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野青序》千野灯

8、第 8 章

　　周六的游乐场，人声鼎沸得像一锅煮沸的糖浆。阳光洒在彩色的游乐设施上，过山车的轨道划破蓝天，旋转木马的音乐轻快得不合时宜。

　　陈逾野从一下车就处于亢奋状态，拉着沈青序，眼睛却早已飞向远处高耸的跳楼机。“妈！我们先玩那个！”他指着尖叫传来的方向。

　　沈青序被他拽着走，手心微微出汗。他不习惯这么多人，嘈杂的音乐、孩子的哭闹、爆米花的甜腻气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他。但陈逾野的手很稳，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成了他与这个世界之间一道可靠的缓冲。

　　他们先玩了旋转茶杯。陈逾野把转盘拧得飞快，茶杯在离心力作用下几乎要飞出去。沈青序紧紧抓着扶手，看着陈逾野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冲淡了。阳光照在陈逾野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好玩吧？”从茶杯上下来时，陈逾野揽住他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

　　沈青序点点头，感觉有点晕，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接着是碰碰车。陈逾野开车横冲直撞，专门追着沈青序撞，撞上了就得意地大笑。陈爸爸和陈妈妈坐在看台上，看着两个孩子在场地里追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青序这孩子，看着开朗多了。”陈妈妈轻声说。

　　陈爸爸点头：“逾野也懂事了不少。两个孩子在一起，是彼此的福气。”

　　中午他们在游乐场的餐厅吃饭。陈逾野点了一大堆——汉堡、薯条、炸鸡，还有两个超大份的冰淇淋。他把其中一个香草味的推到沈青序面前：“快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沈青序小口吃着冰淇淋，甜腻的冰凉在舌尖化开。他听着陈逾野一家人的谈话，偶尔被问到时就点点头或摇摇头，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这种融入又不完全融入的状态让他感到安全。

　　饭后，陈逾野想去鬼屋。陈妈妈看了看时间：“那我们先去买点喝的，你们去玩，一会儿在出口等我们。”

　　于是只剩下他们两个。排队时，陈逾野一直在讲他听来的鬼屋传说——会动的骷髅、突然掉下来的假蜘蛛、从墙里伸出的手。他说得绘声绘色，沈青序本来不害怕，被他这么一说反而紧张起来。

　　“怕了？”陈逾野察觉到他的僵硬，坏笑着撞撞他的肩膀，“没事，我保护你。”

　　队伍缓缓前进。就在他们快要排到入口时，沈青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人群。

　　然后，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旋转木马的音乐，孩子的笑声，过山车的轰鸣——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看见旋转木马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裤子，头发梳得整齐。那男人肩上扛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三四岁，手里拿着蓝色的棉花糖。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连衣裙，正笑着给男人和小孩拍照。

　　男人把小孩从肩上放下来，蹲下身为他擦嘴边的糖渍。女人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男人的手臂，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男人笑了，那种笑容——那种温柔、宠溺、完整的笑容。

　　沈青序认识那个笑容，那个笑容也曾经对着他和妈妈。

　　那是他的父亲，沈建新。

　　血液从脚底倒流回大脑，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沈青序感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发麻，然后是手臂，再蔓延到全身。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像被钉住了，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陈逾野还在说话：“...听说里面的僵尸会追着人跑...”他察觉到沈青序的沉默，转过头，“怎么了？”

　　沈青序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试图呼吸，但空气像变成了凝胶，怎么也吸不进肺里。

　　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彩色的马匹上上下下。沈建新把那个小孩抱起在怀里，他们骑在一匹白色飞马上。女人站在围栏外，举着手机录像，笑声隔着人群隐约传来。

　　“沈青序？”陈逾野的声音变得紧张。

　　旋转木马越来越慢，就在这时，沈建新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他的视线掠过旋转木马，掠过卖气球的小贩，掠过冰淇淋车——然后停在了沈青序身上。

　　时间凝固了。

　　沈建新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慢慢消失。他低头对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转头看向这边。他放下怀里的小孩，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朝着沈青序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

　　沈青序想后退，想转身，想躲到陈逾野身后或者随便哪个能藏身的地方。但他的脚像被水泥浇铸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想说话，想喊，想质问。但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到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

　　“沈青序！”陈逾野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惊慌，“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沈建新越来越近。沈青序能看见他脸上复杂的表情——惊讶、尴尬、愧疚，还有一种沈青序无法解读的闪躲。父亲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沈青序什么也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

　　世界开始旋转。旋转木马的彩灯拉成长长的光带，人群变成模糊的色块，父亲的脸在视野里扭曲变形。沈青序感到头晕，恶心得想吐，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

　　“沈青序！看着我！”陈逾野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挡住了沈建新的身影。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一只手在沈青序眼前晃动，“沈青序！说话！”

　　沈青序想说我没事，想说我们走吧，想说别让他过来。但嘴唇像被缝上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看见陈逾野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看见陈逾野抓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眼前的黑色斑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吞噬了陈逾野焦急的脸，吞噬了彩色的游乐场，吞噬了父亲越来越近的身影。最后，所有颜色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然后，是一片虚无。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沈青序感到自己向后倒去。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也许是陈逾野的，也许是他自己的幻觉。他感到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但没有任何痛感。世界像被关掉的电视机，画面收缩成一个白色的小点，然后——

　　黑暗。

　　彻底、安静、沉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