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野青序》千野灯

6、第 6 章

　　时间像梧桐树的年轮，一圈圈悄然扩张。

　　沈青序升入四年级的那个夏天，张丽已经完全康复，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晨被妈妈温柔的唤醒，吃着简单的早餐，然后和陈逾野一起上学。

　　但实际上，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青序依然每天放学后先回自己家，放下书包，陪张丽说会儿话，然后在“别给人家添麻烦”的叮嘱声中，背着作业本敲响对面的门。陈母开门时总会笑着说“青序来啦”，仿佛他本就是这家的一员。

　　陈逾野的房间成了他们共同的领地。书桌上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楚河汉界”——左边是陈逾野的地盘，堆着漫画书、各种各样的玩具模型模型和永远整理不好的作业本；右边是沈青序的领域，书本按大小排列，文具在笔筒里站得笔直，草稿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这边太整齐了，看着让人有压力。”陈逾野曾经抗议。

　　沈青序只是安静地把陈逾野滚过来的橡皮推回界线那边，继续写自己的数学题。

　　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下悄悄缠绕。社区里的孩子们也习惯了陈逾野身后总跟着安静的沈青序，偶尔开玩笑说“逾野的小尾巴”，陈逾野会瞪他们：“说什么呢，这是我弟弟！”

　　弟弟。这个称呼从三年级叫到现在，已经顺理成章到没人觉得奇怪。沈青序也从最初的害羞到现在的坦然接受，甚至会在心里悄悄回应：嗯，我是逾野哥哥的弟弟。

　　如果没有那个的插曲，日子也许会这样平静地滑向初中。

　　事情的起因小得不能再小。

　　上周三，轮到陈逾野和班长林小雨值日。林小雨是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成绩好，性格开朗，在班里人缘不错。那天放学后，她踮着脚擦黑板最上面的字，努力了几次都够不到。

　　“我来吧。”陈逾野很自然地接过板擦，三两下擦干净了。

　　“谢谢。”林小雨脸有点红，小声说。

　　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却被教室后排几个男生看见了。十来岁的男孩们正处在对男女关系似懂非懂、又格外热衷起哄的年纪。

　　“哟，陈逾野好绅士啊！”

　　“英雄救美哦！”

　　“在一起！在一起！”

　　夸张的起哄声在教室里炸开。林小雨的脸彻底红了，抱着头跺脚：“你们别瞎说！”但声音里没有真正的恼怒，甚至偷偷瞄了陈逾野一眼。

　　陈逾野呢？他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特别，随手把板擦一扔，咧嘴笑：“说什么呢，擦个黑板而已。你们思想太复杂了！”

　　他笑得没心没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发梢跳跃。林小雨看着那样的笑容，脸更红了。

　　这一切，沈青序都看在眼里。

　　他本来在走廊里等陈逾野一起回家，透过窗户看到了全过程。当起哄声响起时，他抓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当林小雨红着脸偷看陈逾野时，他垂下眼睛。当陈逾野毫无察觉地大笑时，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喝了一口没熟的柠檬汁，酸涩从舌尖蔓延到胸口。

　　回家的路上，陈逾野还在吐槽那些起哄的男生：“真无聊，擦个黑板都能编故事。”

　　沈青序沉默地走着，看着地上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往常陈逾野会喋喋不休地说很多话，他会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但今天，他不想听，也不想说话。

　　“你怎么了？”陈逾野终于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不舒服吗？”

　　“没有。”沈青序简短地回答，加快脚步。

　　“肯定有，你走得比平时快。”陈逾野追上他，伸手想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沈青序侧身避开那只手：“真的没有。”

　　他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好吧...那晚饭想吃什么？我妈说今天包饺子。”

　　“我回家吃。”沈青序说。

　　“啊？可是我妈包了好多，说要给你做你喜欢的猪肉玉米【馅…”

　　“我妈妈也做饭了。”沈青序打断他，声音有些生硬，“再见。”

　　他在自家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门，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跟陈逾野进去做作业。关门时，他听到陈逾野在门外困惑的声音：“沈青序？你真没事吧？”

　　门关上了，将陈逾野关在外面。

　　沈青序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为什么生气。陈逾野帮同学擦黑板有错吗？没有。同学起哄有错吗？好像也没有。林小雨脸红有错吗？更没有。

　　可他就是不高兴。那种酸涩的感觉在胸腔里发酵，变成一种闷闷的痛。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去陈逾野家写作业。母亲有些惊讶：“今天不和逾野一起学习了？”

　　“嗯，想在家陪妈妈。”沈青序说。

　　张丽摸摸他的头，没有多问。

　　与此同时，对面的陈逾野对着满桌作业抓耳挠腮。平时有沈青序在旁边，他遇到不会的题随时能问，现在只能对着数学题干瞪眼。更让他不安的是沈青序反常的态度——他从来没有这样冷淡过。

　　“妈，沈青序是不是生我气了？”吃晚饭时，陈逾野忍不住问。

　　“为什么这么说？”陈母夹了个饺子给他。

　　“他今天不理我，还说回家吃饭，也不来写作业。”陈逾野皱着脸，“可是我好像没做什么啊...”

　　陈父笑了：“小孩子闹别扭正常，明天就好了。”

　　但第二天并没有好。

　　早上沈青序并没有等他，陈逾野急急忙忙差点迟到，等到第一节课结束，他想拉着沈青序聊聊，却扭头发现他的座位空着。找了一圈，才发现沈青序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沈青序！”他跑过去，“你昨天怎么了？”

　　沈青序没有回头：“没怎么。”

　　“肯定有，你都不理我。”陈逾野站到他旁边，试图看他的表情，“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说，我改。”

　　他的声音真诚又着急，像一只做错事不知所措的大狗。若是平时，沈青序早就心软了。但今天，他想起昨天林小雨看陈逾野的眼神，那种酸涩感又涌上来。

　　“你没有做错什么。”沈青序转身要走。

　　“那为什么...”陈逾野拉住他的书包带子。

　　“逾野！”林小雨的声音从教室方向传来，“班主任找你！”

　　陈逾野回头看了一眼，松开手：“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跑向教室。沈青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笑容甜美的林小雨，垂下眼睛，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

　　从那天起，班级里的起哄变本加厉。不知道是谁开始传“陈逾野喜欢林小雨”，就因为陈逾野体育课上把水分给了没带水壶的她，就因为陈逾野在她被提问答不上来时小声提示，就因为他们是这学期值日安排的固定搭档。

　　每多一次起哄，沈青序就沉默一分。他不再等陈逾野一起放学，不再和他一起吃午饭，甚至调整了在陈逾野家写作业的时间——故意等到陈逾野被陈妈妈叫去洗澡时才过去，匆匆写完就离开。

　　陈逾野明显感觉到了这种疏远，但他想不明白原因。他试过问，沈青序只说“没有”；试过像以前一样逗他笑，沈青序只是勉强扯扯嘴角；试过把自己最喜欢的漫画书借给他，沈青序说“不用了，我有书看”。

　　最让陈逾野难受的是周五的体育课。

　　那天老师组织接力赛，自由分组。陈逾野自然地和几个平时玩得好的男生一组，然后习惯性地看向沈青序——往常沈青序总是默默站到他身边的。

　　但这次沈青序没有。他站在离陈逾野几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系鞋带。一个平时不太起眼的男生走过去：“沈青序，我们组还缺一个人，你来吗？”

　　沈青序抬头看了看，是他之前的同桌赵正鹏，他点点头，走向了那个小组。

　　陈逾野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沈青序会和别人一组。在他的认知里，他和沈青序是一起的，就像太阳和影子，梧桐树和树荫，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

　　接力赛开始后，陈逾野跑得心不在焉。他总是在人群中寻找沈青序的身影——他站在自己队伍的最后一棒位置，安静地等待，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向陈逾野这边。

　　轮到沈青序接棒时，他跑得很认真，细瘦的身影在阳光下晃动。陈逾野看着他冲过终点，看着他因为跑步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接过同学递来的水时轻轻点头道谢。

　　那一刻，陈逾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青序不只是他的“小尾巴”，不只是跟在他身后的“弟弟”。沈青序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选择，可以和其他人一起玩，可以和别人组成队伍，可以...不需要他。

　　这个认知让陈逾野很不爽，对，就是不爽，他觉得这是他的弟弟，别人不能沾染。

　　放学后，陈逾野在教室门口堵住了沈青序。

　　“我们谈谈。”他的表情难得严肃。

　　沈青序抱着书包，垂下眼睛：“谈什么？”

　　“你为什么不理我？”陈逾野直接问，“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走廊里的同学渐渐走光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青序看着地上陈逾野的影子，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陈逾野也是这样挡在他面前，为他赶走欺负他的人。

　　“你没有做错什么。”沈青序重复这句话，但声音有些发抖。

　　“那你为什么...”陈逾野的声音也软下来，带着困惑和委屈，“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我不是你的哥哥吗？”

　　沈青序的鼻子突然酸了。他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是啊，他们是朋友，是兄弟，陈逾野是他最重要的逾野哥哥。可是为什么，当他看到别人用那种眼神看陈逾野，当别人把陈逾野和别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开玩笑，他会这么难受？

　　“因为...”沈青序的声音很小，“因为你有很多的朋友，以后也会有很多的“弟弟”，我不是你唯一的弟弟。”

　　陈逾野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青序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帮林小雨擦黑板，分她水，和她一起值日...别人都说你们是一对。”

　　“那是他们瞎说！”陈逾野急了，“我就是帮个忙！我根本没想到那些！”

　　“可是她喜欢你。”沈青序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陈逾野睁大眼睛，像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喜、喜欢？怎么可能...我们都是同学啊。”

　　他的反应太单纯，太直接，让沈青序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闷气毫无道理。陈逾野根本就没开窍，那些在沈青序心里翻腾的酸涩情绪，对陈逾野来说可能完全无法理解。

　　“算了。”沈青序低下头，“我回家了。”

　　“等等！”陈逾野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坚定，“就算...就算她真的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她。”

　　沈青序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喜欢的人是你啊。”陈逾野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弟弟，是我最好的朋友。其他人都只是同学。”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沈青序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困惑和真诚的着急。

　　酸涩感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温暖，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陈逾野的“喜欢”和他的“喜欢”，好像不是同一种东西。

　　“所以你别不理我了好不好？”陈逾野的声音软下来，像小时候要糖吃时的语气，“你不来写作业，我数学题都不会做了。你不等我放学，我一个人走好无聊。你不理我...我这里难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沈青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他很快擦掉，点点头：“嗯。”

　　陈逾野如释重负地笑了，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走，回家，我妈今天炖了排骨！”

　　夕阳下，两个少年并肩走向校门。影子在地上拉长，重叠，分开，又重叠。沈青序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逾野，他正兴奋地说着周末要去哪里玩的计划，眼睛里又有了光。

　　也许这样就好。沈青序想。也许“最好的朋友”、“兄弟”、“逾野哥哥和青序弟弟”就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至于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会小心藏好，不让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