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 “我有没有 ...
-
睁开眼睛之前,朱花听见了下雨的声音,淅淅沥沥,绵绵不绝,雨珠敲打屋檐的声音在屋内轻快地回荡。房间里的光线并不刺眼,看起来像是蒙着一层温柔朦胧的紗,阴凉湿润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外吹进来,水珠飘落在了窗台上摆放的紫阳花球形花序上,淡蓝色的花瓣轻轻地晃动,随着风微微垂低,面朝着她病床的方向。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她依稀记得自己原来是在山中,听着风声和鸟啼,天空是浓重的黑色,没有云,头顶上悬着一弯月,雪白的,通体发冷的颜色。
那个夜晚冷极了,只是这么回忆也让她本能地颤抖。尝试摩挲自己的手臂时扯到了输液管,又牵动了身上包好的伤口,身体这才像是彻底醒了过来,痛觉总是慢一步恢复。大概是躺在床上太久,她试图翻身的时候小腿肌肉顿时抽紧,痛得她抽气,没忍住喊出了声。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由远及近,没一会儿房门就被唰地拉开。是不死川实弥,他神色慌张,手里端着药和水杯。
朱花从没有好奇过人在接近死亡的瞬间会看见什么,她在蝶屋的那些时间照顾过很多死里逃生的病人,大部分都是鬼杀队的剑士,新入队的年轻剑士几乎都会经历哭着从梦里醒来这样的事情,因为在那一刻看见了什么。离别不停地折磨着活下来的人,他们濒死,又活了过来,就像是和曾经告别过的人又一次分离。
香奈惠死里逃生的那次,朱花问过香奈惠,她看见了什么。朱花内心中始终希望死亡是平静的,希望匡近离开时不会有任何的痛苦。但香奈惠说,她记起来了每一个自己深爱着的,在乎的人。濒死的时刻,她看见是他们的脸,她那时候在想,如果没有以后,她想要记住这些面孔,一直到最后一刻。
不舍和依恋会像荆棘,爬满心脏,鲜血淋漓。
朱花看见出现在门口的是不死川实弥时,眼泪立刻落了下来。她现在才明白自己差一点再也无法和他见面,哭泣的欲望堵满胸口,悲伤让她的喉咙又疼又涨,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并不后悔去找奈津,这毫无疑问是个莽撞的决定,但她会反反复复地对自己强调,她还活着,奈津也活着,这才是值得记住的事情。只有想到实弥,她才会感到自己的心已经被依依不舍刺穿,千疮百孔。在今天之前,她并未预料登上那班列车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临行前她只在车窗旁边匆匆看了他一眼。
如果他们再也无法见面,那他们的分别寂静得一如死亡。
不死川实弥大步走进房间,手里的东西放下后握住了她伸出被子的手臂。她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和袖子,自然而然地抓住了他,他身体就这样顺者她的力气俯到她床边,她便顺势抱住了他的肩膀,一时间身体的疼痛都忘了,将脸埋进他肩膀,话说着声音逐渐变得哽咽,随后是泣不成声,“我很想你——”
他什么也没说,手绕过她的后背抱着她,顾及她的伤口,不敢用力,只用手掌托着,等哭声低些才慢慢抬起头。她泪水盈满了眼睫,久久地望着他,目光充斥着哀伤,一如永别。他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了匡近死去的那年,那时候他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明白她的痛苦,但事实是,悲伤是种无法沟通的声音,是在这个空旷的孤独的世界里迟钝的回响。等你能够听见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他擦去她面颊上的泪水,亲吻她的额头,跟她说:“我也很想你。”他过去十八年,从未有任何一刻能够比得上现在这样值得庆幸,哪怕过去他曾无数次在死亡边缘奋力挣扎,一次次活着看见天边升起的太阳。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胡说八道,”不死川实弥眉头瞬间拧紧,不假思索地说,“别想这种事情。”他语气太生硬,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这点,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挂着的眼泪,将她两鬓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些,于是放低了声音,“你现在很安全,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或者疼?”
“我只是……害怕。”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朱花瘪着嘴,神色委屈。慢吞吞地握住了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他的手掌坚实又宽厚,摸上去干燥又温暖,昨天夜里那个冲动又鲁莽的自己突然就这么消失了,她变得脆弱又胆怯,内心充满着悲伤和不安,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能够让她感到平静的东西,或者人,“而且……很痛,”她的手用力地抓紧了他,“我都分不清楚是哪里在痛,没办法翻身,没办法起身,感觉只是呼吸也会受不了……”
身体依旧很疼,肩膀,手臂,双腿,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伤口,疼痛并不怎么均匀的占据了她的意识和感官,只有疼和更疼的区别。她握紧不死川实弥的手,摸到了他肌肉紧绷的手臂上凸起的青筋,还有不平整的皮肤,那是疤痕,抚摸时触感粗糙又古怪。他身上还有更多这样的伤口,手臂上,脸上,她将脸贴近他的肩膀时会想起他的肩背上也有着数不清的伤痕。
她问他,“实弥,你不会觉得疼吗?每次受伤的时候,你从来没说过。”
“已经习惯了——”话刚说完,她又是一副要哭的神情,他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转移她的注意力,“我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受伤的是你,别想我的事情,告诉我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我的腿,”她试着在被子里挪动自己的双腿,抽筋的剧痛这会儿已经过去,但依旧觉得双腿沉重又酸麻,她不安地问,“我躺得太久了,实弥,我感觉腿又重又酸,我的腿受伤了吗?”
“你的腿很好,没有任何伤口。身体上只有左边的肩膀口和后背的伤比较严重,剩下的都是剐蹭的皮外伤,昨天医师已经处理,”不死川实弥放轻了声音解释,说着放开了她,让她重新躺回枕头上,“现在平躺,放松身体,这样能够缓解疼痛。我再试着帮你按腿,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立刻告诉我,好吗?”等她点头,才试着将手放进被子里。他心里原本在想着她受伤的事,等顺着体温握住她的小腿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做的事有点越界。被子和衣服布料相互摩挲的声音低下去后,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了呼吸。
他们的关系还远没有这么亲近,虽然一切都在变化,他们会牵手,拥抱,甚至是接吻,承认爱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但接下来呢?朱花在不死川实弥碰到自己的时候下意识“啊”了一声,他停在那儿不敢动,喉结上下滚动,不自在地垂下眼睛,“痛吗?”
她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歪着头将脸往被子里藏了半截。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知道要怎么处理,没伤到骨头,那酸胀感大概率是躺着太久导致的肌肉抽筋,鬼杀队的大部分武士都这样久病成医,他对伤口的处理说得上经验丰富,但对她并不是。不死川实弥想到这时,抬起眼睛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发现朱花正藏在被子里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停了下来,问她:“还是不舒服吗?”
“好多了——”她细声细气地在被子里藏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实弥?”
他想了想,选择说实话,“来见你。”
“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朱花还有点惊讶。
“你出去之后没多久就被人发现,鎹鸦的召集口信第一时间发到了就近的所有鬼杀队成员手里,”见她不抵触,他心里那阵尴尬和犹豫很快过去。于是直起身调整坐姿,好更方便地替她按摩双腿。在被子里摸索始终不太方便,他坐直后索性掀开被子,将她的小腿放到自己的腿上,拇指贴着膝盖窝的地方施力按压。眼睛仍然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她光裸的小腿,只好盯着地板,“我就在来的路上,收到消息直接赶了过来。”
小腿挨到他身上时,她呆愣了片刻,注意力在中途被他的话带走,内心愧疚不已,“抱歉,让你担心了。”
“朱花,”他手上的动作在她的脚踝旁边停了一会儿,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得见他低沉又平静的声音,“我现在只会高兴,因为你还活着。”
“我一直在想你——”她的情绪在他的声音和按压的动静中趋于平静,肩膀也跟着放松,伤口不知道是因为适应了还是真的得到了缓解,疼痛不再强烈,只剩下微弱的触电般的酸麻沿着他抚摸过的地方膨胀蔓延。她的意识跟着缓缓放空,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恍惚,“还有匡近……你们总是受伤,却不跟我说一个字,也没有说过害怕或是疼。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傻了,你们不说,我就真的不问……”
不死川实弥抬起头看她,他的沉默总是看起来苦大仇深,皱紧的眉头像是解不开的死结,“没有你想的那么疼,除了这个——”指着自己胸口靠近肺部的三道疤痕,那不是刀伤,不规则的愈合以及不规整的伤口分布很明显是鬼留下的抓痕,“这是第一次遇见鬼的时候,那只鬼吃了我的弟弟妹妹,奔向我,差点剖开我的肚子。我抗了下来,在日出的时候杀了他——我看见了鬼的脸,是我妈妈。”
他望着朱花泫然欲泣的脸,“我一点也不害怕受伤,甚至是死亡。我不知道匡近是怎么样想的,但我不跟你说,是因为这些在我心里都无所谓。我在乎的是你不应该受伤,不应该死亡。我身边失去的人已经很多,多到数不清,鬼的伤口没有这么疼。”
她不再说话,而是朝他招手,示意他靠过来一点。
他听话地俯下身,将脸凑过去。
朱花的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摸着他冰冷的耳垂,端详他沉默的面孔。不死川实弥有一张年轻的,满是伤痕的脸,过去小半生的伤痛已经深入骨髓,无言的悲伤总是与他如影随形,他不对任何人说。她想到以为自己快死去的那一刻,想到他们无言的告别,沉默变成误解的帮凶,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话音落下,她看见他沉重的一言不发变成了茫然。
她亲吻他的嘴唇,“我害怕没能跟告诉你,如果我就这样死去……”
还未说完,不死川实弥已经打断了她,抓住了她的手腕,“够了,别再说这种如果。”他眼眶眨眼间红了,声音粗鲁又急躁。
“这不公平,你总是这样说自己。”
“我……”
“你明白了吗?你每次轻率地假定自己的命运时,这在我听起来就是这样。”
“我只是在描述一个可能发生的事实。”
“我也是。”
“你已经安全了。”
“那是现在,说不定未来,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可能,你得承认这点。”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实弥握住她的手腕,低下眼睛,亲吻了她的手心,那里也有伤口,闻到了血腥味和浓重的药味,大多数时候,这是活着的证明,但此刻他只会想到死亡离他又多近。他失去的人太多了,多到,仅仅是一点点的可能性都会让他感到无止尽的恐慌。他停在她手里许久,再次抬起头时,一滴眼泪还是滴到了她手心里,“你会长命百岁,活得比任何人都要长久。”
朱花忍不住心酸,“那你呢,你总想着救别人,总想着要别人活下去,唯独不在乎自己。”
“我得到的已经足够了,”他说,“我很满足。”
不死川实弥留在了这个镇子一段时间,陪着朱花养伤的同时,处理神无谷村那只鬼留下的烂摊子。鬼已经死去,但是村子还在,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女孩,镇上的驻在所已经联系了上级,实弥则在紫藤花之家的婆婆引荐下担任鬼杀队交涉的代表。他依旧忙碌,但固定时间会来陪她说话,按摩双腿。
这几天探病的人不少,蝴蝶忍借着在附近巡逻的机会来看了一眼,代替香奈乎和香奈惠慰问。产屋敷辉耀哉则是派来了他的鎹鸦,天音夫人得知她的手受伤之后送了不少昂贵的药膏。鸠野太太跑了好几回,有几次还带着长屋那边的几个小孩,年纪都很小,个子参差不齐,他们带着自己做的花环和叠的纸鹤围在她床前谢谢她带回了奈津。
奈津却一次都没来过,后来问起,鸠野太太说她出门了,要去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朱花还在昏迷,来不及告别,她只留下了一把开过刃的山刀在床头。那是把好刀,刀刃磨得又快又利,刀柄乌黑,摸着冰凉,上面雕刻着几朵五瓣圆花,鸠野太太带来的一个孩子认了出来,说那是奈津自己雕刻的梅花。其他的孩子很快七嘴八舌地跟着议论起来,他们都想奈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儿挤到床边指着那把刀和朱花说:“这是很勇敢的花,奈津姐姐跟我说的。”朱花安静地听着,摸着刀柄上的梅花纹路出神,她有点想念奈津。
但她直到身体恢复也没能见到奈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没过多久,她回到了家里,在窗台上收到了一只陌生的鎹鸦带来的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我很好,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信的落款是奈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