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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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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沈青序恢复意识时感知到的第一件事。那味道钻进鼻腔,冰冷、刺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洁净感。他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得像粘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先是低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压抑着。接着是平稳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最后是一个熟悉的、焦虑不安的踱步声,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
沈青序努力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白色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刺眼。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慢慢转动眼珠。
张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微弯,双手紧紧握着他的一只手。她的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看到他睁开眼睛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
“青序…”张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她俯下身,另一只手颤抖着抚摸他的额头,“你醒了...”
沈青序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像塞了沙子。他动了动嘴唇,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别说话,别急着说话。”张丽慌忙按住他,“医生说了,你只是受了太大刺激,身体一下子没承受住。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沈青序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
沈青序的目光越过母亲,望向房间角落。那里,陈逾野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脸埋在膝盖里。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似乎是察觉到沈青序的目光,陈逾野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睛也红着,脸上有未擦净的泪痕,嘴唇因为紧咬而泛白。当他的视线与沈青序相遇时,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
“青序...”陈逾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
他想起身,但蹲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床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陈妈妈站在病房门口,轻声说:“逾野,我们先回家给青序做些吃的送来。”
“我不走。”陈逾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等他...我要等他完全好了。”
“你这孩子...”陈父叹了口气,拍拍妻子的肩,“让他留这儿吧。我们先回去,做些清淡的粥带过来。”
父母离开后,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微弱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陈逾野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沈青序以为他又要退回那个角落。但最终,他拉过刚才母亲坐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紧紧交握。
“对不起。”陈逾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青序眨了眨眼,表示疑问。
“都是我的错。”陈逾野继续说,视线盯着地面,“要不是我一直吵着要去游乐场,要不是我非要去鬼屋排队,你就不会...就不会看见...”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哽住。沈青序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青序努力动了动手指。母亲握着他的手太紧,他费了些力气才抽出来,然后,很慢很慢地,将手移到床边,碰了碰陈逾野紧握的拳头。
陈逾野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没事。”沈青序终于说出三个字,声音微弱但清晰,“不是你的错。”
陈逾野用力摇头,眼泪甩到床单上:“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明明知道你...可我还是只顾着自己玩...”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粗暴地擦掉眼泪,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沈青序,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不会让你难过,不会让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后说:“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事。”
沈青序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带着泪痕却异常认真的脸。他想说不用,想说这真的不是你的错,想说你没有责任保护我。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陈逾野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承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丽回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她看到陈逾野红着眼睛守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温柔地笑了。
“逾野,”她说,“青序有你这个朋友,真的很幸运。”
陈逾野站起来,转向张丽。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阿姨,我以后会照顾好青序的。我发誓,不会再让他受一丁点伤害。”
张丽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放下保温桶,走到陈逾野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阿姨相信你。”她说。
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的灯自动调亮了些。沈青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那些旋转木马的彩色灯光、父亲肩上小男孩的笑脸、女人挽着父亲手臂的画面,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
但他闭上眼,听见身边陈逾野稳定的呼吸声,听见母亲轻声整理东西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像锚,将他从混乱的记忆漩涡中拉回现实。
而在走廊尽头,陈父正低声对陈母说:“刚才我们在停车场遇到的那个人...就是青序的父亲吧?”
陈妈妈点头,脸色凝重:“丽丽在急诊室外面见到他时,差点冲上去打他。被我拉住了。”
“他怎么说?”
“能说什么?”陈母叹气,“一脸无奈,想解释,但事实摆在那儿——他有了新家庭,新孩子,过着新生活。青序妈妈哭着骂他,说青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跟他没完。他最后只能走了。”
陈父沉默了一会儿:“难怪青序反应这么大...那孩子本来就敏感,突然看见父亲那样...”
“最可怜的是丽丽。”陈妈妈压低声音,“她刚才在楼梯间哭了很久,说早知道就不该带青序来这,说都是她的错...”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病房里,沈青序重新睁开眼,看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陈逾野翻身看到他醒了,便主张要给他切水果吃,这会儿正笨拙地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断了好几次。但他很专注,眉头微皱,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那是他特别认真时的表情。
沈青序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片废墟般的荒凉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缓慢地重建。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阳光会重新照进来。
因为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至少还有一只手愿意握住他,还有一个声音愿意承诺“不会再让你受伤害”,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削一个坑坑洼洼的苹果。
这就够了。至少对于此刻的沈青序来说,这就足够支撑他继续呼吸,继续等待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