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野青序》千野灯

4、第 4 章

　　九月开学那天，梧桐叶开始泛黄。

　　沈青序穿着母亲熨烫整齐的白衬衫，背上是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站在社区门口等陈逾野。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盯着影子的边缘，心里默数着时间——如果数到一百陈逾野还没来，他就自己走。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沈青序！”

　　数到九十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逾野奔跑着出现，校服外套敞开着，书包只背了一边肩带，头发比暑假时更短了些，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等很久了吧？”陈逾野喘着气，脸上是灿烂的笑，“我妈非让我吃完那个煎蛋，烦死了。”

　　沈青序摇摇头，表示没等很久。其实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但等待的过程并不难熬——他可以在脑海里复习昨天预习的课文，可以观察蚂蚁搬运食物的路线，可以想象今天可能会遇到的一切。

　　去学校的路上，陈逾野滔滔不绝地说着暑假最后几天的冒险：他和表哥去河边钓鱼，差点掉进水里；他发现废弃工厂后面还有一个小仓库，门锁坏了，里面堆满了旧书；他学会了骑表哥的自行车，虽然摔了三跤。

　　沈青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陈逾野手背的新伤疤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痂。他想问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了笔记本上的一行字：“你的手受伤了。”

　　陈逾野看了一眼，无所谓地甩甩手：“这个啊，爬墙时蹭的，早不疼了。”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一高一矮，一动一静。沈青序注意到，陈逾野的影子总是不安分地晃动着，而自己的影子则规矩地跟随步伐。

　　“对了，你在几班？”走到校门口时，陈逾野突然问。

　　沈青序从口袋里掏出折叠整齐的入学通知单，展开，指了指上面的班级：三年级二班。

　　陈逾野眼睛一亮：“我也是二班！太好了，我们同班！”

　　沈青序心里也小小地高兴了一下，但脸上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同班意味着他们可以一起上学、放学，可以在课间看到彼此，可以分享更多的时间。

　　然而开学第一天并不如想象中顺利。

　　三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是个严肃的中年女教师，姓李，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看人的眼神像在审视作业本上的错别字。她按照身高排座位，沈青序因为个子偏矮，被安排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陈逾野则因为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

　　“我叫到名字的同学，请站起来做自我介绍。”李老师拿着花名册，声音平直无波。

　　沈青序紧张地握紧了手。自我介绍对他来说是最困难的事情之一——要站在全班同学面前说话，要有恰当的表情，要控制好声音的大小。光是想想，他的胃就开始不舒服。

　　“陈逾野。”

　　“到！”陈逾野几乎是跳起来的，声音响亮，引来一阵低笑。

　　李老师皱了皱眉：“自我介绍，不是报到。”

　　“哦。”陈逾野抓抓头发，“我叫陈逾野，逾越的逾，野外的野。喜欢打篮球、探险，讨厌写作业和背课文。完毕。”

　　简洁、直白、完全符合他的性格。同学们又笑起来，这次是善意的笑。李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还是示意他坐下。

　　“沈青序。”

　　沈青序慢慢站起来，感觉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的喉咙发紧，手心出汗，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窗外梧桐树的一根枝条微微晃动，上面停着一只麻雀。他盯着那只麻雀，试图从它身上汲取一些勇气。

　　“我...我叫沈青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点声，后面的同学听不见。”李老师说。

　　沈青序深吸一口气：“沈青序。”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够。

　　“青山如序的青序。”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是陈逾野。

　　李老师转头看向陈逾野：“我没让你替他介绍。”

　　“可是老师，他说话就是这样的。”陈逾野理直气壮，“他需要时间适应。”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沈青序低着头，耳朵发烫。他既感激陈逾野的解围，又为自己的表现感到羞愧。

　　“坐下吧。”李老师最终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沈青序坐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逾野正对他挤眼睛，比了个“没事”的手势。那一刻，沈青序突然觉得教室没有那么可怕了。

　　课间休息时，问题来了。

　　沈青序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操场。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暑假见闻，交换新文具，讨论热门的动画片。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而他也鼓不起勇气加入任何一个圈子。

　　“喂，你就是早上那个说话超小声的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同伴，“听说你有自闭症？是真的吗？”

　　沈青序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自己的铅笔盒。

　　“跟你说话呢。”另一个男生敲了敲他的课桌。

　　“你们干什么？”

　　陈逾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沈青序的课桌旁，手臂自然地搭在沈青序的椅背上。这个姿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保护圈。

　　“我们就是问问。”戴眼镜的男生说。

　　“问完了吗？问完了可以走了。”陈逾野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男生们悻悻地离开了。陈逾野在沈青序前面的空位坐下，转过身面对他：“别理他们，刚开学大家都想显摆自己知道得多。”

　　沈青序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陈逾野咧嘴一笑，“对了，下课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我有零花钱，请你吃冰棍。”

　　沈青序想了想，写下：“好。”

　　那天之后，陈逾野几乎每个课间都会来找沈青序。有时是分享零食，有时是聊刚上的课有多无聊，有时只是单纯地坐在旁边，翻看沈青序的笔记本——上面总是记满了整齐的笔记和各种小插图。

　　“你画得真好。”陈逾野看着沈青序在课本空白处画的燕子，“跟书上的一模一样。”

　　沈青序轻轻摇头，表示没有书上好。但心里是高兴的，因为陈逾野注意到了他的画。

　　一周后的周一，李老师宣布要调整座位。

　　“根据上周的观察和科任老师的反馈，有些同学上课过于‘活跃’，影响到了其他同学。”李老师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最后一排，“所以我们需要重新安排座位，让课堂纪律更好。”

　　沈青序心里一紧。调整座位意味着他和陈逾野可能不再同班——不对，是同班但可能离得很远。他想回头看看陈逾野的反应，但又不敢。

　　“陈逾野，你和赵正鹏换一下。”李老师指着座位表，“陈逾野坐第二排靠窗，沈青序坐你旁边。”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李老师的用意——把最调皮的学生放到眼皮子底下，顺便让安静的沈青序“镇住”他。

　　陈逾野搬着书包过来时，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等他在沈青序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看，老师都觉得咱俩应该坐一起。”

　　沈青序低头整理书桌，耳朵又红了。他能闻到陈逾野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坐下时椅子轻微的晃动，能听到他清朗的呼吸声。这一切都太近了，近得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成为同桌后，沈青序更加直观地了解到陈逾野上课的状态。

　　数学课上，陈逾野在课本空白处画连环画；语文课时，他把橡皮切成小块，搭成歪歪扭扭的塔；英语课，他试图教沈青序用手指打各种响亮的响指——虽然从未成功过。

　　“你这样听课，考试怎么办？”沈青序终于在一次数学课后，鼓起勇气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陈逾野看了一眼，耸耸肩：“考试到时候再说呗。这些课多无聊啊，老师讲得我都要睡着了。”

　　沈青序想了想，又写：“我可以帮你记重点。”

　　陈逾野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作为回报，我保证不打扰你听课。”

　　这个承诺陈逾野只坚持了两天。第三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当老师背过身写板书时，陈逾野偷偷把一张折成青蛙形状的纸条推到沈青序面前。

　　沈青序打开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夸张的哭脸，旁边写着：“还有20分钟，我要饿死了。”

　　沈青序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在纸条背面写下：“坚持，你可以的。”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陈逾野看到后，趴在桌上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就这样，他们建立了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上课时用纸条，下课时直接说话，放学后一起回家。沈青序的话依然不多，但在陈逾野面前，他会多说几个字，会尝试表达更完整的句子。而陈逾野学会了辨认沈青序的微表情——眉毛微微上扬表示好奇，嘴唇抿紧表示不安，眼睛眨得比平时快表示紧张。

　　十一月初，学校举行了期中考试。

　　考试前一天放学路上，陈逾野罕见地有些沉默。走到社区梧桐树下时，他突然说：“沈青序，我要是考砸了，我妈肯定要骂死我。”

　　沈青序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数学重点页，撕下来递给陈逾野。

　　“这...这是你的笔记，给我了你用什么？”陈逾野愣住了。

　　沈青序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他其实已经把所有的重点都记在脑子里了，笔记本只是辅助。

　　“你真是...”陈逾野接过笔记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谢了，兄弟。”

　　考试持续了一天半。每场考试，沈青序都认真作答，字迹工整，卷面整洁。陈逾野则抓耳挠腮，时不时偷看窗外，写写停停。

　　最后一科考完，陈逾野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走，我请你吃烤肠庆祝！”

　　沈青序点点头，收拾好文具。两人刚走出教室，就被班上的几个同学围住了。

　　“陈逾野，最后那道数学题你做了吗？答案是多少？”一个女生问。

　　陈逾野摊手：“我乱写的，别问我。问沈青序，他肯定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青序。他感到一阵紧张，但陈逾野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这个微小的动作给了他勇气。

　　“...答案是35。”沈青序小声说。

　　“啊？我写的是45！”

　　“完了，我也错了...”

　　同学们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到沈青序和陈逾野悄悄溜走了。

　　一周后，成绩公布。

　　李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时，表情复杂。她把试卷分发给前排同学，让他们往后传。

　　“这次考试，我们班有个同学的成绩非常出色。”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不仅是班级第一，还是年级第一。”

　　教室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大家都猜是学习委员王雨薇，或者是数学课代表张明轩。

　　“沈青序同学，总分297，语文99，数学100，英语98。”李老师念出成绩时，声音里有一丝惊讶。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投向那个总是安静得像不存在的男孩。

　　沈青序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惊讶、怀疑、好奇，也许还有一点点嫉妒。

　　“哇！”一声响亮的欢呼打破了沉默。

　　陈逾野从座位上跳起来，用力拍着沈青序的肩膀：“听见没？年级第一！我同桌！”

　　他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仿佛取得这个成绩的是他自己。沈青序抬起头，看到陈逾野脸上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

　　“陈逾野，坐下。”李老师皱眉，“沈青序同学确实考得很好，但你不要影响课堂纪律。”

　　陈逾野坐下后，还在兴奋地小声说：“太厉害了，你真是深藏不露啊！晚上必须庆祝，我请你吃两根烤肠！”

　　沈青序点点头，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高兴于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但更高兴的是陈逾野的反应——没有嫉妒，没有疏远，只有纯粹的、热烈的骄傲。

　　下课后，同学们纷纷围过来。

　　“沈青序，你怎么考的这么好啊？”

　　“能不能借我看看你的数学卷子？”

　　“你暑假是不是上了补习班？”

　　问题一个接一个，沈青序不知所措。他求助地看向陈逾野。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陈逾野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沈青序面前，“没看人家都不好意思了吗？要看卷子等会儿，现在先让人喘口气。”

　　同学们渐渐散去。陈逾野转身对沈青序眨眨眼：“怎么样，我这个同桌够意思吧？”

　　沈青序认真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好的同桌。”

　　陈逾野看了，耳朵微微发红，但很快恢复常态：“那当然！我是谁啊！”

　　放学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陈逾野一路上都在说沈青序考第一的事，仿佛这是他一天中最重要的事件。

　　“你知道吗，当老师念出你的名字时，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陈逾野比划着，“然后我就想，这是我同桌，我兄弟，我天天一起上学放学的人！”

　　沈青序安静地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暖。陈逾野的骄傲是如此坦荡，如此真诚，让他想要努力变得更好，更配得上这份骄傲。

　　走到社区门口时，陈逾野突然停下来：“沈青序。”

　　沈青序抬头看他。

　　“虽然我成绩没你好，但我会一直罩着你的。”陈逾野认真地说，“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揍他。”

　　沈青序摇摇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你不需要揍人。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们是朋友，这就够了。”

　　陈逾野看了，咧嘴笑了：“行，听你的。不过朋友归朋友，下次考试你得帮我复习，我可不想再被我爸骂了。”

　　沈青序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沈青序在日记里写道：“今天考了第一名，但最开心的是陈逾野为我骄傲的样子。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说‘我同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想和他一直做同桌，一直做朋友，直到...”

　　他停下笔，不知道该怎么写完这个句子。直到什么时候呢？直到小学毕业？直到初中？还是直到更远的、他无法想象的未来？

　　窗外，对面陈逾野的房间亮着灯。沈青序看到陈逾野正对着试卷抓头发，显然是在订正错题。过了一会儿，陈逾野似乎放弃了，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沈青序忍不住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陈逾野专属复习笔记”。然后开始整理今天各科的重点和易错题。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像秋天夜晚最温柔的私语。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九岁的沈青序还不知道，有些感情会像藤蔓一样悄悄生长，缠绕心脏，最终成为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他只知道，此刻，他想为那个大大咧咧的、不羁的、骄傲地说“我同桌”的男孩，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