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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她想,至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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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花心跳顿时蹦到了嗓子眼,两只手抓住了奈津的手臂,一边留意那个屋顶上裂开的缝隙,一边催促,“奈津,快出来!”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是看错了,但眼下的情况显然没有她预计的那么乐观,不论砸开屋顶的是什么,在这儿一直呆着都不是什么好事。
奈津大概也预料到事情有变,闭上嘴,调整了姿势从大樽里站了起来,她腿上的绳子还没来得及解开,手臂抓住大樽的口子边缘将身体撑起,朱花在一旁抓住她,处在紧张的情绪中,身上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连拖带拽地将人从樽里捞了出来。就在这时,屋顶上听见一片稀里哗啦瓦片掉落的声响,模糊的庞大的影子从缝隙里挤了进来,浓稠黏糊的黑影,带着一股腥臭而阴冷的气息。奈津刚落地还没有站稳,阴风就迎面袭来,朱花眼睁睁地看着那对血红的眼睛扑到面上,四肢发凉,情急之下抱着奈津滚到一边。风堪堪刮过了脸颊,像是带着锯口似的,坚硬又锋利。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原本放在房间中央的大樽被强力掀翻,径直砸在了她们逃走的另一边墙上,墙壁墙灰泥石骤雨似的,淅淅沥沥地往下掉落。朱花来不及检查自己是否受伤,匆匆回头看了一眼,被大樽砸坏的墙开始透进来三两线银色的月光,咕哝着怪响的怪物这时露出了一点身形轮廓,迅速在狭窄的空间里膨胀开来。她听见了呼噜噜地粗气,拖沓的脚步,那对猩红的眼睛和她对视了一眼,鼻腔顿时塞满了血的腥气。霎时间,她感觉额头上那道几乎看不出的伤疤又裂了开来,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已经十几年过去,她没再碰到过鬼,生活细水长流地冲淡了那些恐惧不安还有痛苦——原来这些一直没能离开她的身体。
朱花在惊恐中挪动身体挡住奈津,她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思考,现在还不是等死的时候,至少她们两个人有一个能跑出去——她们正对着的那面墙已经被砸出来了一个能够容纳人钻出去的洞。朱花把刀塞进奈津的手里,要她切断自己脚踝上的绳子。指着墙面上的洞,跟她说:“我让你跑,你就立刻跑。”
“你呢?”
她来不及回答,鬼已经朝她们扑了过来。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身,朱花一把将奈津推到一边,自己则朝另一个方向滚去。她躲不了太久,这时候就已经知道,在封闭的空间里和动作敏捷力气庞大的怪物搏斗对她而言没有所谓的胜算。利爪扎进肩膀的时候,她吃痛地转过了头,看清楚了已经凑到跟前的苍白的脸,这只鬼有对死气沉沉的眼睛,猩红的瞳孔像是对已经腐烂的血卵,他锋利的牙齿几乎要贴到脸上。
“放开她!”这时她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大喊,越过鬼的肩膀,半空之中一个影子砸到了鬼的身上,两只手高高举起。随后,只听见“扑哧——”皮肉撕裂的声响,刀刃径直劈开了鬼大半个脑袋。血淋到脸上的时候,朱花才看清是奈津,她当即反应过来,忍着痛将一直抓在手里的药粉撒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到了鬼撕裂翻卷的血肉上。只听见惨叫一声,鬼的身体猛然弹直,在黑暗中疯狂又盲目地挣扎,朱花全靠求生欲反应,在一阵杂乱的翻倒声响中躲避。
黑暗中的吼叫震得屋顶发颤,鬼在其中横冲直撞,屋顶有细碎的灰落到了脸上。摆设祭品的桌椅被掀翻,东西纷纷砸在了地上,破碎的瓷片和木屑狂风般飞卷了过来。朱花拖着失去力气的手臂向一边躲避,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那面破损的墙边,原本裂开的墙已经随着鬼的动作裂开了一个足以通过的洞口,她只要稍稍仰头,就能从屋子里看见外头天空上挂着那个惨白的月亮。她匆匆看了一眼,回头,见奈津依旧在鬼的身上胡砍,看上去差一点能把鬼的脑袋整个都切下来。
“奈津!”鬼的嘶吼声减弱时,朱花猜测药粉起了作用,大喊,“快跑。”奈津反应极快,并不恋战,敏捷地从鬼身上跳了下来。
鬼却在察觉她动静的瞬间就追了上来。
腥风从身后切过去,奈津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朱花身边,扶着她往洞口挪动。鬼大概是失去了视觉,循着动静追上来时,利爪将将擦过二人的身影,从墙上的洞口那儿撞了出去。奈津顾不得灰尘碎石掉了一脑袋,房子已经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会倒塌,她扶着朱花起身就往山下狂奔。
月色兜头浇下来,两个人都淋了个透心凉,脚踩在干硬的泥土上也是一阵冰冷,朱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膝盖瞬间发软。奈津力气很大,在她跪到地上之前搀扶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半拖着她钻进林子里。两人拨开齐腰深的野草一路向下,坚硬的枝叶从脸颊上刮过,他们踩过干枯的叶片,断裂的枝干,带着粗重的喘息不停地朝前跑。夜晚又深又冷,她们分不清方向,却坚决地不回头。她们都能听见,身后“簌、簌、簌……”地,紧密地声响,像是有什么从茂盛浓密的林间拖行而过的动静。身后,头顶,有夜风吹过树隙时惊起的夜鸟扑着翅膀发出的呜啼,细长的尖锐的声响,犹如哭泣。
她们知道,鬼就在后面,快要追上她们。
“你能跑掉的吧,奈津。”朱花的袖子已经湿透了,借着枝叶缝隙透过的月光才看清,满是血,腿也很快没有力气,大半个身子几乎是被奈津带着在跑。如果没有奈津,大概她已经倒下去怎么都起不来了。
“什么……?”奈津已经听不清她说的话,她虚弱得吐词模糊。
她重复了一次,“你可以自己跑掉。”
“都什么时候了,别跟我开这种我抗拒不了的玩笑,”奈津的语速又急又快,还有点激动,“我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怕死又自私,你再这么说,我真的会一个人跑掉的!”
“没有开玩笑——”朱花闻到了那阵强烈的腥臭味,回头瞥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用剩余不多的力气推开了奈津。狂风骤雨般袭来的血鬼术擦着两人的身体卷了过去,不过是转瞬之间,野草纷纷伏倒在地,低矮的灌木被连根拔起,坚硬的枝条胡乱地不停歇地抽打在手臂和脸上,朱花刚抬起手遮挡,脚下一个不留神,踩空,就这么顺着山坡滚落了下去。
还有一点意识,大概是被疼痛保留的,朱花猜测这是人临到死亡跟前的最后一口气,因为她的头脑这时无比的清明。她像是一下子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了起来,出生的那个地方,那儿曾经开满雏菊,妈妈回家时会摘下来一朵放在她的耳朵上,大笑着对她说,真漂亮啊。她记得匡近,记得香奈惠——全都记得。她还记得妈妈抱着年幼的她,口中轻快的哼唱。那是首曲调缓慢悠长的摇篮曲,她总是伴随着夜晚从窗户口缓缓吹来的风,摇曳的树影和朦胧的月影缓缓入睡……噢,她又想起来了更多,夜里熹微的灯火和寒冷的冬夜,还有满身积雪的实弥……实弥……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这时候才开始有点难过。
她想,至少要将礼物留给他才对。
月亮这时被彻底遮挡住,那对猩红的眼睛追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眼前黑了下来,锋利森冷的牙齿就贴在喉咙口。
急促的脚步声袭来,只听见一声怒喝,猛地将鬼砸到了一边。朱花的视线被晃了一下,神智又断断续续地回到了身体里。她转过头,看见奈津扑到了鬼的背上,一人一鬼在地上翻滚,奈津正用那把被她砍得卷刃的山刀刀柄死死卡住鬼的牙齿。她没有受伤的手能够动了,似乎是恢复了一点力气,慢慢翻过身时她知道自己还有挣扎的余地。骨头没有受伤,意识也在剧痛的刺激下一直源源不断地逼着她清醒,手臂颤抖地支起身体,爬向奈津。奈津这时看上去要被鬼压得喘不过气,但她并没有松手,一张脸充着血,正不可置信地看着朱花爬向她。
朱花的手里攥着一把药包。她要塞进鬼的嘴里,毒对鬼有效,香奈惠强调过很多次,只要够多,就能大幅度削弱鬼的实力,甚至杀死鬼。也许——也许——她抱着这样的期待,把力气都拿了出来,这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畏惧死亡还是不畏惧,她一心只想要再尝试最后一次。奈津卡住了鬼的牙齿不让他合上嘴,她咬牙扑过去,将身上带的所有的药一股脑全都塞了进去。
鬼的身体很快开始了痉挛,并非是意图继续攻击的动静,更像是垂死挣扎,庞大沉重的身体绷紧乃至后背反弓,身体翻到一侧,被压在底下的奈津终于得以喘口气,但两只手依旧死死地抱紧了鬼的脑袋,两只腿也缠住了鬼的脖子不放。朱花的手一直捂在鬼的脸上,喂药的时候手背被尖锐的牙齿刮得皮肉翻卷,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身体像是接触到了死亡一般,冰冷又麻木。
“咕哝、咕哝……”鬼的喉咙里一直翻滚着这种粘稠的响声。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朱花快要失去意识前,终于失去了一切的动静。奈津不敢放开,朱花却彻底脱力从鬼的身上滚落了下去。她仰躺在地上,看见头顶层积的云散了开来,夜色变得清朗又明亮,她偏过头,看见不再动弹的鬼已经僵硬,苍白的皮肤上遍布深紫色的瘢痕。
“死了吗?”奈津这么问。
朱花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模棱两可地点头。
“不行,还是把脑袋切下来比较保险。”奈津在一旁自言自语,说着就拿着那把卷刃的刀开始切磨。刀不怎么锋利的时候切开皮肉的声音听起来会很沉闷,血管和皮肉会有牵连拉扯,得不停地撕扯,不停地划拉——声音这时突然变得缓慢,在夜晚中无限度地膨胀,朱花听见刀刃切到了骨头上,来回摩擦,她内心莫名滋生出一股诡谲的安然,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别睡啊——”朱花又听见奈津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说话,身体在颠簸,下巴不停地磕到什么地方,像是肩膀,身体似乎悬在半空。
“抱歉,”她迷迷糊糊地又想起了实弥,呢喃着,“实弥。”
“快到山脚了,只要从这儿走出去,就能找到人。”奈津对她说,“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跟我说说话,拜托了。”
朱花无法思考,她变得迟钝,“你还活着。”
“我们都活着。”
“太好了……”
“喂——醒醒,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朱花……夈野朱花。”
“那个叫实弥的家伙是谁?跟我说说……”奈津这时突然开始跑了起来,耳边的风声差点儿就盖过了她的声音,她语速又变快了,“……实弥是谁,你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你肯定有不少事儿要说,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你喜欢他对吧,我最喜欢听成年人的八卦了,多说一点,什么都行。”
“实弥……是我的丈夫。”
“你想见他吧,下山就能见到他,听见了吗?睡过去的话就没办法见他了。”
“奈津……”
“在呢,在呢。”
她哽咽,“我……很想他。”
奈津憋着一口气,从山路里跑出来,背上的朱花这时彻底失去了意识,只剩下微薄的呼吸落在脖子上,她顿时慌了神,站在原地张望,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四面的黑暗都像是没有尽头。没等她想明白,不远处火光倏地燃起,一簇接着一簇,犹如奔袭的脚步,飘飘荡荡地朝她涌来。她后脑勺一涼,以为是那群追来的村民,眼看跑不掉,于是咬咬牙,转过身想要重新钻回山里。
刚转过身,一个影子落了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只是一阵轻微的风吹过。
刀尖抵到喉咙口,刀刃在冰冷的月色下冒着青光。她这才看清楚,是个男人,一头银白色的短发,白色的羽织,身型高大,瞪视着她的双眼在看清她背上昏迷的朱花时,遍布血丝。
她听见他愤怒的声音在颤抖,“把她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