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野青序》千野灯

3、第 3 章

　　沈青序逐渐习惯了新环境。他依然不爱说话，但开始观察社区里的人们，尤其是陈逾野。

　　他发现陈逾野是社区里当之无愧的“孩子王”，不是因为他最强壮，而是因为他最公正。他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更小的孩子，会在游戏时照顾到每一个人，会为被欺负的人出头。大人们提起陈逾野都摇头叹气，说他“太野了”、“没规矩”，但孩子们都喜欢他。

　　沈青序习惯了每天下午在沙坑边等陈逾野。陈逾野不会每次都来，但来了就会跟他分享一天的趣事——捉到了多大的知了，发现了哪里的野草莓，跟隔壁街的孩子比赛赢了还是输了。沈青序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点头或摇头，但陈逾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会倾听的人。”有一次，陈逾野躺在沙坑边说，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其他人总是急着说话，急着发表意见。你就只是听，这样很好。”

　　沈青序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小心翼翼地在一张纸上写下：“因为你说话很有趣。”

　　陈逾野看了，哈哈大笑：“那是！我以后可是要当冒险家的人，当然要有趣！”

　　八月的一个午后，天气异常闷热。沈青序没有去沙坑，而是坐在自家阳台上，观察一只在栏杆上织网的蜘蛛。它的动作精准而有条理，一丝不苟地构建着自己的世界。沈青序能这样观察一个下午，不觉得无聊。

　　“沈青序！”

　　楼下传来熟悉的喊声。沈青序低头，看见陈逾野在向他招手。

　　“下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青序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下了楼。陈逾野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就在社区后面的废弃工厂里。那里有个房间，墙上画满了涂鸦，特别酷！”陈逾野边说边带路，“我只带你一个人去，你可别告诉别人。”

　　沈青序点点头，心里有点高兴。只带他一个人去，这意味着他们是朋友吗？

　　废弃工厂确实是个神奇的地方。破旧的机器上爬满藤蔓，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洒进来，形成一道道光的通道。陈逾野说的房间在二楼，墙上确实画满了涂鸦——夸张的字体，奇怪的图案，还有一片用蓝色喷漆画的星空。

　　“怎么样？”陈逾野得意地问。

　　沈青序环顾四周，然后在墙上发现了一小块空白处。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铅笔，踮起脚尖，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两片叶子，一片大，一片小，相依而生。

　　“这是什么？”陈逾野凑近看。

　　沈青序在图案下方写了两个字：“朋友。”

　　陈逾野看了很久，然后拍拍沈青序的肩膀：“对，朋友。我们是朋友了，沈青序。”

　　那一刻，沈青序感觉心脏被填满了什么温暖的东西。他想笑，但面部肌肉不太配合，最终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表情了。

　　陈逾野看见了，咧嘴笑起来：“你笑了！第一次看见你笑！”

　　他们在秘密基地待了一下午，大部分时间是陈逾野在说话，沈青序在听。陈逾野讲了他的梦想——去亚马逊雨林探险，登上珠穆朗玛峰，驾驶帆船环游世界。沈青序默默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地方的名字，打算回家查百科全书。

　　“你呢？你长大想做什么？”陈逾野突然问。

　　沈青序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植物学家，研究怎么让不同的植物一起生长得很好。”

　　“哇，这个厉害！”陈逾野认真地说，“那你研究出来要告诉我，我冒险的时候用得上。”

　　天色渐晚，他们离开废弃工厂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沈青序看着地上陈逾野的影子，悄悄让自己的影子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直到两个影子肩并肩走在一起。

　　“明天见，沈青序。”到了楼下，陈逾野挥挥手，跑进了自己家门。

　　沈青序站在楼梯口，看着陈逾野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心中涌动的情绪是什么，只觉得又酸又涩，又温暖又疼痛。像是吃了一颗青涩的梅子，最初是酸的，但回味时却有一丝甘甜。

　　那天晚上的日记，沈青序写得很长：“陈逾野说我们是朋友。他带我去他的秘密基地，只带我一个人。我想永远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夏天。陈逾野像野草一样自由生长，而我...我想成为他身边的一棵树，安静地站在他看世界的方向。”

　　合上日记本，沈青序走到窗前，看到对面陈逾野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上，可以看到陈逾野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表情认真而专注。

　　沈青序看了很久，直到陈逾野的母亲进来，拉上了窗帘。

　　窗玻璃上倒映出沈青序自己的脸，平静的、安静的、不易流露情绪的脸。但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光，悄悄亮起，如同夜空中最早出现的星。

　　这个夏天，七岁的沈青序第一次有了朋友，也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酸涩而隐秘的情感。他不知道这份感情会如何生长，如何变化，又如何在他安静的内心世界里，长成一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森林。

　　他只知道，他的世界再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