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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暴风圈 ...

  •   三月的第一个周二,新加坡迎来了罕见的凉爽天气。持续数月的闷热被一阵从海上吹来的风打破,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悠然地飘浮着。圣若望书院的校园里,学生们终于可以脱下西装外套,穿着衬衫在走廊间穿行。
      但林澜知道,这种凉爽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气象预报显示,一股热带气旋正在菲律宾以东洋面形成,预计本周末将影响新加坡。人们称之为“暴风圈”——一个听起来就充满压迫感的词。
      午休时间,林澜在图书馆修改研究小组的论文。下周五就是正式汇报的日子,张老师要求他们提前三天提交终稿。蓝森今天请假了——家族事务,这已经是他本月第三次请假。
      “蓝森最近缺课很多。”陈志伟不知何时坐到了对面,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说,蓝家和陈家的合作项目进入关键阶段,蓝森被要求全程参与。”
      林澜抬起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必须花更多时间扮演‘未来女婿’的角色。”陈志伟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也意味着,你们见面的机会会更少。”
      林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修改论文。他知道陈志伟说的是事实。自从订婚宴后,蓝森的时间就被分割成更小的碎片:学校的课业、研究小组的工作、家族企业的会议、与陈家的社交。留给“林澜”的那部分,变得越来越稀薄,像被不断稀释的茶。
      “还有件事,”陈志伟犹豫了一下,“陈美玲——蓝森的未婚妻,昨天找我妹妹喝下午茶。她问了很多关于圣若望书院的事,关于蓝森在学校的生活,关于……你。”
      林澜的手停了下来:“问我什么?”
      “问你和蓝森的关系,问你们是不是好朋友,问你们经常一起做什么。”陈志伟的声音更低了,“我妹妹说她问得很自然,像是随意聊天。但我觉得不是。”
      一种不安的感觉在林澜心中蔓延。他把论文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谢谢告诉我。”
      “不客气。”陈志伟站起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在这个游戏里,知道得越多,越能保护自己。”
      陈志伟离开后,林澜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几个学生在草坪上踢足球,笑声随着风飘进来。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林澜知道,平静只是表象。真正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林澜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陈美玲,蓝森的未婚妻。方便见个面吗?关于蓝森的事想和你谈谈。地点你定。”
      林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这太危险了。但好奇心,或者说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他回复:“可以。今天下午五点,学校附近的‘时光咖啡馆’。”
      “时光咖啡馆”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退休的历史老师,店里摆满了旧书和老照片。林澜选这里是因为它足够偏僻,也因为他们——他和蓝森——从未一起来过。这里没有他们的记忆,是中立地带。
      四点五十分,林澜提前到了。他选了最里面的位置,点了杯柠檬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耳的耳钉——蓝森送的那对,他上周刚换上。正方形和圆形,秩序与完整。
      五点整,门铃响了。一个女孩推门进来,环顾四周,然后朝林澜走来。
      陈美玲和照片上看起来不太一样。照片上的她穿着精致的礼服,妆容完美,笑容得体。而此刻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素面朝天,看起来更像是大学生而不是豪门千金。
      “林澜?”她问,声音轻柔。
      林澜点头:“陈小姐。”
      “叫我美玲就好。”她在对面坐下,点了杯红茶。等老板走开后,她才开口,“谢谢你愿意见我。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
      “没关系。”林澜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说想谈蓝森的事。”
      陈美玲点点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口。窗外,阳光开始斜了,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先坦白一件事,”她终于说,“我和蓝森的婚约,最初确实是一场安排。两个家族需要合作,联姻是最直接的方式。我们也都接受了——至少表面接受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澜:“我原本的打算和蓝森一样:在长辈面前扮演,私下里各过各的。等时机成熟,我们可以离婚,各自自由。我甚至告诉他,我也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们互不干涉。”
      林澜静静听着,心脏却开始加速跳动。他感觉到,这个“原本”后面,一定有一个“但是”。
      “但是,”陈美玲果然说,声音低了下去,“这几个月的相处,我发现自己开始……改变。蓝森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不只是那个完美的继承人,他聪明,敏感,有深度。他会注意到我喜欢的茶,会记住我说过的小事,会在长辈面前巧妙地为我解围。”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我开始觉得,也许这场婚约不只是交易。也许我们可以有真正的未来。”
      林澜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没有缓解那种干燥感。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他问。
      陈美玲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和蓝森的关系。我知道你们不只是朋友。”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而锋利。林澜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否认。”陈美玲苦笑,“我看得出来。从他看你的眼神,从他提到你时的语气,从他在我们约会时看手机等待消息的样子。女人的直觉很准,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柔但坚定:“林澜,我希望你能理解。这场婚约已经不只是两个家族的事,它关系到数百人的工作,数亿的投资,还有两个家族的未来。它不能取消,不能失败。”
      “所以呢?”林澜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我想请求你,”陈美玲说,身体微微前倾,“离开蓝森。不是完全断绝联系,而是……退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给他空间,给我机会,给这个婚约一个真正开始的可能。”
      林澜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而美丽的脸,此刻写满了真诚的请求。她不是来威胁的,不是来炫耀的,她是来请求的——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请求另一个男人离开她爱上的男人。
      “如果我说不呢?”林澜问。
      陈美玲的眼神暗了暗:“那我只能做我必须做的事。保护我的婚约,保护我的未来,保护我爱上的人。”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陈美玲的声音依然柔和,但多了一种坚硬的质地,“在这个世界里,有些游戏有既定的规则。我和蓝森已经在这个棋盘上了,我们没有退出的权利。而你……你本来可以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茶我请。”她说,“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但我觉得诚实是最好的选择。希望你能做出对所有人都好的决定。”
      她转身离开,门铃再次响起,然后归于平静。
      林澜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把云朵染成橙红色,美丽得不真实。他想起蓝森说过的话:“在这个游戏里,感情是最不重要的筹码。”
      现在,连那个原本应该是盟友的人,也变成了对手。
      不,不是对手。陈美玲说得对,她只是在保护她的位置,她的未来,她爱上的人。她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是这个把一切都变成交易和计算的世界。
      错的是他们,是他们以为可以在这样的世界里,拥有一份纯粹的爱。
      林澜拿出手机,给蓝森发了条消息:“今晚能见面吗?有重要的事要说。”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抱歉,今晚要陪陈家的人吃饭。明天可以吗?”
      林澜看着那条回复,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想说现在,想说立刻,想说这件事等不到明天。但他知道,蓝森没有选择。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有选择。
      “好,明天。”他回复,“放学后,老地方。”
      “好。想你。”
      “我也想你。”
      林澜关掉手机,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
      他想,爱一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拥有,还是放手?是坚持,还是理解?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暴风圈正在逼近。
      而他们,还站在风暴的中心。
      周三下午五点,“时光咖啡馆”再次迎来两位特殊的客人。
      蓝森到的时候,林澜已经在了。他看起来疲惫但精神不错,坐下时还笑了笑:“抱歉,昨天真的走不开。陈家的叔叔从马来西亚来,父亲一定要我全程陪同。”
      林澜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蓝森,看着那张他深爱的脸,看着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那个依然真实但已经开始变化的灵魂。
      “怎么了?”蓝森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淡了下来,“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我昨天见了陈美玲。”林澜直接说。
      蓝森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咖啡杯,指节发白。
      “她来找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林澜听出了里面的震惊和不安。
      “嗯。在这里,昨天下午。”林澜说,“她告诉我,她改变主意了。她不再想要互不干涉的婚姻,她想要真正的未来,和你一起。”
      蓝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有一种林澜从未见过的痛苦。
      “她上周跟我谈过,”蓝森的声音嘶哑,“她说想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想尝试真正在一起。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但她说她可以等。”
      “你没有告诉我。”林澜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蓝森苦笑,“说我的未婚妻爱上了我,想和我有真正的婚姻?说我必须在这个婚约里扮演更深的角色?说我们的未来变得更加不可能?”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种被逼到角落的疲惫。
      “蓝森,”林澜说,声音很轻,“我们需要谈谈我们的未来。真实的未来,不是那些‘在阴影里相爱’的幻想。”
      蓝森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澜终于说出了这些天一直在心里盘旋的话,“我不能永远做你生命中的秘密,永远在黑暗中等待,永远看着你和别人在阳光下扮演完美情侣。我需要被选择,需要在阳光下存在的爱,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知道我做不到。”蓝森说,声音破碎,“在那个世界里,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如果我公开反抗,如果我毁掉婚约,后果不堪设想。不只是对我,对蓝家,还有……对你。”
      “对我?”林澜皱眉,“什么意思?”
      蓝森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眼神游移,像是在做艰难的决定。
      “父亲知道我们的事。”最后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不是全部,但他怀疑。他找人调查了你,你的家庭,你的背景。他说……他说如果我不‘端正行为’,他可以让你和你的家人在新加坡待不下去。”
      林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着蓝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蓝森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父亲说,你父亲在国大的访问学者职位,他可以施加影响。他说,如果你想在新加坡继续学业,他也可以‘帮忙’。他说……他说了很多暗示的话。意思很明确:如果我不断绝和你的关系,他会毁掉你和你家人的一切。”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煮咖啡的声音。但林澜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两周前。”蓝森说,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父亲把我叫到书房,给我看了一份文件——关于你父亲研究的评估报告,关于你在圣若望的学习记录,关于你们家在新加坡的签证状态。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听话,否则后果自负。”
      林澜想起了这两周蓝森的变化:更多的请假,更少的见面,更深的疲惫。原来不是因为忙碌,而是因为承受着这样的压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澜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因为我害怕。”蓝森终于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害怕你知道后会离开,害怕你会恨我,害怕你会觉得我软弱。我想保护你,即使那意味着伤害你。”
      “保护我?”林澜笑了,那笑声苦涩而空洞,“保护我就是让我在无知中继续爱着你,而你在压力下离我越来越远?保护我就是让我在幻想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疼痛。
      “林澜,等等——”蓝森也站起来,抓住他的手,“我爱你,这是真的。无论发生什么,我对你的爱都是真的。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找到方法,需要在保护你的同时,保护我们的爱。”
      林澜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那双充满痛苦和乞求的眼睛。他爱这个人,深爱着。但爱不足以解决一切。
      “蓝森,”他说,轻轻抽回手,“爱是真的,但痛苦也是真的。你的难处是真的,但我的感受也是真的。我不能……我不能在知道这一切后,还假装一切都没变。”
      “你要离开我吗?”蓝森的声音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
      “我不知道。”林澜诚实地说,“我需要时间思考。思考什么是爱,什么是自私,什么是真正的保护。”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会看见蓝森的眼泪,看见他的痛苦,看见那个他深爱但无法拥有的灵魂。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乱了头发,带来了雨的气息。暴风圈正在逼近,天气预报说今晚就会开始下雨。
      林澜没有打车,只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城市的夜晚很热闹,车流,人流,灯光,声音。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了和蓝森的第一次相遇,那把在雨中共享的伞。想起了图书馆的午后,海边的黄昏,暴风雨夜的房间。想起了所有的真实,所有的爱,所有的承诺。
      也想起了陈美玲的请求,蓝森父亲的威胁,那个无法改变的婚约,那个必须扮演的角色。
      爱是真的。
      但痛苦也是真的。
      未来呢?
      未来在哪里?
      手机震动,是蓝森发来的消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永远爱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理解。只是求你,不要完全消失。”
      林澜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发热。他想回复,想说我也爱你,想说我不怪你,想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不知道在这个暴风圈里,他们还能不能找到出路。
      或者,他们注定要被这场风暴吹散,像两片从不同树上落下的叶子,在风中短暂相遇,然后各自飘向未知的远方。
      雨开始下了,很小,很细,像是天空在轻轻哭泣。
      林澜没有撑伞,只是继续走着,让雨水打湿衣服,打湿头发,打湿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暴风圈来了。
      而他们,还站在中心。
      不知道能不能在风暴中幸存。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彼此。
      周四上午,蓝森没有来学校。
      数学课上,张老师注意到空着的座位,皱了皱眉:“蓝森又请假了?这已经是他这月第四次了。研究汇报就在下周,他这样会影响整个小组。”
      林澜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猜测和议论。在这个精英学校里,任何不正常都会被注意到,被分析,被传播。
      午休时,李薇薇在食堂找到林澜。她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表情严肃。
      “我们需要谈谈。”她开门见山。
      林澜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面条。
      “蓝森今天没来,你知道原因吗?”李薇薇问。
      “不知道。”
      “那你昨天见过他吗?”
      林澜的手顿了顿:“见过。”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李薇薇的声音压低,“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很奇怪的消息,说‘如果林澜有什么事,请一定告诉我’。我问他怎么了,他没回。打电话也不接。”
      林澜放下筷子。他看着李薇薇,看着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李薇薇是少数几个真正关心蓝森的人,也是少数几个知道部分真相的人。
      “我们吵架了。”林澜简单地说。
      “为什么?”
      林澜犹豫了。他不知道该说多少,该怎么说。最后,他选择了部分真相:“关于未来。关于我们的关系能走到哪一步。”
      李薇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然后压低声音:“是因为陈美玲吗?我听说她最近态度变了,想要真正的婚姻。”
      林澜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妈妈和陈美玲的母亲是朋友。”李薇薇苦笑,“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真正的秘密。陈美玲上周和她母亲说,她觉得蓝森‘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想‘认真经营这段婚姻’。这话很快就传开了。”
      她看着林澜:“所以是真的?她爱上了蓝森?”
      林澜点头:“她昨天亲口告诉我的。还请求我离开,给她和蓝森真正的机会。”
      李薇薇的表情变得复杂:“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林澜诚实地说,“我爱蓝森,但我也知道这个婚约无法取消。我也知道……蓝森的父亲在威胁我们。”
      “威胁?”李薇薇的眼睛瞪大了。
      林澜把蓝森告诉他的事说了出来——关于他父亲的研究,关于他们在新加坡的未来,关于那些暗示和警告。李薇薇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太过分了。”最后她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用别人的家庭和未来作为威胁,这已经不是安排婚姻,这是绑架。”
      “但这是现实。”林澜说,“在这个现实里,蓝森没有选择。他必须扮演好他的角色,否则我和我的家人会付出代价。”
      李薇薇沉默了。她看着林澜,眼神里有深深的同情和理解。
      “你知道吗,”她最后说,“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们。不是羡慕你们的处境,而是羡慕你们的勇气。在这个一切都被安排好的世界里,你们还敢去爱,还敢去真实。即使最后可能受伤,至少你们活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但我也很担心你们。担心这场爱会毁了你们,担心这个秘密会暴露,担心你们无法承受后果。”
      林澜看着她:“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李薇薇想了想:“首先,我要去找蓝森谈谈。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以……以知道真相的人的身份。我要听他亲口说,听他真正的想法。”
      “他可能不会见你。”
      “他会的。”李薇薇站起来,“因为他知道,我是少数几个真正关心他的人。而且,他现在需要朋友,需要有人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她端起餐盘:“林澜,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还有朋友。我,陈志伟,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不是一个人。”
      林澜感到眼眶发热。他点点头:“谢谢。”
      李薇薇离开后,林澜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周围的喧嚣继续,学生们在讨论作业、考试、周末计划。普通的生活,普通的问题,普通的烦恼。
      而他的生活,已经变得如此不普通,如此复杂,如此沉重。
      下午的研究小组会议,蓝森依然缺席。陈志伟负责讲解他负责的部分,但明显能感觉到整个小组的氛围不对劲。张老师最后说:“如果蓝森明天还不来,我们需要考虑调整分工。汇报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受影响。”
      放学后,林澜收到李薇薇的消息:“我在蓝家。蓝森在家,但状态很不好。他父亲也在。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等我消息。”
      林澜回复:“注意安全。”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国家图书馆。他需要安静,需要空间,需要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但即使坐在安静的阅览室里,他的思绪依然像被困在暴风圈中的鸟,疯狂地盘旋,找不到出口。
      晚上七点,李薇薇的电话来了。
      “我在你家楼下,”她说,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能下来吗?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林澜匆匆下楼。李薇薇站在路灯下,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林澜问,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们去那边公园说。”李薇薇说,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走到附近的小公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身上让人清醒。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见到蓝森了,”李薇薇开口,声音很低,“也见到他父亲了。”
      林澜的心揪紧了:“发生了什么?”
      李薇薇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下午四点,她来到蓝家别墅。管家陈叔认识她,直接带她去了蓝森的房间。蓝森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房间里很乱,书散落一地,像是发生过争执。
      “薇薇,”蓝森看见她,声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李薇薇说,关上门,“也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森苦笑着摇头:“你都知道了,不是吗?林澜告诉你了。”
      “他告诉我一部分。但我想听你亲口说。”李薇薇在他身边坐下,“蓝森,我们是朋友。你可以相信我。”
      蓝森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开始讲述——从他父亲的威胁,到陈美玲的改变,到林澜的质问,到他自己的无助和恐惧。他讲得很乱,但李薇薇听懂了:一个被家族责任、父亲威胁、婚约束缚的年轻人,正在慢慢地被压垮。
      “我试过反抗,”蓝森说,眼泪又流了下来,“昨天见过林澜后,我回家和父亲大吵一架。我说我不要这个婚约,我要选择自己的人生。然后他……”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开始颤抖:“然后他给了我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澜父亲研究的详细评估,有‘专家意见’说他的研究‘缺乏实际价值’。还有林澜在新加坡的学生签证文件,上面有些‘备注’。他说,如果我不听话,他可以保证林澜的父亲在学术圈待不下去,可以保证林澜无法在新加坡完成学业。”
      李薇薇感到一阵恶心:“他真的这么说?”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蓝森闭上眼睛,“他还说,如果我真的要‘毁掉一切’,他不介意‘清理障碍’。薇薇,你不了解我父亲。他说到做到。为了家族利益,他可以做出任何事。”
      这时,敲门声响起。蓝启明推门进来,看见李薇薇,表情没有变化。
      “薇薇来了?”他的声音平静但冰冷,“正好,我也想和你谈谈。”
      蓝启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两个年轻人。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让人无处可躲。
      “我知道你和阿森是好朋友,”他对李薇薇说,“也知道你关心他。作为父亲,我很感激。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蓝家和陈家的合作关系到数亿投资,数千个工作岗位。这个婚约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是商业联盟的象征。”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蓝森:“阿森是我的儿子,也是蓝家的未来。他必须学会承担责任,学会把家族利益放在个人感情之上。这不是冷酷,这是现实。”
      李薇薇鼓起勇气:“蓝伯伯,我尊重您的考虑。但蓝森也是人,他也有感情,也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蓝启明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薇薇,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有些人生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阿森享受了蓝家提供的一切: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最好的资源。现在,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而且,我已经给了选择。他可以继续和林澜保持‘朋友’关系,只要不影响婚约,不影响家族形象。我甚至可以安排林澜去国外读书,费用蓝家可以承担。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李薇薇说。
      “那不重要。”蓝启明转身,眼神冰冷,“重要的是什么对家族最好,什么对生意最好。个人感情,在更大的利益面前,必须让步。”
      他看向蓝森:“阿森,我给你最后一周时间。处理好你的‘感情问题’,然后专心准备婚礼。明年六月,你要和陈美玲结婚。这是决定,不是商量。”
      说完,他离开了房间,留下两个沉默的年轻人。
      李薇薇讲到这里,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风更大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蓝森后来对我说,”她继续说,声音里充满了悲伤,“他说他认命了。他说他会按照父亲的要求做,会和林澜‘保持距离’,会专心准备婚礼。他说……他说至少这样能保护林澜,保护他不被父亲伤害。”
      林澜静静地听着。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林澜,我很抱歉。”李薇薇哭了,“我真的很抱歉。我以为我能帮忙,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在那个世界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林澜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很多,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新加坡很少有这么清晰的夜空,通常都被城市的灯光污染。但今晚,也许是暴风圈要来了,空气异常清澈。
      “不,你帮了忙。”林澜说,转向李薇薇,“你让我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蓝森的选择,知道了他的难处,知道了他的……牺牲。”
      “你不怪他吗?”李薇薇问,擦着眼泪。
      林澜想了想:“怪他什么?怪他为了保护我而放弃我?怪他在家族压力下屈服?怪他选择了责任而不是爱情?”
      他苦笑:“不,我不怪他。我理解他。在那个位置上,换做是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保护所爱的人,即使那意味着失去他。”
      李薇薇看着他,眼神里有深深的敬佩和同情:“林澜,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是理解。”林澜站起来,“爱一个人,就要理解他的全部,包括他的软弱,他的无奈,他的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看向远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而且,我也有我的选择要做。”
      “什么选择?”李薇薇问。
      林澜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暴风圈正在逼近。
      而他必须决定,是在风暴中坚持,还是在风暴来临前离开。
      周五早晨,林澜醒来时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暴风圈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窗外天色阴沉,风很大,吹得树木疯狂摇摆。天气预报说,台风将在今晚或明早登陆,这是新加坡今年第一个直接影响的台风。
      林澜像往常一样准备上学,但母亲叫住了他。
      “澜澜,等一下。”周明薇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你父亲昨晚收到一封邮件,关于他的研究。”
      林澜放下书包:“怎么了?”
      周明薇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一封英文邮件。发件人是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的一个教授,内容是邀请林致远参与一个为期两年的研究项目,关于拓扑绝缘体的新应用。
      “这个项目很有前景,”周明薇说,“而且对方提供了很好的条件:研究经费,实验室,还有……家属的安置。包括你的学校安排。”
      林澜快速浏览着邮件。确实,邮件中提到如果林致远接受邀请,帝国理工学院可以帮助安排林澜转入当地一所优秀的私立学校,继续IB课程。
      “爸爸怎么说?”林澜问。
      “他很感兴趣。”周明薇说,“这个研究方向正是他一直在做的,而且帝国的设施和资源比国大好很多。但他担心你的学业,担心转学对你影响太大。”
      林澜看着邮件,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这是一个机会——对父亲,对他,对全家。另一方面,这意味着离开新加坡,离开圣若望,离开……蓝森。
      “你们决定了吗?”他问。
      “还没有。”周明薇看着他,“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这关系到你的学业,你的朋友,你的……生活。”
      林澜沉默了。他想起蓝森父亲的话,想起那些威胁,想起蓝森为了保护他而做的选择。如果离开新加坡,那些威胁就不存在了。如果离开,蓝森就不必为了保护他而放弃他了。
      但离开也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他们的爱敌不过现实。
      “我需要时间想想。”最后他说。
      “当然。”周明薇拍拍他的肩膀,“周末我们好好谈。现在先去上学吧,要下雨了。”
      林澜背上书包,走出家门。风真的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得像要压下来。暴风圈的外围已经开始影响新加坡了。
      到学校时,他发现蓝森来了。
      蓝森坐在教室里,看起来异常平静。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平整,表情得体。看见林澜,他微微点头,像是普通同学打招呼。
      一整天,他们都没有单独说话。上课,记笔记,小组讨论,一切都正常进行。但林澜能感觉到,蓝森在刻意保持距离,刻意表现得“正常”。
      午休时,蓝森被张老师叫去办公室谈研究汇报的事。林澜一个人在食堂吃饭,陈志伟坐了过来。
      “台风要来了。”陈志伟说,语气随意,“学校已经发通知,下午提前放学。让大家在台风登陆前回家。”
      林澜点点头,继续吃饭。
      “蓝森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陈志伟突然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林澜的手顿了顿:“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陈志伟推了推眼镜,“他今天和我讨论研究时非常专注,像是要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他还问我如果他要离开一段时间,研究小组能不能继续。”
      林澜感到心脏轻轻一跳:“他要离开?”
      “他没明说,只是假设。”陈志伟看着他,“林澜,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林澜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可能要结束了。”
      陈志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我猜到了。从陈美玲改变态度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在这个圈子里,爱情从来打不过利益。”
      “不是利益的问题。”林澜说,“是保护。他想保护我。”
      “那也是一种爱。”陈志伟说,“一种更沉重,更痛苦,但也更真实的爱。”
      下午的课程提前到两点结束。学校广播反复提醒学生直接回家,不要在外逗留。台风预警已经升级为橙色,预计今晚风力将达到十级以上。
      林澜收拾书包时,蓝森走了过来。
      “能说几句话吗?”蓝森问,声音很轻。
      林澜点点头。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那里没有人。窗外,风更大了,吹得树木几乎要折断。
      “我父亲安排了周末和陈家的聚会,”蓝森说,眼睛看着窗外,“在圣淘沙的度假村,两天一夜。说是为了增进‘感情’,其实是为了敲定婚礼的细节。”
      林澜静静听着。
      “我要去。”蓝森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按照父亲的要求做,会扮演好我的角色,会……会尽量让陈美玲幸福。”
      他转过头,看着林澜:“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不要完全消失。”蓝森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即使我们必须保持距离,但请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请让我在扮演蓝森的时候,知道真实的林澜还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真实地活着。”
      林澜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好,想说我会一直在,想说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记得你。
      但他想起了伦敦的邀请,想起了那个可能的选择。
      “蓝森,”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父亲收到了伦敦的工作邀请。一个两年的研究项目。”
      蓝森的表情凝固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颤抖:“伦敦?”
      “嗯。帝国理工学院。如果我父亲接受,我们可能很快就要搬走。”
      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的风声,走廊里的喧闹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即将被风暴席卷的下午,面对着最残酷的可能。
      “什么时候?”蓝森终于问,声音破碎。
      “还不知道。可能几周后,可能一个月后。”林澜说,“我父母还在考虑,我也还在……考虑。”
      蓝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有了一种决绝的痛苦。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去伦敦。离开新加坡,离开这一切。在那里,你可以重新开始,可以自由地生活,可以……可以忘记这里的一切。”
      “包括你吗?”林澜问。
      蓝森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尤其是包括我。忘记我,忘记这场雨,忘记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在伦敦的阳光下,开始新的生活。”
      林澜摇头:“我忘不了。就像你忘不了祖母教你的诗,忘不了海边的自由,忘不了真实的自己。有些东西,一旦存在了,就永远存在。”
      蓝森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最后一次:“那就带着它们。带着我们的记忆,我们的真实,我们的爱。但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不要被这场暴风雨困住。”
      远处传来老师的催促声,让学生们尽快离校。风暴越来越近了。
      “我要走了。”蓝森松开手,擦干眼泪,“周末的聚会,我必须去。这是……这是最后的告别。对你,对这个真实的蓝森,对这场不该开始但真实存在的爱。”
      他后退一步,微微欠身,像一个真正的绅士:“再见,林澜。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林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窗外的风呼啸着,雨开始下了,很大,很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他想追上去,想说不要走,想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蓝森的选择已经做了。为了保护他,为了承担家族的责任,为了在那个世界里生存下去,蓝森选择了放手。
      而他现在也必须做选择。
      是留下来,在暴风雨中坚持一场注定失败的爱?
      还是离开,在伦敦的阳光下开始新的生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暴风圈已经来了。
      而他们,即将被这场风暴吹散。
      周末,台风正式登陆新加坡。
      气象局发布了红色预警,这是最高级别的警告。全岛停工停课,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狂风暴雨肆虐着这座平日井然有序的城市。树木被连根拔起,广告牌在空中飞舞,低洼地区开始积水。
      林家三口待在公寓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雨点猛烈敲打玻璃的声音。电视上滚动播放着台风的最新动态,提醒市民不要外出。
      但林澜的心思不在台风上。他的手机一直沉默着——蓝森在圣淘沙的度假村里,信号可能不好,也可能……他选择了不联系。
      周六下午,林澜的父母坐在客厅里,开始了认真的讨论。
      “帝国理工的邀请,我们需要做决定了。”林致远说,表情严肃,“项目下个月开始,如果我们接受,最晚两周后就要动身。”
      周明薇看向林澜:“澜澜,你怎么想?这对你父亲来说是很好的机会,但对你来说意味着又要转学,又要适应新环境。”
      林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狂怒的天气,想起蓝森的话:“去伦敦。离开新加坡,离开这一切。”
      “我支持爸爸接受邀请。”最后他说,声音平静。
      林致远有些惊讶:“你确定?你在这里刚刚稳定下来,研究小组也做得很好。转学对你会有影响。”
      “但这是一个好机会。”林澜说,“对爸爸好,对我们全家都好。而且……我也想去伦敦看看。新的环境,新的开始。”
      周明薇仔细观察着儿子的表情:“澜澜,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最近你总是心不在焉。”
      林澜摇摇头:“没有,只是……只是觉得是时候改变了。新加坡很好,但伦敦是一个新的世界。我想去看看。”
      父母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好吧。”林致远说,“我明天就回复邮件,接受邀请。然后开始办理手续。你的转学申请,帝国那边说可以帮忙。”
      “好。”林澜点头。
      决定做出来了,心里却没有轻松的感觉。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像是暴风雨眼中的那种诡异的安静。
      周日,台风强度开始减弱,但雨还在下。林澜收到学校的邮件,通知周一停课一天,周二恢复正常。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研究小组的最终报告。
      即使要离开,他也要完成承诺的工作。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对蓝森,对小组,对自己的交代。
      周一下午,风雨终于小了。林澜的父母开始整理行李,联系搬家公司。决定一旦做出,一切都进行得很快。林致远的访问学者签证本来就有灵活性,转去伦敦的手续相对简单。
      周二,学校恢复上课。林澜走进教室时,发现蓝森的座位空着。陈志伟告诉他,蓝森请假了,还在圣淘沙,说是“家庭聚会延长”。
      林澜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家庭聚会,这是蓝森在向他选择的未来告别。
      研究汇报在周五进行。蓝森在周四回到了学校,看起来疲惫但平静。小组最后一次排练,他的表现无可挑剔,模型讲解清晰,数据展示完整,回答问题精准。
      排练结束后,张老师很满意:“很好,明天就这样展示。蓝森,林澜,你们的模型部分特别出色,有发表的价值。”
      “谢谢老师。”蓝森微微欠身。
      其他成员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蓝森和林澜。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雨时下时停,像是台风过后心有余悸的喘息。
      “明天汇报后,我就要开始准备离开了。”林澜说,声音很轻。
      蓝森的身体微微僵硬:“什么时候?”
      “下周。机票订在下周三。”
      蓝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很平静,但林澜看见了他眼底的波澜。
      “一路平安。”蓝森说,声音有些哑。
      “谢谢。”林澜停顿了一下,“你……你会幸福吗?”
      蓝森苦笑:“我会尽力。让陈美玲幸福,让家族满意,让一切看起来完美。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不重要。”蓝森说,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在这个游戏里,真实的自己从来都不重要。”
      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但没有回头:“林澜,走的那天告诉我航班信息。我想……我想知道你安全离开。”
      “好。”
      蓝森离开了。林澜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不小,刚好需要一把伞。
      他想,这就是结局了。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戏剧性的告别,只有平静的接受,和心中那场永不停止的雨。
      周五的研究汇报很成功。五个小组成员配合默契,展示完整,得到了在场教授和校领导的高度评价。张老师说,这是近年来圣若望最好的本科生研究之一。
      汇报结束后,大家提议去庆祝。蓝森说家里有事,先走了。林澜也找借口离开。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以小组形式相聚,但没有说破。
      真正的告别,不需要仪式。
      周末,林澜开始整理行李。他把那本诗集、那对耳钉、那枚戒指小心地包好,放进随身背包的最里层。这些东西,他永远不会丢,但也可能永远不会再拿出来。
      周一,林澜办理了退学手续。张老师很遗憾,但理解家庭原因。陈志伟、阿尼尔、苏珊都来表示惋惜,但祝福他在伦敦一切顺利。
      李薇薇来送他,眼睛红肿:“保持联系,好吗?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好。”林澜承诺,“你也是。照顾好自己,也……照顾一下蓝森。”
      李薇薇点头,紧紧拥抱了他:“你们都是我最珍贵的朋友。我会想你的。”
      周二,出发前的最后一天。林澜给蓝森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航班信息:周三下午三点,新加坡航空SQ308,飞往伦敦希思罗机场。
      蓝森回复很快:“收到。一路平安。”
      很简短,很得体,很蓝森。
      周三下午,樟宜机场。
      台风过后的新加坡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阳光甚至露出了笑脸。但林澜知道,这只是表象。真正的风暴在心里,在记忆里,在那些无法忘记的过去里。
      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父母在讨论着伦敦的生活安排,林澜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登机口前,他们坐下来等待。林澜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不到一年但经历了太多的城市。他想起了第一场雨,第一把伞,第一次在图书馆的午后,第一次在海边的黄昏。
      想起了体育馆的夕阳,暴风雨夜的房间,咖啡馆的阳光,和所有真实而珍贵的瞬间。
      他想起了蓝森,想起了那个真实的、脆弱的、美丽的灵魂。
      手机震动,是蓝森发来的消息:“在机场了吗?”
      林澜回复:“在登机口了。一小时后登机。”
      “好。注意安全。伦敦现在冷,多穿衣服。”
      “谢谢。你也保重。”
      对话结束了。像两个普通朋友的告别,得体,礼貌,但空洞。
      林澜收起手机,看向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冲上云霄,消失在蓝天中。他想,很快他也会在那架飞机上,离开这座岛屿,离开这场雨,离开这个人。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比如心中的雨,比如记忆中的爱,比如那个永远真实的蓝森。
      登机广播响起。林澜和父母站起来,排队准备登机。他最后看了一眼机场,看了一眼新加坡,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最真实也最痛苦的爱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向登机桥。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只会让离别更艰难。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们共同的选择。
      为了保护,为了生存,为了在那个世界里继续前行。
      飞机在下午三点准时起飞。当轮子离开跑道的那一刻,林澜感到一种失重感,不只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留在了地面上,再也无法找回。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新加坡,看着那片绿色的岛屿消失在云层之下。然后他闭上眼睛,让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再见了,新加坡。
      再见了,骤雨。
      再见了,蓝森。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很亮,很暖。空乘开始发放饮料,乘客们低声交谈,一切都平静而正常。
      但林澜知道,在他的心里,一场暴风雨刚刚开始。
      一场可能永远也不会停的暴风雨。
      周四早晨,台风过后的新加坡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被暴风雨洗涤过的城市显得格外清新。树木虽然有些凌乱,但新芽已经在断裂的枝头萌发。街道上,清洁工人正在清理落叶和 debris,交通恢复了正常,生活继续。
      但蓝森的世界,却在这一天彻底崩塌。
      早晨八点,他坐在陈家别墅的早餐桌上,对面是陈美玲和她的父母。昨晚的“家庭聚会”持续到很晚,讨论了许多婚礼的细节:日期、场地、宾客名单、蜜月安排。蓝森微笑着,点头着,说着得体的话,扮演着完美的未来女婿。
      他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口袋里。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想,不要在那个时刻软弱。
      早餐后,陈美玲提议去散步。花园里,阳光很好,鸟语花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昨晚睡得好吗?”陈美玲问,声音轻柔。
      “还好。”蓝森说,眼睛看着远处的海。
      “你看起来有些疲惫。”陈美玲观察着他的侧脸,“如果太累,今天可以休息。我父母不会介意的。”
      蓝森摇头:“不用,我很好。”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花园很大,设计精美,但蓝森感觉像是在迷宫里行走,找不到出口。
      “蓝森,”陈美玲突然说,停下脚步,“我知道你不爱我。至少现在不爱。”
      蓝森转头看她,有些惊讶。
      “但我也知道,你是个好人。”陈美玲继续说,眼神真诚,“你会努力让我幸福,会承担起丈夫的责任,会把这个婚姻经营好。这就够了。感情可以培养,信任可以建立。我们可以……慢慢来。”
      蓝森看着她,这个聪明、美丽、善解人意的女孩。他知道,如果他能爱她,如果能忘记林澜,他们可能会有一个不错的未来。相敬如宾,相互扶持,像许多联姻夫妻一样,在时间的流逝中找到某种平静的满足。
      但他不能。
      因为他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一个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人。
      “谢谢你。”最后他说,声音有些哑。
      陈美玲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温柔:“不用谢。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我们一起面对。”
      上午十点,蓝森终于有机会独处。他回到客房,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消息,大部分来自李薇薇和陈志伟。
      他的心开始不安地跳动。他先点开陈志伟的消息,从最新的一条开始看:
      “蓝森,看到消息速回电。”
      “林澜今天飞伦敦,你知道吗?”
      “他昨天办的退学手续。”
      “航班是下午三点,SQ308。”
      “蓝森,你在哪里?快回消息!”
      时间显示,这些消息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今早。
      蓝森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墙上,手指颤抖着点开李薇薇的消息:
      “蓝森,林澜今天走了。”
      “他父亲接受了伦敦的工作邀请。”
      “他们全家搬去伦敦了。”
      “航班是昨天下午三点。”
      “蓝森,我很抱歉。我以为你知道。”
      “看到消息请回复,我很担心你。”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七点发的。
      蓝森看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在眼前模糊、旋转。他感到呼吸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昨天下午三点。
      昨天下午三点,他正在和陈家的长辈们喝茶,讨论婚礼的场地。他微笑着,点头着,说着得体的话。而那时,林澜正在飞机上,飞离新加坡,飞离他,飞向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他没有去送机。
      他没有说最后的再见。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时刻就是永别。
      蓝森冲出房间,跑下楼梯,穿过客厅。陈美玲和她的父母正在喝茶,看见他慌乱的样子,都愣住了。
      “蓝森,怎么了?”陈美玲站起来。
      “我要回去。”蓝森说,声音嘶哑,“现在,立刻。”
      “可是我们下午还有安排……”陈美玲的母亲说。
      “对不起,有急事。”蓝森没有停留,直接冲向门口。
      他的车停在院子里。他启动引擎,驶出陈家别墅,开上高速公路。车速很快,超速了,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立刻回去,需要确认,需要……需要做点什么,即使已经太迟。
      路上,他给李薇薇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蓝森?”李薇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林澜……真的走了?”蓝森问,声音在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是的。昨天下午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在伦敦了。”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蓝森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我以为你知道。”李薇薇说,“林澜说他告诉你了航班信息。我以为你……选择了不去送他。”
      蓝森想起那条消息。是的,林澜告诉了他。他也回复了。但他没有意识到,那就是永别。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还有机会,以为……以为至少能说一声再见。
      “他在机场等了吗?”蓝森问,声音里有一丝微弱的希望,“等我了吗?”
      李薇薇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蓝森闭上眼睛,泪水流了下来。他靠边停车,因为视线已经模糊到无法驾驶。
      “蓝森,你还好吗?”李薇薇在电话里问,声音里充满担忧。
      “不好。”蓝森说,声音破碎,“很不好。我……我甚至没有说再见。”
      “也许这样更好。”李薇薇轻声说,“没有告别的告别,是最干净的离别。没有拉扯,没有犹豫,只有决绝的转身。”
      “但我想见他。”蓝森哭了,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我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说我永远爱他。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即使我必须和别人结婚,但我永远爱他。”
      “他知道。”李薇薇说,声音也很哽咽,“林澜知道。他理解你的选择,理解你的难处。他选择离开,也是为了你。为了让你不必再为了保护他而放弃自己。”
      蓝森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颤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车上,很暖。但车里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暴风雪。
      “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闷闷的。
      “活下去。”李薇薇说,“像林澜希望的那样活下去。承担你的责任,履行你的承诺,但也保留那个真实的自己。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在深夜的房间里,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记得真实的蓝森,记得真实的爱。”
      蓝森沉默了。他想起林澜的话:“我会记得真实的你,爱我的你。那比恨更重要。”
      “他会幸福吗?”蓝森问,“在伦敦?”
      “他会努力。”李薇薇说,“林澜很坚强。他会适应新环境,会继续学习,会继续生活。也许有一天,他会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感情。但无论怎样,你永远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那场骤雨,永远不会真正停歇。”
      电话挂断后,蓝森在车里坐了很久。阳光移动,照在他脸上,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温暖。他只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空洞,像是心脏被挖走了一块,再也无法填补。
      最后,他启动车子,慢慢开回家。不是陈家,是他自己的家,蓝家别墅。
      管家陈叔看见他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欠身:“少爷回来了。”
      蓝森点点头,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间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没有变,书还在书架上,摩托车模型还在窗台上,吉他还在墙角。
      但一切都变了。
      因为林澜不在了。
      因为那个让他真实的人,已经在地球的另一端。
      蓝森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那是他的“秘密盒子”,里面装着他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小时候写的诗,第一次逃学的车票,在海边捡的贝壳,还有……还有林澜送给他的东西。
      一本旧物理笔记本,上面有林澜的字迹;一张在图书馆偷拍的照片,林澜在阳光下看书,侧脸很美;一张纸条,上面是林澜写的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还有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如果爱是一场骤雨,
      我愿永远站在雨中。
      即使全身湿透,
      即使寒冷刺骨,
      也要感受每一滴的真实。
      因为在那场雨里,
      我终于看见了
      不曾伪装的自己,
      和不需要翻译的
      爱的语言。
      蓝森看着这些物品,眼泪再次流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滴落在纸上,模糊了字迹。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化。阳光被云层遮住,风又起了,带来雨的气息。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可能还有阵雨。
      台风虽然过去了,但雨季还在继续。
      就像爱虽然结束了,但记忆还在继续。
      蓝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想起了和林澜的第一次相遇,那把在雨中共享的伞。想起了图书馆的午后,海边的黄昏,暴风雨夜的房间。想起了所有的真实,所有的爱,所有的痛苦和所有的美丽。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一场骤雨。来得突然,去得匆忙,留下了世间的闷热和潮湿。
      但即使雨停了,即使人走了,那些被雨打湿的记忆,那些在雨中生长的真实,永远不会消失。
      它们会在每一个雨季回来,在每一个雷雨夜重现,在每一个阳光灿烂却心里下雨的日子里,提醒他们曾经真实地活过,真实地爱过。
      蓝森摸着左耳——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想象着如果打了耳洞,戴上林澜送的那对耳钉,会是什么感觉。正方形和圆形,秩序与完整。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在秩序的世界里,寻找完整的自己。在必须扮演的角色中,保留真实的核心。
      即使那意味着永远的秘密,永远的矛盾,永远的痛。
      但也意味着永远的真实,永远的爱,永远的记忆。
      雨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像天空在轻轻哭泣。
      蓝森站在窗前,看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让雨声充满整个空间。
      他想,林澜现在在做什么?伦敦现在是早晨,他可能刚醒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他可能也在想新加坡,想这场雨,想他们。
      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他们在一起。在那个宇宙里,没有家族的压力,没有婚约的束缚,没有必须扮演的角色。只有两个真实的少年,在阳光下牵手,在雨中奔跑,在爱里自由。
      但在这个宇宙里,他们分开了。
      一个在伦敦,一个在新加坡。
      一个在阳光下开始新生活,一个在雨中继续旧角色。
      但他们的心,还连在一起。被那场骤雨,被那些真实的时刻,被那份无法忘记的爱。
      永远连在一起。
      蓝森拿出手机,给林澜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期待回复,只是想说出来:
      “伦敦现在应该是早晨吧?希望你在那里能找到阳光,找到自由,找到幸福。我会在这里,在雨中,记得你,记得我们,记得所有的真实。永远记得。永远爱你。”
      发送出去后,他关掉手机。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一直下。
      像是永远不会停。

      《暴风圈》
      我们站在风暴中心时,
      以为那就是结局——
      风会撕碎一切,
      雨会淹没所有,
      爱情会成为又一个
      被天气冲走的故事。

      但风暴真正来临的那天,
      你不在我身边。
      你在另一个宴会厅,
      举杯,微笑,说正确的话。
      我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看着云层下的岛屿
      越来越小,
      像一颗被遗忘的纽扣。

      当消息终于穿过风雨传来,
      台风已经登陆过又离开了。
      我站在雨后崭新的阳光里,
      听见心中有什么东西
      彻底断裂的声音——
      不是巨响,
      只是轻微的“咔嚓”,
      像树枝终于承受不住
      累积太久的雨水。

      他们说台风眼最平静,
      但那是假象。
      真正的风暴在眼壁之外,
      以摧毁一切的速度旋转。
      我们的爱情也是——
      表面平静的离别之下,
      是未说出口的道歉,
      未兑现的承诺,
      和永远无法抵达的
      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现在你在你的暴风圈里,
      我在我的。
      我们各自旋转,
      各自重建,
      各自在废墟中寻找
      还能使用的碎片。

      但每个雨季来临,
      当第一滴雨落在睫毛上,
      我都会想起——
      我们曾经共享过同一把伞,
      曾经在真正的风暴到来前,
      笨拙而真诚地
      相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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