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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这里是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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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蝶屋赶上了流感高发,伤患不断进进出出,人手肉眼可见的紧缺,连病愈后没多久的香奈惠也重新回到了岗位上。她在身体恢复后依旧没有下前线,有过和上弦交手的经验反而让她在队内变得更忙碌。大家都忙不开身,蝶屋药库告罄时朱花揽了采购的工作,跟着几个隐部的年轻人搭乘火车赶往京都。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见到横架在铁路上的庞然大物,坐在车厢中忍不住四处张望。这很有意思,她和一同上车的隐部队员一直这样说,列车轰隆隆行动起来时,脚底下的地板和木质窗框随着行进速度的逐步加快而震动。风从半开着的窗户灌入车厢,带着煤烟和机油的浓烈气息,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列车贴着山墙驶出,视野豁然开朗,她望着那片开阔的水田出神,不知道怎么,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时她十一,和匡近翻了两座山,已经精疲力尽,不记得是第几次试图去寻找鬼杀队队员告诉过他们的培育师,走走停停,不断地纠正方向。匡近那几年一直记得这件事,要去杀鬼,其实那个年纪的他对仇恨的理解并不深刻,只是简单的认为他活了下来,必须要做点什么。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饱一顿饿一顿,生活是条坑坑洼洼的路,走得很艰难。他努力让自己拥有活下去的动力,于是恨必须要强烈,目标必须要明确。可是路太遥远,目的地也渺茫,那点恨根本撑不下去。再回头看见一直跟着他的朱花,她气喘吁吁,瘦弱又疲惫,风餐露宿让她看起来无精打采。他在那时候跟她说,我不找了,对不起,让你跟着我一直过这样的生活,简直是折磨。
她倒不觉得是折磨,只是有点辛苦,有点累。她更怕他痛苦,要他别放弃。说来好笑,两个人那时候都怕对方累到撑不下去,想要往前走的说必须停下,想要找个地方停下的人说要继续走,一直没吵过嘴的他们突然争执不休。她记得那片淡金色的田地,广阔而热闹的农田,远处铺设了铁轨,匡近说要放弃的同时,列车正带着富有节奏的哐啷哐啷的巨响声开过,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气势汹汹地,一往无前地往前。列车带来的风吹到了麦田上,在耳边疏疏地响,那是秋收的时节,她能闻到空气中麦子熟透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她在那儿说,找个新的地方当他们的家,如果,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他知道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一定不要犹豫,她会没有一句怨言地跟他走。一年不到的时间,匡近又碰到了鬼杀队的武士,找到了培育师。他们再次搬家,他们的生活像那辆隆隆响的列车一样,义无反顾的向前。
如果那时候拦着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她偶尔会这么想,他会平安无事的活到现在吗?他们会有个孩子吗?她还会遇到不死川实弥吗?可是列车已经开出去很远,这里是新的一年春天,那片路过的水田此时只有淡青色的苗和天空冷灰色的倒影,再往前看,距离丰收的秋天还很远。
朱花和隐部的队员在篠川町落脚,居住在印有紫藤花纹的宅子里,和药商约好次日核对清单完成货物装车后,跟着几个隐部的年轻女生去逛了逛镇子的集市。她给香奈惠三姐妹买了点糖煮栗子和糖果当作礼物,又铺面看上了一柄不错的丹波山刀,打算和药商推荐的药膏一起买来送给实弥。几人满载而归,街路过驻在所时,朱花听见巡查和人吵了起来,声音从驻在所里面传了出来,大声又愤怒,“奈津不是那种会离家出走的人。”
话音刚落,驻在所的巡查唰地一声将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大力地推了出来,她才发现是白天给他们带过一段路的鸠野太太,她住在篠川町的山裾,那儿有一排靠着旧水渠的长屋。巡查在屋子里满不在乎地摆手说:“她年纪不小了吧,那就说不定是跟什么男人跑了,别说什么失踪这种话,那种家伙谁会想要害她。”说着关上了门,不给鸠野太太继续说话的机会。
朱花走上前去询问,这才得知长屋那边有个叫奈津的女孩儿不见了。她记得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奈津才13岁,但第一次见的时候看不出来,头发剪得很干净,剃到了发根那儿,窄短的脸,浓黑的眉毛下面有一双固执的眼睛,衣领底下露出来一截细长的脖子,单薄的肩膀,乍一看像是个干瘦的男孩。鸠野太太给他们带路的时候奈津就跟在附近,她捡到了朱花身上掉下来的手帕,殷勤地送回来,不停地打听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被鸠野太太呵斥后,又转而自荐,问朱花要不要佣人,随从,随便什么都好,她什么都能做,只要给她一点点钱就可以。朱花婉拒说她年纪太小,自己暂时不需要这样年幼的孩子来帮自己做事,但她依旧纠缠不休,态度可以说得上是在耍无赖。还是鸠野太太从中斡旋,隐部的那些脾气直的年轻人才没和奈津吵起来。
也就是这会儿走了之后,奈津就失踪了。
“她根本不是会一个人逃走的个性,”鸠野太太虽然白天时对奈津不假辞色,但此时的焦急和担忧也是真的,不断地为了奈津解释,“想要工作和钱是为了要照顾几个比她年纪更小的孩子,她一直是这样,为了钱和食物,什么工作都能做,脏的累的干得比男人还起劲。不是我夸张,奈津如果不是出事了根本不可能这会儿都不回家,她是个聪明又负责的孩子,是在山里长大,力气大得出奇,跑得又快,身手还很敏捷,寻常出没的有伤人风险的野兽都不能在她那儿占到多少便宜,如果她不见了,那肯定是碰到了什么——”
朱花和隐部的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大概心里有点底,这样幽深的山林里能碰见的难以逃离的危险,是鬼的可能性很大。想到了白天奈津望着自己那迫切的目光,那种对自己的尊严不屑一顾,无所顾忌的态度,她心里放心不下,回去后让隐部传信,看是否能够请求到就近的支援。等信时,他们住的这栋宅子的主人也听闻了奈津的事情,提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婆婆拉开窗户指着不远处余晖烧成近乎深黑的地方,那儿有一片阒寂幽深的山林,“那儿里头有个村子,叫神无谷村,离镇子不算远,他们村子不怎么跟外头的人打交道,很孤僻,还很古怪。但一年到头总会有几次出来采买,不少人和他们有过交集。春季的采买是一年里最特殊的一次,每年伴随着他们下山的动静,附近都会有几个女孩儿失踪。”
婆婆的宅子地处几个镇子的交集区域,来来往往的消息极多,她是个能够坐在家里就听见四面八方消息的人,“有失踪的孩子家人委派过调查,但那个村子里的人只说是他们在举行山神祭祀的传统活动,根本没工夫在乎一个陌生人,能找到的也只是在山路上捡到的衣服布料之类的东西,没办法说是他们做的。”
“他们的祭祀每年都要来一次,年轻的女孩儿也总是这个时候消失,我猜测,也许他们是在祭祀典礼上奉上年轻的女孩儿为山神的人身御供奉,那座山很久之前就有过这样的传言。如果那个孩子这会儿进了山,碰上了他们,说不定会被捉去当祭品,你说她十三岁对吧,年纪正正好。”
朱花放眼望去,黄昏临近尾声,山色朦胧,太阳残余的影子蒙在重重叠叠的云层后,只剩下稀薄的一片晕开痕迹。山影此时显得模糊而庞大,等太阳再落下去一些,就要分不清天空和山峦的界限。在蜿蜒无尽的黑色山麓深处,有一星星的火光亮着,鬼似的,在夜里阴森森地睁着眼睛。
婆婆指着灯火燃起的地方说,那儿就是神无谷村,步行过去不算远。
没多久,鬼杀队传来消息,说即使是最近的一批人抵达也要等天亮。朱花等得愈发焦虑,她已经不再能够像以前那样平静地假设坏事不会发生,乐观地期待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候传来好消息。她无比急切地想要确认奈津是否真的被捉去当了祭品,因为不论最后闹出来是鬼也好,人也好,奈津都等不了一个天亮这么久。
知道同行队员不会同意自己莽撞的决定,她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换了身不显眼的装扮,刻意伪装成当地的居民,又带上了拿把要送给实弥的刀和香奈惠送给她防身的药粉药包,麻绳和一个金属火折子。她知道这很冲动,又很莽撞,但她身边失去的人已经多到数不清,昨天还在面前说话的人第二天再向别人问起时却得到对方欲言又止的悲哀和心如死灰的沉默。见多了的认识的名字变成墓碑上的刻痕,亲切的温暖的身体变成墓碑下冰冷的坟土,她迟早会因此变得麻木,但不是现在。
她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说服了自己走进那座山,沿着阒寂幽深的山路往深处走,大概花光了她这辈子所有说不上好用的勇气。她怕得要死,但一路走过来都很安静,没有人,也没有鬼。这条路不长,就像她留宿的主人家婆婆说的,并不远,走走停停,不断回头看往前看,比夜晚的动物还要小心翼翼,也依旧走了大半。快到的时候开始气喘吁吁,回头依稀能看见镇子上亮起的灯火。
这个夜晚也许会比过去的每一天都要来得漫长又煎熬,朱花忧心忡忡地盯着头顶层积的乌云,一点月亮的影子都看不见,有风从身边吹过,摇摆不定的树影在夜深的尽头显得阴沉又森冷。手里的灯只有一片微薄的光亮,照不出前面三步路的距离,但她抬起头,隐约能看见深黑的尽头,屋脊隆起的笨拙的脊背,随后很快,紧跟着一幢又一幢的屋子,睁着空洞的眼睛,空荡荡地望着她走来的方向。
她到了,但这儿一个人也没有,房子是空的,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她警惕地绕过了几户人家,四下依旧寂静无声,走到村子山路的尽头,有条通向山背后的土坡,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尽头是一条被闪烁着的火把照亮的小径,人微缩成了单薄又模糊的点,山外没有火光的地方,像片乌黑的浊浪,一起一落,一个接着一个的吃掉了他们的影子。
朱花追了上去,小径通往的是一座不知名的神社,那儿已经聚集了成群的村民,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块苍白的五官轮廓模糊的面具,火影在他们苍白的面具上不断地跳动着,让面具上那对挖空的眼睛看起来猩红而阴森,低声的交谈听起来像是鬼魂在土坟深处的呓语。她在漆黑的鸟居下灭掉了自己的灯,一动不动地蹲在一旁。等他们走进神社,她脚步轻巧地绕到了占地面积并不算大的神殿后方,脸贴在了一扇窗户旁边。那儿有个缝隙,冷风向外吹,赤红的火光在屋内摇晃,她听见了祷告和紧密犹如沉雷的“神谕”在神社的房间内低沉地盘旋。从缝隙里偷看,两个穿着像是神职人员服饰的男人一前一后地抬着昏迷的奈津,将她塞进了一个圆腹的金属大樽中。
往好的地方想,这里没有鬼,不过望着高高举起的火把在幽深的夜晚绵延——犹如横架在山间一道细长的天梯。人攀登着梯子,缓缓融进山间,林间,变成模糊的虚影,人不人,鬼不鬼,未必比真正的鬼好到哪里去。村子里的人并不多,他们两人一排扛着几个大樽缓缓向山林更深处走去,踩着落叶,泥石,发出动物似的沉重喘息。朱花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将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那把丹波山刀的刀柄。要找机会把奈津救出来,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胆子,抓住了灯火的尾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村民们看起来步履匆匆,跟上去不被发现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没人留意身后,一门心思地想要快些将带来的祭品运入他们祭拜的屋子,不停地说着“快些”,“山神大人要醒了”,“别碍事”这样的话。人来来去去,朱花趁他们不留神的间隙,攥紧了摆放祭品的桌子底下。紧跟着,她从桌下缝隙里看见了那个装着奈津的大樽被抬了进来,沉沉地砸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好了,走吧。”有人发话,村民陆陆续续地从房子里走了出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听着像是蛇吐信似的阴冷。朱花蹲在原地屏气凝神地等着,光线渐暗,她眼前黑了下去,等到那扇进来的大门背后锁落下来,咔一声响,飞快地从桌子底下跑出来。屋子里有两扇对着的窗户,但被糊住了,屋外没有一点光漏进来,屋子里一切的摆设都像是石头,冷硬,面目全非。她点起火,屋子里摆放的东西逐渐清晰可见,她找到了摆放在正中央的大樽。走过去细细打量,大樽的盖子像锅盖,有两个把手。她试了试重量,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两只手放上去用全身的力气将盖子往一边推。
盖子被她慢吞吞地推到了一边,金属摩擦着发出刺耳古怪的尖锐鸣叫。这时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风,呼地在她耳边吹了一下,阴森森的,吓了她一跳。盖子就这么从她手里滑了下来,“哐啷——”砸在了地上。
她听见有人在笑,胆战心惊地踮起脚探头过去看,发现是恢复了意识的奈津躺在大樽的底部抬着头,两只眼睛乌灵灵的亮着,看清脸后,才开口,“我一直在想他们要拜的山神是什么呢,你比想象中要可爱一点,山神太太。”奈津完全看不出惊慌,她的双手被反绑,双脚也被束缚,头发乱糟糟,但偏偏神情有种说不上来的自在,“太太,作为山神,你看起来有点太年轻了。”
朱花见她不怕,也跟着松了口气,“作为祭品,你看起来也有点年轻。”
奈津说:“但是那帮蠢货就是要年轻的,他们打晕我的时候我听见了。”
朱花从怀里掏出刀,将半边身子探进去,靠近她,一面切断她背后的绳子,一面说:“如果我是山神的话,就不爱吃你这样的孩子。”
“山神也挑食吗?”奈津的手挣脱出来后,摸了摸手腕,问朱花。
“应该不吧,不过今天看起来要节食了呢。”朱花没忍住笑了出来,跟她说,“你能自己出来吗?我们得想办法弄破窗户出去,外头已经没有人了,趁这个机会我们赶紧回去吧。”
奈津一直仰着脸,望着朱花笑吟吟的脸出神,好一会儿才傻乎乎地问她,带着一点孩子气,“你能领养我吗,山神太太?”
没等朱花回答,头顶忽然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房顶上,瓦片被砸碎了,有走动的声响,拖拖拉拉地带着细碎的瓦片,咔啦咔啦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随后,屋子正中央突然打落了一道浑浊的青白的光柱,朱花抬起头,看见屋顶上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像只睁开的眼睛,有着猩红色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