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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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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朱花进入蝶屋的是香奈惠,队里伤者总是有增无减,蝶屋一直缺人手。
她最开始跟在香奈惠的妹妹忍旁边,大部分时候都在帮忙递器皿,蒸煮消毒,偶尔帮她们缝补衣物裁剪尺寸合适的敷布。蝶屋的年轻女生起初不太敢和她打交道,因为不死川实弥在她们眼里有个可怕的刻板印象,连带着她这个挂了半个不死川名号的太太也一起被敬而远之。能说得上话的大概只有年纪大些成了家的女人,知道她绣工好,画的花样漂亮后,一通热情的天花乱坠的夸耀,哄了不少年轻的女生过来找她帮忙或者请教,一来二去,这才慢慢熟悉起来。
进了蝶屋三个月,香奈惠提议她单独上手处理伤者,结果她却临阵退缩。
香奈惠从外回来时听忍说了这件事,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人呆着的朱花,她手里还在裁剪敷布。香奈惠走过去坐到她面前,问她,“你平时帮忙的时候不是做得很好吗?忍也说你很熟练,为什么这时候开始害怕了呢?”
朱花手停了下来,她抬头,神色又是愧疚又是紧张。
“我可能不适合做医师……”她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总是在想,万一药放错了怎么办,缝合的时候不小心将伤口弄得更严重了怎么办,血止不住怎么办,你和忍不论什么时候很冷静,但我碰到这样的事情就会手忙脚乱。”
“那只是轻伤,不需要你缝合。”
她心里也清楚,事情做了不止一次,在心里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始终抗不过恐惧,惴惴不安。她抬起头问香奈惠,“我……是不是耽误了你们的工作。”
香奈惠笑着摇头,“哪有,你别的工作也完成了不是吗?”
她又问:“你第一次处理的时候害怕吗?”朱花第一次见鬼杀队的武士血肉模糊的被抬进蝶屋时就腿软,忍不住想起匡近。他背后有个疤痕,很深,那会儿近两个月没回家,只托鎹鸦给她消息说自己在外忙,暂时回不去。她猜到了他受伤,但是他回去的时候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看不出有多严重。再看到那些和他一样的武士身上深可见骨的伤,红的白的烂成一片,有些已经疼到休克,有些没有力气惨叫,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响。她怕极了,他们在自己手里,变成了另一个匡近,而她对匡近的死亡感到束手无策。
“我想想——”香奈惠出身医师家庭,父母都从医,从小就跟着在伤口和病痛的房间里进出自如。在大部分人面对疼痛有本能的抗拒和回避意识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病患对她的爸爸说,明明是个看着很文静的女孩,结果比一般的男人都要胆子大,手稳得不得了。妈妈在旁边笑着拍她的肩膀,说她是家里的骄傲。这样的能力是天生的吗?每次被人问起这样的话,香奈乎都会摇头否定,第一次面对伤口其实是妈妈的伤口,她们从山上跌了下来,妈妈忍着痛指挥她一步一步处理,一边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一边安慰,做得真不错啊,香奈惠,你有这样的天赋呢,家里的医馆以后就要交给你了,要打起精神加油啊,不停地说着这样的话,明明已经痛到冷汗直流,嘴唇打颤。香奈惠怕得不行,怕做错,怕让伤口变本加厉的流血。但还是做完了妈妈让她做的所有事情,扶着妈妈一瘸一拐地下山,找到有人的村子联络上家里。
要说起来怎么做到的,总是会想到妈妈那时候汗津津的脸,忍耐的声音。恐惧是必然的,不间断的伤口和痛苦,运气如果不好,紧随而来的必然会有失去。她和忍从鬼的手中侥幸活下来后,面对的总是这样不够幸运的日子,先是父母,再是一同前行的战友,认识的人这样一个又一个离开,恐惧远远无法支撑她走到如今。香奈惠将手放在了朱花颤抖的双手上,“怕呀,但是当时想要对方活下去的心情更强烈,一直想着要活下去,才勉强让害怕的情绪变得不那么强烈。”
那天过后,朱花还是留在原来的岗位,安安分分的当着助手。香奈惠一直没放弃让朱花尝试独自处理伤患,因为有一定水准的医师是稀缺资源,朱花并不愚钝,而且恰恰相反,她聪明又勤奋,学什么都很快,虽然识字不多但很愿意学。只是一点胆怯,并不是大问题。
朱花在蝶屋不属于能够出外勤的人员,没有新的病患进入时,她大部分的工作并不复杂。忍在走廊上跑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房间里对着医书练习缝合。
只听见蹬蹬蹬一连串急促地脚步声,障子门刷的一声拉开,忍中气十足的声音紧跟着起来,“朱花姐,姐姐需要你去帮忙,那边来了个棘手的病患。”
“诶?即使是她也没办法处理吗?”
忍哽了一下,挠了挠脸,看上去没什么底气,“——好像是。”
怪怪的,朱花几乎没有见过香奈惠和忍处理不了的病患,她们姐妹在这种事情上一向配合默契,脾气也是,没理由要她去帮忙。但她还是端着忍交给她的药品往香奈惠和病患呆着的房间走过去。听不见声音,没有着急的脚步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忍痛的哼声也没有。不应该这么安静,她敲了敲门,听见香奈惠说请进。障子门缓缓拉开,只看见桌子旁边安静坐着的香奈惠,还有坐在患者位置上那位“棘手的病患”。
那位棘手的病患看见她进来,脸色变得异常僵硬,看起来很不自在。
“实弥?”朱花一脸诧异。香奈惠在一边,她害怕被看出和不死川实弥的关系不对,不敢多问。但又看他半边袖子脱下去,放在腿上撑着的手臂下半截潦草地绑着沁出血迹的绷带,心里又忍不住着急,步履匆匆地走过去,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受伤了。”
“病患一直不配合检查,只能请你来帮忙,”香奈惠坐在那儿老神在在地解释,“明明伤口已经裂开了还一口咬定说不是什么大事,不让人近身查看伤口,就算是我也拿这种病人没办法呢,朱花。”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不死川实弥板着一张脸,朱花到了旁边才不自在地别过脑袋,不看她,“放着不管过几天就会好。”
“怎么可能放着不管就会好,”听见他这么说,朱花在旁边气冲冲地开口。一下子就忘了最开始面对伤患时的恐惧,担心胜过一切。说完就要解开他手臂上绑着的旧绷带。他下意识躲了一下,被她两只手合拢,抓紧了手腕。她直直地望着他,用那种不容反驳的语气对他说,“让我看看。”
“说起来,朱花之前一直没敢在别的伤患身上实习呢,不死川先生,”香奈惠走了过来,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说,“她说是紧张,我想如果现在熟悉的丈夫身上先试试,说不定就能减轻这样的压力。既然不死川先生说自己的伤口并不严重,当作医疗实例贡献给太太练手,应该没问题吧?”
正准备挣扎的不死川实弥听见香奈惠的话,瞬间老实了下来,坐在那儿由着朱花帮自己拆开手臂上的绷带,一言不发。
朱花之前没见过不死川实弥身上的伤口,偶尔会闻到他身上有血腥味和药味,大概伤口藏在衣服里,只能等时间过去,他身上不知道哪里又多了一道疤。他受伤的时候不给她近身,和匡近一样固执地在她面前回避死亡的风险,好像只要她看不见,就等于不知道,不知道就可以不担心,没心没肺的继续生活。
她坐到他身边,面对着他,不过看了看他的脸,又说不出重话,只好轻声细语地跟他说:“手臂放松,实弥。”闻言,他手掌慢慢放松下来,搭在她手臂上。
伤口那儿的旧绷带像是被人随意绑上,上面不只有渗出来的血迹,还有泥土灰尘,脏兮兮的,绑定的地方还打了两个死结。她试了几次解不开,索性用剪刀小心地贴着他的皮肤剪开。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大半,解开绷带时有轻微出血,伤口呈直线型,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在瞬间割开,边缘切口异常整齐,她能看见裂口深处血肉微微外翻,看着让人格外的不安。
香奈惠在旁边问她:“从判断伤口严重性开始吧。”
不死川实弥见她脸色泛白,脱口而出,“都说了——”
“病例不要打扰医师的思考,不死川先生,对自己太太要有信心。”香奈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迫于形势,或者迫于香奈惠的话,他很快噤声,只是偏过头去看正在为伤口作简单清理的朱花。她眉头紧簇,触碰伤口的动作很轻,看得出手有点抖。旁边地香奈惠像个考官,时不时满意地点头,“做得很好哦,朱花。”
朱花闻言松了口气,抬起头发现不死川实弥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她眨了眨眼睛,问他,“痛吗?”
他抿着嘴哼了一声。大概是想说,这点疼并不算什么。
“这点小伤不死川先生恐怕已经习惯了,”香奈惠在旁边接过话头,听得他眉头一跳,“早些时候养成了利用自身伤口引出鬼的习惯,经常能在身上看到类似的伤痕,给我们增加了不少医疗压力。”
“什么叫,养成了利用自身伤口引出鬼的习惯?”朱花惊讶地看着他。
他眉头跟着皱紧,语气不善地说:“没什么。”
“这个伤口,是你自己弄的吗?”
他没回答,只是撇开了眼睛,沉默等于肯定。
她想说点什么,可见他这个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低下头继续处理他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更坦率的接受关心,每次稍微靠近一些,很快就会被被推开。他像是在害怕什么,身体像是悬在半空中那样紧迫,畏惧坠落。可他并不是害怕死亡的人,他甚至热情地欢迎,就这样对待他的身体,他的伤口,他将自己的生死放置很多事情的后面。朱花有时侯会对他感到担忧,但他不接受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这会让他暴跳如雷。
伤口清理包扎结束,朱花这才松了口气,她看收回手臂的不死川实弥正摸着绷带出神,抬头问香奈惠,“我做得怎么样?”
“做得很好。”香奈惠这么评价她的成果,“每个环节都处理得很完美,今天就这样吧。既然不死川先生已经回来,朱花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从蝶屋走出去的路上,朱花碰见了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年轻女队员,但她们看见她旁边的不死川实弥,纷纷选择远远地鞠躬打招呼,飞快地跑开。她扭过脸,不死川实弥依旧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像是没看见那几个因为他感到害怕的女队员。她又仔细端详了他的脸,要说可怕,好像实在算不上,面无表情的带着疤痕,第一次见他时也没被吓一跳。也许是先入为主,匡近带他回家时笑着介绍说这是自己很信任的后辈,为人很可靠。她看着十四岁的他,没有丝毫的畏惧。
“怎么了?”察觉到视线,他转过脸问她。
“你身上的伤,都是自己弄的吗?”比起脸,身上遍布的伤口似乎更叫人害怕。
“大部分。”
“为什么?”
“啊?”他一脸不解,“什么为什么?”
“我是想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啧了一声,“解释起来很麻烦,这不是什么很值得在意的事情吧。”
朱花以为他又要说这不关自己的事情,有点气鼓鼓的,“看到你身上那么多伤口,肯定会在意啊,我看起来是那种对身边的事情都漠不关心的人吗?”
他尝试瞪着眼睛看她,让她知难而退,结果退后的反而是自己,“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不知道要从哪里解释。”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由自主靠近他,“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吗?”
路变窄了,不死川实弥在她走到自己身边时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臂,迎面走来两个面生的鬼杀队队员,四个人并肩过不去,他只得伸长手臂扶着她肩膀往里绕过去,两位队员一前一后的交错开,快步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等人走远,低头发现她还在好奇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叹气,推着她的肩膀催她往前走,拖着声音开口,“……你听过稀血吗——”
不死川实弥不爱说自己的事情,朱花几乎能在他的沉默里能听见被他自己略去的话发出呲啦声,犹如纸团被随手揉成团的声响,纸团被他漫不经心地丢掉,留下来的话三言两语就能说完。他的血液被称之为“稀血”,对鬼有着近乎可怕的吸引力,他过去一直依赖自己的血将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鬼引出来再斩杀。
话说完的时候,他们正好到家。朱花面色沉重地提起院子门口挂着的提灯,跟着他慢慢走到门口。进玄关后,她望着不死川实弥白色羽织背后那个巨大的怒气冲冲的‘殺’字出神,“实弥——”
“嗯?”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是说……杀鬼,没有不需要伤害自己的方法吗?”
“什么办法都一样,”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么说,“都是拿命在换。”
朱花脸一热,“抱歉,好像说了点想当然的话。”
他像是没听见,径直往屋子里走,走时还问她,“晚上吃点什么?”
“没想好。”
他语气又有点着急,直接往厨房的方向走,“没想好是什么菜啊。”
她这才愣了一下,跟了上去,“诶,今天你来做吗?可是你的手受伤了。”
“我的手又不是断了。”
“实弥……”
“吵死了,碍手碍脚的就去外面等着。”说完就被他从厨房里推了出来。
不死川实弥的伤不到半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他再没进过蝶屋,朱花的日常很快又被其他的病患给占据。一连数月,她也渐渐习惯了忙碌,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蝶屋,可能太忙了,她时常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丢三落四的。香奈惠也说她最近看起来需要休息,脸色不太好。没多久,她一早睡醒觉得浑身疲累,脑袋沉沉地抬不起来,以为是睡眠不足,谁知躺了一会儿却睡不着。
到了蝶屋,忍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脸色不好,趁中午休息时带着便当坐到她身边,问她,“你看起来很累,身体不舒服吗?”
“说不上来,”她对身体状况的判断一向迟钝,脑袋只是发沉,并不痛,身体也只是轻微酸软,没有明显的不适。摸了摸腰,反而是腰腹比较难受,闷闷地,“有点腰酸背痛,说不定是该休息了。”
旁边的滨田太太闻言,笑着说:“我说,不死川先生昨天回家了吧。”
年纪小的忍在旁边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这跟不死川先生有什么关系?”
朱花顿时面红耳赤,大喊,“滨田太太,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喂,别欺负人家年轻媳妇脸皮薄啊。”另一边坐着的跟朱花关系好的桂太太打圆场说,“这里还有年轻女生呢。”说的是蝴蝶忍。
忍:?
还没等朱花羞恼地反驳,腹部内一阵绞痛,她脸色愈发苍白,疼痛飞快地卷到腹腔内,连带着胃开始痉挛。她慌张地起身,没走几步瘫坐在了地上,早上和中午吃的还未消化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身后的女人们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她听不清谁在说话,只觉得声音揉作一团胡乱地塞进耳朵里,耳膜胀痛异常。忍扶着她起身到房间里休息,香奈惠也赶了过来,替她检查。
香奈惠忽然问起,“你这个月的月经来了吗?”
朱花呆坐在原地,想起来了,丢三落四的近期,月经停了大半个月。
她嘴唇颤了颤,“……还没。”
滨田太太在旁边快一步,“不会是怀孕了吧?”
朱花面无血色,脑袋也跟着晕乎乎地往下掉,她深深低下头,眼前开始发晕,自言自语般,说:“……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