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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十一月的第一场寒潮来得猝不及防。

      沈青序记得那天早晨,张丽起床时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他正在系鞋带,抬头看见妈妈苍白的脸色,想说什么,但她已经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照常准备了早餐,煎了沈青序喜欢的荷包蛋,边缘焦黄酥脆。但自己只喝了半碗白粥,说是没什么胃口。送沈青序到补习班时,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你下课了直接回家,妈妈今天可能晚点回来。”张丽蹲下身,整理他的衣领,“冰箱里有饺子,饿了先煮几个吃。”

      沈青序点点头,却抓住妈妈的手不放。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真的没事。”张丽站起身,轻推了他一下,“快去上课,要迟到了。”

      下午正在做数学竞赛,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表情凝重地和任课老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朝沈青序招手。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沈青序的心猛地一沉。

      “沈青序,收拾书包,你家里有点事。”老师的声音异常温和。

      走廊里,陈逾野的妈妈等在那里,眼睛红肿,看到沈青序时勉强挤出笑容:“青序,跟阿姨回家,你妈妈...有点不舒服,去医院了。”

      “医院”两个字像冰锥刺进沈青序的心脏。他想问严不严重,想问现在怎么样,但喉咙被恐惧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妈妈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别怕,阿姨陪着你。逾野也在家等你。”

      坐在陈母自行车后座上时,沈青序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逾野家很温暖,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中飘着炖汤的香味。陈逾野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看到沈青序进来,立刻跳起来。

      “沈青序!”他跑过来,眼睛亮亮的,但很快察觉到气氛不对,“你怎么了?手这么冷。”

      陈母去厨房倒热水,陈逾野拉着沈青序坐到沙发上,把自己的毛绒恐龙玩偶塞进他怀里:“抱着,这个暖和。”

      “青序,”陈母端来热水,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很轻很轻,“你妈妈今天上班时晕倒了,同事送她去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说她身体里长了个东西,需要住院治疗。”

      沈青序抱着恐龙玩偶的手指收紧,关节泛白。

      “但是医生说了,是良性的,做完手术就会好的。”陈妈妈赶紧补充,“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这段时间,你就住在阿姨家,好不好?逾野的爸爸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我妈...什么时候能回家?”沈青序终于问出这句话,长久的声带闭合导致他的这句话听起来嗓音沙哑,声音颤抖。

      “很快,等手术做完,恢复好了就能回家。”陈母摸摸他的头,“别怕,阿姨叔叔会照顾好你的。你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的,她才能安心治病,对不对?”

      沈青序点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恐龙玩偶的绒毛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一直很乖,很少哭,但此刻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哎哟,不哭不哭。”陈逾野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给他擦脸,“你妈妈会好的,我奶奶以前也做过手术,现在能一口气爬五层楼呢!”

      那天晚上,沈青序第一次睡在别人家。客房是陈父的书房改的,单人床上铺着崭新的蓝色条纹床单,枕头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在台灯的光晕里投下温柔的影子。

      但沈青序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听着陌生环境中细微的声响——暖气片的滋滋声,隔壁陈逾野翻身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这一切都提醒他,这里不是自己家,妈妈不在隔壁房间。

      黑暗中,对医院的想象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白色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的仪器,还有妈妈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他想起去年社区里一位老爷爷住院后再也没有回来,大人们小声说“走了”、“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妈妈也会“没了”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沈青序坐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他不敢哭出声,怕吵到陈叔叔陈阿姨,只能咬住嘴唇,让眼泪无声地流。

      “沈青序?”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逾野探进脑袋,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他穿着小熊图案的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我听到你这边有声音。”他溜进来,关上门,“你是不是睡不着?”

      沈青序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陈逾野爬上床,盘腿坐在他对面。台灯的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

      “我也睡不着。”陈逾野老实承认,“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就睡不着。”

      这句话像一根小小的针,刺破了沈青序努力维持的坚强。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开始发抖。

      “诶你别哭啊...”陈逾野慌了,笨拙地拍他的背,“我、我给你讲故事?或者我们玩成语接龙?你教过我的,还记得吗?”

      沈青序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陈逾野想了想,突然躺下来,拍拍身边的位置:“那你也躺下,我教你一个秘密方法,我害怕的时候就用这个。”

      沈青序犹豫了一下,慢慢躺下来,和陈逾野肩并肩。不大的单人床承载两个人还是显得拥挤,两个男孩靠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看天花板。”陈逾野小声说,“看到那些光影了吗?那是我爸爸装的小夜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的。”

      沈青序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小时候怕黑,我爸就告诉我,可以把那些光影想象成星星。”陈逾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温柔,和他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完全不同,“你看,那一片亮的是北斗七星,旁边小一点的是北极星,那边连起来的是仙后座...”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沈青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普通的光影仿佛真的变成了星空。

      “我奶奶说,地上有一个人,天上就有一颗星。”陈逾野继续说,“你妈妈现在也有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她,保护她。所以她会没事的,因为有星星保护她。”

      沈青序知道这是哄小孩的话,但此刻他愿意相信。他盯着那片“星空”,轻声问:“哪一颗是我妈妈的星星?”

      陈逾野想了想,指着最亮的那一块光斑:“那颗,最亮的那颗。因为它要照得亮亮的,才能让你妈妈看清回家的路。”

      沈青序看着那颗“星星”,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温暖的东西在心里蔓延开。

      “你也有星星。”陈逾野指着另一处,“那颗,就在我星星旁边。”

      两颗“星星”在光影中靠得很近,几乎要连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陈逾野突然转过身面对沈青序:“你要不要...我拍拍你睡?我妈妈小时候就这么拍我。”

      沈青序还没来得及反应,陈逾野的手已经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安稳。手掌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睡吧,”陈逾野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在这儿呢。”

      拍背的节奏像某种温柔的咒语,沈青序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那只小手传来的温度和节奏。陈逾野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拍背的动作也慢下来,最终停住了——他自己先睡着了。

      沈青序悄悄睁开眼。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陈逾野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一只手还搭在沈青序的背上,保持着拍背的姿势。

      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充满不安的夜晚,陈逾野的存在成了唯一的锚点。沈青序轻轻挪了挪,让自己离那份温暖更近一点,然后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序白天照常上学,晚上住在陈逾野家。陈母每天都会去医院看望张丽,带回消息:手术定在下周三,妈妈现在精神好多了,让他别担心。

      陈逾野自觉地承担起了“哥哥”的责任。早上,他会等沈青序一起出门,把围巾分他一半;课间,他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沈青序,尽管沈青序通常只是摇头;放学后,他会拉着沈青序写作业,虽然通常是沈青序写完了在教他。

      但夜晚仍然是沈青序最难熬的时候。无论白天多么坚强,一到黑暗降临,对妈妈的思念和恐惧就会卷土重来。他总是做噩梦,梦见医院长长的走廊,梦见找不到妈妈的病房,梦见她苍白的脸。

      每当这时,陈逾野总会出现在门口。有时候是沈青序惊醒的动静吵醒了他,有时候是他自己睡不着过来看看。他会爬上床,躺在他身边,有时候拍拍他的背,有时候讲些无聊的笑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

      “你为什么总是来陪我?”有一次,沈青序忍不住问。

      陈逾野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因为你是我弟弟啊。哥哥就是要保护弟弟的。”

      “可是...你会睡不好。”

      “我才不会呢!”陈逾野嘴硬,但沈青序看到了他白天打哈欠的样子,“而且,两个人一起睡更暖和。”

      确实更暖和。陈逾野像个小火炉,即使在冬夜里也散发着温暖的热量。沈青序渐渐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习惯了入睡前背上轻轻的拍打,习惯了醒来时看到陈逾野近在咫尺的睡脸。

      周六下午,他们去医院看望张丽。

      医院的走廊很长很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沈青序紧紧抓着陈逾野的手,手心全是汗。当他们走进病房,看到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但带着笑容时,沈青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青序,来。”张丽张开手臂。

      沈青序扑过去,小心地避开母亲身上的管子,把脸埋在张丽的肩头。她身上有熟悉的淡淡香味,混合着医院的气息,但这是真实的、温暖的母亲。

      “妈妈没事。”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再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沈青序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张丽看向陈逾野一家,眼眶也红了:“这些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说这些干什么。”陈母摆摆手,“青序特别乖,一点没添麻烦。倒是逾野,终于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了。”

      陈逾野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离开医院时,沈青序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看到妈妈真实的样子,比听一百句安慰都有用。回去的公交车上,他主动开口:“妈妈下周就能出院了。”

      “那太好了!”陈逾野眼睛一亮,“不过...你以后还会来我家睡吗?”

      沈青序想了想:“妈妈需要人照顾,我要在家陪她。”

      陈逾野“哦”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失落。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那我可以去你家写作业!”

      那天晚上,或许是去过医院后心情放松,沈青序睡得很好,没有惊醒。但半夜他还是感觉到熟悉的拍背动作,一下,两下,轻柔而规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陈逾野不知什么时候又过来了,正半梦半醒地拍着他的背,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逾野哥哥?”沈青序小声叫。

      “嗯...”陈逾野含糊应道,“做噩梦了吗?不怕不怕...”

      他甚至没醒,只是凭着本能继续拍背的动作。沈青序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又温暖的潮水。他轻轻握住陈逾野的手,小声说:“我没事,睡吧。”

      陈逾野的手停住了,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嘟囔了一句“弟弟乖”,又沉沉睡去。

      两个男孩的手在被子下交握着,温暖传递着温暖。窗外,冬夜的天空清澈,真正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安静地守护着这个城市里所有不安和安睡的人。

      沈青序想起陈逾野说的星空故事。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天上那颗属于母亲的星星说:我有人保护,所以请您一定要好起来。

      而在他身边,陈逾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近了一些,额头轻轻抵着沈青序的肩膀,呼吸均匀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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