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野青序》千野灯

7、第 7 章

　　月考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时，四月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被按了慢放键的雪。

　　沈青序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鲜红的100分稳稳落在右上角。他平静地将试卷对折，边缘对齐，夹进文件夹的指定位置。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远处蜂巢的低鸣，他习惯性地过滤掉这些杂音，从书包侧袋抽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让让！让让！”

　　熟悉的声音冲破嘈杂。陈逾野从后门挤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是奔跑后未褪的红晕。他没回自己座位，而是径直冲到成绩单前，仰起脖子，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沈青序的余光追随着那个身影。他看见陈逾野的手指停在了某个位置，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

　　“第十名？！”

　　陈逾野的声音炸开，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他后退半步，揉了揉眼睛，又凑近去看，鼻尖几乎要贴到墙纸上。

　　“陈逾野，你这次可以啊！”前排的男生回过头，语气里半是惊讶半是调侃。

　　“第十名！我第十名！”陈逾野转身，眼睛在教室里急切地搜寻，直到锁定沈青序。他咧开嘴，笑容像冲破云层的阳光，不管不顾地穿过一排排桌椅，冲到沈青序面前。

　　“沈青序！我第十名！”他把成绩单的截图举到沈青序眼前，手指激动地点着那个数字，“你看！班级第十！年级五十八！”

　　沈青序抬眼，目光先落在陈逾野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上，然后才看向手机屏幕。确实，陈逾野的名字稳稳地停在第十行，总分比上次月考提高了整整四十二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嘴角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你看见数学没？我数学考了89！”陈逾野划拉着屏幕，急于展示更多证据，“还有英语！英语居然及格了！72分！老李说这次英语卷子特别难！”

　　他的声音太大了，引来了更多目光。沈青序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和陈逾野之间来回移动，但他不在意。他看着陈逾野脸上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心里那片沉寂的湖面泛起了轻柔的涟漪。

　　“你教我的那道大题，原题！考了！”陈逾野压低声音，弯腰凑近沈青序耳边，热气拂过耳廓，“我当时差点叫出来！就按你教的方法，一步一步写，居然全对了！”

　　他的呼吸里有薄荷糖的味道——那是考试前沈青序塞给他的，说薄荷能提神。沈青序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

　　“是你自己做的题。”他说，声音很轻。

　　“可方法是你教的啊！”陈逾野直起身，双手叉腰，一副“我终于扬眉吐气”的模样，“我妈说了，这次要是能进前十五，就给我买我想要的那双球鞋。前十？她得乐疯！”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陈逾野不得不哑声息鼓。但整整一节课，沈青序都能感受到从旁边投来的目光——炽热的、兴奋的、急于分享的目光。每当沈青序微微侧头，就能看见陈逾野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第十名！”

　　放学铃声一响，陈逾野几乎是弹起来的。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书包，拉着沈青序喊：“走走走！赶紧回家！我要给我妈看成绩单！”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起梧桐树新长的叶子。陈逾野一路上都在说话，语速快得像打翻的豆子：“你说我妈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我作弊？要不要先打个预防针？不过老李已经在家长群表扬进步生了，她应该看到了吧？”

　　沈青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陈逾野因为激动而不断挥动的手上——那里还留着上周打篮球时擦伤的痕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其实最该感谢的是你。”陈逾野突然说，声音低了下来。

　　沈青序脚步微顿。

　　“要不是你每天逼我写题，给我整理笔记，讲那些我听不懂的解题思路...”陈逾野挠挠头，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估计还在中下游晃荡呢。所以，谢谢啊，沈老师。”

　　最后三个字他拖长了音调，带着玩笑的意味，但眼神是认真的。

　　沈青序摇摇头：“是你自己努力。”

　　“那也得有人愿意教我啊。”陈逾野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班上那么多人，你就只教我。我知道的。”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沈青序能闻到陈逾野校服上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因为你是我...”他顿了顿，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因为我们是朋友。”

　　陈逾野嘿嘿笑了，收紧手臂：“一辈子的朋友！”

　　到家时，陈妈妈果然已经知道了消息。门一开，她就给了陈逾野一个结实的拥抱：“好小子！给妈长脸了！”

　　“妈！勒死了！”陈逾野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开了花。

　　餐桌上摆满了菜，比平时丰盛许多。陈爸爸特意提早下班，手里拎着庆祝的蛋糕。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喜悦。

　　“青序，阿姨真要好好谢谢你。”陈妈妈给沈青序夹了块排骨，眼神温柔，“逾野这学期进步这么大，多亏了你天天陪他学习。”

　　沈青序摇摇头：“是逾野自己聪明，很多题一点就通。”

　　陈逾野正扒着饭，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眼睛却亮晶晶的：“真的？你觉得我聪明？”

　　“当然。”沈青序轻声说，“你只是以前没找对方法。”

　　陈逾野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他挺直腰板，努力想做出谦虚的样子，但咧开的嘴角出卖了他：“其实我也觉得我挺有天赋的，就是以前没发挥出来。”

　　陈爸爸笑出声：“夸你两句还喘上了。”他转向沈青序，“青序，叔叔阿姨想送你个礼物，谢谢你这么帮逾野。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餐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青序身上。

　　沈青序放下筷子，坐直身体。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交握，指节微微泛白。

　　“不用了，叔叔阿姨。”他的声音平稳，但很坚定，“我教逾野，不是因为想要礼物。”

　　“哎呀，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陈妈妈连忙说，“你看中什么书？或者想要个新书包？你那个书包都背了两年了吧？”

　　“真的不用。”沈青序摇头，抬眼看向陈妈妈，“逾野能考好，我...我也很高兴。”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陈逾野。陈逾野正盯着他看，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清澈得能映出沈青序自己的影子。

　　陈妈妈还要说什么，陈爸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

　　“那这样，”陈爸爸温声说，“礼物先欠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到了，随时跟叔叔阿姨说。好不好？”

　　沈青序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这个话题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但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陈妈妈给沈青序夹菜的频率更高了，陈爸爸说话时总会带上他，陈逾野则时不时用胳膊肘碰碰他，小声说“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饭后，两人照例在陈逾野房间写作业。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楼房亮起零星的灯光。

　　陈逾野罕见地没有立刻摊开作业本，而是趴在桌上，侧脸看着沈青序：“你为什么不要礼物啊？我妈是真心的。”

　　沈青序正整理数学笔记，手指顿了顿：“就是不需要。”

　　“可是你帮了我那么多...”

　　“你帮我更多。”沈青序打断他，声音很轻，“三年级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我玩，是你第一个跟我说话。我被欺负，是你挡在我前面。四年级我妈生病，是你每天陪我...”

　　他没有说完，但陈逾野懂了。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温暖的区域，将世界隔成内外两个部分——里面是他们，外面是渐深的夜色。

　　“沈青序。”陈逾野突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的跳脱，“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沈青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笔记本上的公式，那些符号突然变得陌生而遥远。

　　“你从来不会觉得我笨。”陈逾野继续说，“班上那些人，表面跟我玩得好，背地里都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有你，你真心实意地觉得我聪明，还愿意花时间教我。”

　　他坐起身，挠了挠头：“其实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数学题一点就通？那是因为你讲得特别明白，掰开了揉碎了喂到我嘴里。英语能及格？那是因为你每天逼我背二十个单词，听写错了还要重写五遍。”

　　沈青序终于抬起头。陈逾野正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所以礼物你该拿的。”陈逾野说，“那是你应得的。”

　　沈青序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苦笑：“如果我收了礼物，就好像...好像我教你只是为了回报。但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陈逾野问。

　　为什么？

　　沈青序的视线落在陈逾野脸上——那张熟悉的、阳光的、此刻写满困惑的脸。为什么愿意每天花两小时给他讲题？为什么耐心地一遍遍解释同一个知识点？为什么看到他进步比看到自己考第一还高兴？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最后，沈青序只能重复这个理由，“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需要礼物。”

　　陈逾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恢复成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行！那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陈逾野绝对两肋插刀！”

　　他用力拍拍胸口，发出闷闷的响声。沈青序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的紧张慢慢消散。

　　作业写到九点半。陈逾野罕见地全程专注，遇到难题时咬着笔头皱眉思考，实在想不出来才小声问沈青序。他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认真，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收拾书包时，陈逾野突然说：“对了，周六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妈说为了庆祝我考第十名，周六带我们去游乐园。”陈逾野眼睛发亮，“你去吗？我跟我妈说了，你必须去，不然我也不去。”

　　沈青序犹豫了一下。他原本计划周六去图书馆。

　　“去吧去吧！”陈逾野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样子，“过山车！我请你吃冰淇淋！超大份的那种！”

　　他的表情太鲜活，太期待，像一只摇着尾巴等待出门的大型犬。沈青序最终点了点头。

　　“太好了！”陈逾野跳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那我周六早上八点去你家找你！别睡懒觉！”

　　送沈青序到门口时，陈逾野突然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谢谢你啊青序，不只是谢谢帮我学习，也谢谢你...嗯...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他的手掌温热，动作笨拙却温柔。沈青序僵在原地，直到那只手离开。

　　“晚安。”陈逾野靠在门框上，笑着挥手。

　　“晚安。”沈青序轻声回应，转身走向对面自己家。

　　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沈青序才允许自己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耳根还在发烫。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揉过的头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客厅里，母亲正在看电视剧，见他回来，温柔地问：“作业写完了？”

　　“嗯。”沈青序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逾野今天很高兴吧？”母亲笑着问，“陈妈妈下午特意打电话来感谢我，说你帮了逾野大忙。”

　　沈青序摇摇头：“是他自己努力。”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沈青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伸手理了理儿子额前的碎发，轻声说：“我们青序长大了，懂得照顾别人了。”

　　这句话让沈青序鼻子一酸。他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电视剧的声音在背景里低低响着，女主正在说一段温柔的台词。这一刻的安宁如此珍贵，珍贵到让他几乎想要时间永远停驻。

　　但时间不会停留。它会推着他们向前，走向初中，走向高中，走向更远的地方。而沈青序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守护好那些不变的东西——比如陈逾野的笑容，比如母亲掌心的温度。

　　窗外，月色正好。对面陈逾野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上映出他晃动的身影，似乎在兴奋地计划着周六的游乐园之行。

　　沈青序看着那片灯光，心里那片酸涩的土壤里，悄悄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名为“陪伴”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