旋余地。”
谢晦极轻极轻地问:“宿泱……杀过多少人?”
韩偃走到文商止和谢晦面前,“我想……应该数不清。”
文商止走到文宿泱面前,“看着我。”
文宿泱没有动。
“文宿泱。”他唤她的名字,“看着我。”
过了很久,很久,文宿泱终于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红红的,里面全是泪,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
文商止看着那双眼睛,他说,“韩偃没你想的那么弱,你没有伤到他,不用自责。”
文宿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事了。”文商止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摊开掌心,静静地等。
文宿泱看着那只手,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最终还是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只手在发抖,冰凉刺骨。
文商止收拢五指,握紧了。
“好了,不哭了,”文商止将文宿泱抱在怀里安慰着,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谢晦和韩偃看愣了,他们没想到活阎王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记住,从今以后,”文商止说,“你只杀该杀的人。”
申时整,日头偏西,庭中的槐影拉得老长。
教书先生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儒,在将军府教了十几年书,将军府里识字的丫鬟小厮多半是他教出来的,他教文宿泱认字学字。
每日都重复如此。
经过这事件以及文商止的态度以后,韩偃对文宿泱的态度,彻底变了。
不再是公事公办,不再是疏离客气,而是敬重。
每日午后,他准时出现在演武场,与文宿泱对练。
起初他还收着些,侥幸的以为怕伤了她,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根本伤不了她,她的反应太快,快到近乎诡异,他一个眼神,一个肩膀的倾斜,甚至只是呼吸的变化,她都能提前预判。
“这不正常。”有一日,韩偃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看着对面气息平稳的文宿泱,喃喃道,“这他娘的……不正常。”
文宿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她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她只知道,在那个地方,如果不快,就会死,她见过太多人死在她面前,有些是她杀的,有些是别人杀的,还有些是被狗咬死的,被折磨死的,被活活饿死的。
不快,就会死,这个念头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谢晦每隔几日便来给她检查身体,每一次都忍不住摇头,外伤在好转,内里在恢复,可那些刻进骨血里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治。
他忍不住问文宿泱:“你那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
文宿泱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着他,说了一个口型,“快。”
谢晦愣住。
“比别人快。”文宿泱紧接着说,表情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躲得快,跑得快,杀得快,不快,就死了。”
谢晦沉默了,他忽然明白,原来文宿泱的每一天,都在用命换第二天,直到换到今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文宿泱学会的口型越来越多,学会的字也越来越多,会写的字也越来越多,她开始能看懂别人说的话,虽然还说不利索,但已经能表达自己了,不过她还是选择说口型或者写在纸上。
她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对文商止说的。
那天文商止照例来教她认口型,教的是——“谢谢你”,她看着他的嘴型,一遍一遍地模仿,然后忽然开口,用那笨拙的、涩涩的声音说:“文、商、止,谢、谢、你。”
文商止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小正在长肉的姑娘,看着她那双漆黑的、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文宿泱看见了,她看见他眼底划过的那一丝极淡极淡的柔和,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片雪。
她忽然觉得,那些学口型的日子,那些被教着“站直”“看着我”“这是我的”的日子,那些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一个月后。
演武场上,韩偃和文宿泱相对而立。
场边站着文商止和谢晦。
这一个月,韩偃日日与文宿泱对练,从最初的勉强招架,到后来的平分秋色,再到如今,他已经不敢说自己能赢她了。
今日是谢晦提议的,说要看看文宿泱的进境。
“开始。”文商止的声音沉沉的。
韩偃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
文宿泱看着他,没有动。
然后韩偃动了。
他不再是试探,而是全力以赴。
刀光如匹练般卷向文宿泱,那是他压箱底的绝技,军中罕有人能接下。
文宿泱没有退。
她侧身,让过第一刀,反手一格,荡开第二刀,脚下错步,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般滑到韩偃身侧——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腰眼。
韩偃僵住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场边,谢晦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向文商止,却见文商止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文宿泱收回刀,后退一步,垂手而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也没有任何欢喜,只是静静地站着。
韩偃转过身,看着她,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韩偃,心服口服。”
文宿泱吓了一跳,一边慌忙去扶他,一边摆着手。
韩偃抬起头,看着那双焦急的、不知所措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文宿泱第一次看见韩偃笑。
“文姑娘。”韩偃说,“往后,韩某称你一声‘姑娘’,是从心里称的。”
文宿泱愣住了。
她不懂这话的意思,可她看见韩偃的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似乎敬佩她。
场边,谢晦轻轻拍了一下文商止的肩膀。
“慎之,”他低声道,“你知道她现在多大了吗?”
文商止没有回答。
“十八。”谢晦说,“十八岁,已经有这样的身手,再过几年,等她身子养好了,等她再长开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文商止望着场中那个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韩偃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她不会再替任何人杀人了。”
谢晦转头看他。
“她杀过的那些人,是债,”文商止望着文宿泱,一字一字道,“我替她还。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活。”
谢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慎之,”他说,“我从未见你对谁这样过。”
文商止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场中女人,望着她终于被韩偃劝着站起身,望着她笨拙地学着韩偃的样子抱拳回礼,望着她脸上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笑。
虽然那笑还很淡,很浅,像初春枝头第一点嫩芽,随时可能被风吹落。
但那毕竟是笑了。
文商止望着那一点笑意,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日夜,好像都值了。
夜里。
暖阁里,文宿泱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枚青玉坠子。
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紧紧攥着了,只是轻轻握着,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门被轻轻敲响。
文宿泱抬起头,看见文商止推门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椅子上坐下,而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今日,”他说,“你做得很好。”
文宿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和韩偃对练,然后韩偃就跪下了,然后她就慌了,然后就——
“韩偃跪你,”文商止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慢慢解释道,“是因为他敬你,敬你的本事,敬你的心性。”
文宿泱沉默着,她不懂什么是“敬”。
“往后,”文商止继续道,“会有更多人敬你,不是怕你,是敬你。”
文宿泱看着他,许久,忽然开口,用那笨拙的、涩涩的声音问:“你……也、敬、我、吗?”
文商止愣住了。
他望着她那双漆黑的、亮亮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眸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摊开掌心,静静地等。
文宿泱看着那只手,过了很久,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冰凉了。
文商止收拢五指,握紧。
他没有说话。
可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重。
那是他给她的答案。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文宿泱轻轻勾起的唇角上,落在她那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眸子里。
那一夜,文宿泱第一次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刀,没有尖叫和哭喊。
梦里只有一只温热的、摊开的掌心,和一个蹲下来与她平视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
可她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一个月倏忽而过。
那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孩子,终于开始学会了站着,看着人说出“我想要”和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