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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晴天雨 ...

  •   雷雨夜后的第一个周一,圣若望书院的天空意外地放晴了。
      连续一周的暴雨终于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把湿漉漉的校园照得闪闪发光。树叶上挂着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像无数颗小钻石。学生们走在被雨水洗净的步道上,笑声和交谈声重新充满了走廊。
      但林澜知道,这场晴朗只是表象。
      他走进教室时,蓝森已经在了。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这是他们新的默契——在公开场合,保持同学应有的距离。但林澜注意到,蓝森的眼下有深深的阴影,即使阳光也照不亮的阴影。
      数学课上,张老师宣布研究小组的进展汇报定在下周五。“这是你们第一次正式展示,会有校领导和几位大学教授来听。好好准备。”
      小组会议在午休时间进行。五个人围坐在实验室里,气氛有些微妙。陈志伟推了推眼镜,首先打破沉默:“我建议我们集中讨论港口竞争的博弈模型。这是蓝森熟悉的领域,也有现实意义。”
      “同意。”阿尼尔点头,“我可以找到马六甲海峡几个主要港口的运营数据。”
      苏珊翻开笔记本:“文献综述我已经完成了大部分,重点可以放在非零和博弈在商业竞争中的应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蓝森和林澜。蓝森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我和林澜负责模型构建和数据分析。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初步想法。”
      他的语气平静专业,但林澜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自从周六那场订婚宣布后,蓝森就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先离开了。蓝森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等到实验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才低声说:“放学后能见一面吗?老地方。”
      林澜点点头:“好。”
      “老地方”是学校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偏僻,安静,很少有学生光顾。他们曾经在那里讨论过数学题,分享过喜欢的音乐,也偶尔只是并肩坐着,享受不需要伪装的沉默。
      放学后,林澜先到。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杯美式咖啡。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形成温暖的光斑。但林澜心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悬而不决的焦虑。
      蓝森迟到了十分钟。他走进来时,林澜注意到他换了衣服——不是校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这很少见,蓝森在学校几乎从不穿便服。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蓝森坐下,摘下棒球帽。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间用手抓过。
      “没事。”林澜把咖啡推过去,“你喜欢的,不加糖不加奶。”
      蓝森笑了,那个真实但疲惫的笑:“你还记得。”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两人都感觉到了其中的重量。蓝森低下头,双手捧着咖啡杯,像是要从那点温暖中汲取力量。
      “周六之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家里很……复杂。父亲想让我多和陈家接触,让我周末去吉隆坡,见陈美玲和她的家人。”
      林澜的心脏轻轻一缩:“你去了吗?”
      “昨天去的,今早回来的。”蓝森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澜从未见过的疲惫,“一天一夜,像是演了一整年的戏。微笑,点头,说得体的话,做得体的事。陈美玲很好,真的,她聪明,有教养,知道这是一场安排。我们甚至私下聊过,她说她也有喜欢的人,但在她的家庭里,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家族重要,责任重要,维持表面的一切重要。”蓝森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激动更让人心疼,“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在长辈面前扮演,私下里各过各的。她说等我真正掌权后,我们可以离婚,可以各自追求自己的生活。”
      林澜看着他:“你同意了?”
      “我还能怎样?”蓝森苦笑,“在这个游戏里,这是最好的结局了。至少她理解,至少她给了我一个未来的可能性。”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蓝森的脸上。他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像是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
      “那你现在怎么想?”林澜问。
      蓝森沉默了很久。他转动着咖啡杯,看着黑色的液体在杯中形成小小的漩涡。
      “我想和你在一起,”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即使只能偷偷地,即使只能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我想保留这一点真实,这一点属于我自己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林澜:“但我也知道这很自私。让你成为我生命中的秘密,让你永远生活在阴影里。这不公平。”
      林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柜台传来的煮咖啡的声音。
      “爱从来都不公平。”林澜说,“但这是我选择的。我选择爱你,选择这段艰难的关系,选择在晴天里陪你一起等待下一场雨。”
      蓝森的眼睛湿润了。他反握住林澜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下周我祖父要办一个正式的订婚宴,”他说,声音有些哑,“规模很大,很多重要人物会来。我必须参加,必须扮演好我的角色。”
      “我会理解的。”林澜说。
      “但我不想只是让你理解。”蓝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给林澜,“这个,我想给你。”
      林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简单的银质耳钉,设计很简约,只是两个小小的几何图形。
      “这是……”
      “我自己设计的。”蓝森说,耳朵微微发红,“请一个做珠宝的朋友帮忙做的。左边是正方形,右边是圆形。正方形代表秩序,圆形代表完整。我想说……即使在这个充满规则和秩序的世界里,你让我的生命变得完整。”
      林澜看着那对耳钉,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的心脏被一种温暖而疼痛的感觉充满。
      “我没有耳洞。”他说。
      “我知道。你可以留着,等你想要的时候戴。或者永远不戴,只是留着。”蓝森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给你一样东西,一样可以证明我们存在过的东西。即使有一天……即使我们不得不分开,你还有这个,可以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在晴天里,爱过你。”
      林澜感到眼眶发热。他小心地合上盒子,放进口袋:“我会永远留着。也会……去打个耳洞。”
      蓝森笑了,那个真实的、有虎牙的笑。阳光照在他脸上,这一刻,他看起来像是暂时忘记了所有的负担,只是十八岁的蓝森,送礼物给喜欢的人的蓝森。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数学模型的进展,学校里新来的音乐老师,最近在读的书。像是两个普通的朋友,在咖啡馆里消磨一个下午。
      但两人都知道,这普通的时刻多么珍贵,多么脆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美丽但随时可能破灭。
      离开时,蓝森戴上了棒球帽,压低帽檐:“我先走,你等五分钟再走。”
      林澜点点头。他看着蓝森走出咖啡馆,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个背影看起来单薄而孤独,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五分钟后,林澜也离开了。走在阳光下,他感觉口袋里的小盒子沉甸甸的,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秘密,一个在晴天里依然下着的雨。
      那天晚上,林澜做了个决定。他走到母亲面前,说:“妈,我想打个耳洞。”
      周明薇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为什么突然想打耳洞?”
      “就是想改变一下。”林澜说,没有看母亲的眼睛,“换个形象。”
      周明薇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好。周末我带你去,找一家干净专业的店。”
      周六,他们去了乌节路一家口碑很好的穿刺工作室。过程很快,有点刺痛,但可以忍受。林澜选择了左耳,戴上了一个简单的银质耳钉——不是蓝森送的那对,而是一个临时的、用来养耳洞的医用钢钉。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耳钉在耳垂上闪着微光,像一个小小的、勇敢的宣言。
      “很适合你。”周明薇说,眼神复杂,“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林澜点点头。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察觉到了什么,是否从他最近的变化中读出了端倪。但母亲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的路上,林澜收到蓝森的消息:“耳洞疼吗?”
      林澜惊讶地回复:“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几秒钟后,又一条消息:“很勇敢。也很美。”
      林澜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周六下午,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新加坡,他们通过这样微小而隐秘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就像晴天里飘落的雨滴,不被大多数人注意,但对他们来说,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订婚宴的前一周,蓝森的生活被分割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白天,他是圣若望书院的模范学生,数学研究小组的核心成员,学生会副主席。他准时上课,认真完成作业,在各种会议中发言得当。在旁人看来,蓝森还是那个蓝森——优秀,得体,无可挑剔。
      但只有林澜知道,那些完美的表象下,是一个正在缓慢碎裂的灵魂。
      周三的数学研究小组会议,蓝森迟到了十五分钟。他匆匆走进实验室时,所有人都抬起头。林澜看见他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更深的阴影。
      “抱歉,家里有点事。”蓝森简短地说,坐下后立刻翻开笔记本,“我们继续。”
      但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蓝森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然后站起身:“抱歉,我必须接个电话。”
      他走出实验室,声音压低但依然能隐约听见:“是,父亲……我知道了……现在吗?但我正在小组会议……好,我明白了。”
      几分钟后,蓝森回来,表情恢复了平静,但林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家里有点急事,我必须先走。”蓝森说,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研究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发到群里。剩下的部分,林澜可以继续讲解。”
      他看向林澜,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歉意,无奈,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求救。
      林澜点点头:“好,交给我。”
      蓝森离开后,会议继续进行,但气氛有些微妙。陈志伟看了林澜一眼,那眼神像是知道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会议结束后,陈志伟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开口:“蓝森最近压力很大。”
      “我知道。”林澜说,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不仅仅是学业和研究的压力。”陈志伟走近一些,声音压低,“陈家那边在施压,希望尽快确定婚礼日期。蓝森的父亲夹在中间,把压力都转移到了蓝森身上。”
      林澜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父亲告诉我的。”陈志伟说,表情认真,“陈家想在明年就办婚礼,说这样两个家族的合作项目可以更快推进。但蓝森还在上学,蓝家有些长辈觉得太急了。现在两家人都在博弈,蓝森是棋盘上的棋子。”
      林澜感到一阵反胃。他把资料装进书包,动作有些粗暴。
      “林澜,”陈志伟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我知道这些话很难听,但你必须知道真相。在这个游戏里,感情是最不重要的筹码。如果蓝森想要保护你,保护你们的关系,他必须非常小心。”
      “小心到什么程度?”林澜问,声音有些嘶哑,“小心到我们永远不能公开牵手?小心到我们只能在阴影里相爱?小心到有一天,他必须和别人结婚,而我要在旁边看着?”
      陈志伟沉默了。他看着林澜,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同情。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最后他说,“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真正的自由不是做你想做的事,而是在有限的束缚里,找到最大程度的真实。也许对你们来说,这就是答案——在束缚里,找到属于你们的真实。”
      林澜背起书包:“谢谢你的建议。但我需要想一想。”
      他走出实验室,走在阳光明媚的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谈话声,生活的声音。但这一切对林澜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听得到,但感觉不到真实。
      手机震动,是蓝森发来的消息:“抱歉今天先走了。家里有些事必须处理。明天见?”
      林澜回复:“明天见。保重。”
      他走得很慢,直到校园几乎空了,才走出大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林澜感觉不到温暖。他只感觉到口袋里的那个小盒子,那对耳钉,那个在晴天里依然下着的、无声的雨。
      周四,蓝森没有来学校。
      林澜从李薇薇那里得知,蓝森请假了,理由是“家庭事务”。但李薇薇的语气和眼神告诉林澜,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陈家的人昨天去了蓝家,”午休时,李薇薇把林澜拉到一边,低声说,“我听我父母说的。好像是为了婚礼的事,谈得不太愉快。蓝森可能被夹在中间了。”
      林澜感到一阵焦虑:“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李薇薇摇头,“但蓝森很聪明,他知道如何在家族斗争中生存。只是……”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担忧,“只是这种生存,会消耗一个人。消耗他的真实,他的快乐,他的一切。”
      那天放学后,林澜一个人去了那家咖啡馆。他坐在和蓝森常坐的位置,点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像是蓝森还会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照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林澜看着那杯慢慢冷掉的咖啡,想起蓝森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个真实的瞬间。
      他想,爱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是拥有,还是放手?是坚持,还是理解?
      他没有答案。
      晚上八点,林澜的手机终于响了。是蓝森,发来一张照片——从高处俯瞰的新加坡夜景,灯火辉煌,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照片下面是一条消息:“在酒店,陪陈家的人吃饭。刚结束,累。想你。”
      林澜回复:“我也想你。还好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表面很好。微笑,碰杯,说正确的话。内心在下雨,很大的雨。”
      林澜看着那条消息,感到心脏一阵抽痛。他打字:“还记得体育馆的夕阳吗?记得那个真实的你。无论表面怎样,那个你永远在。”
      这次回复慢了。林澜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就在他以为蓝森不会再回复时,手机震动了。
      “谢谢你记得。谢谢你让我还有地方可以真实。明天学校见。如果可以的话。”
      第二天,蓝森果然来学校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平时更精神——西装平整,头发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但林澜看见了他眼中的疲惫,那种用多少咖啡也掩盖不了的疲惫。
      课间休息时,蓝森在走廊里找到林澜,递给他一个纸袋。
      “给你的。”他说,声音很轻,“昨晚吃饭的酒店,甜点很好吃。我多要了一份,带给你。”
      林澜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盒子,装着一块巧克力蛋糕。
      “谢谢。”林澜说。
      蓝森笑了笑,那个完美但空洞的笑:“不客气。我该去学生会了,还有会议。”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澜:“耳钉,很适合你。”
      然后他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林澜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纸袋,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回到教室,打开盒子。巧克力蛋糕看起来很美味,上面用糖霜写着一个小小的字母:L。
      林澜知道,这是蓝森的方式——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时候,用最公开的方式,传递最私密的信息。L,是林,也是爱。
      他小心地吃了蛋糕,每一口都像是品尝着这份在阳光下必须隐藏的爱。甜蜜,但带着苦涩;真实,但必须伪装。
      那天下午的研究小组会议,蓝森表现得非常出色。他讲解博弈模型时思路清晰,回答问题精准到位,连一向严格的张老师都频频点头。
      “蓝森的这部分研究做得很好,”张老师说,“特别是这个动态博弈模型,考虑到了现实中的不确定性因素。如果进一步完善,有可能发表。”
      蓝森微微欠身:“谢谢老师。这是团队的努力。”
      会议结束后,张老师把蓝森单独留下谈话。林澜在实验室外等待,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蓝森站在张老师面前,背挺得很直,表情专注。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金边。
      那一刻,林澜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晴天雨”——蓝森就像新加坡常见的太阳雨,表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内心却在不停地下雨。那些雨不为外人所见,但它们真实存在,浸透了他的每一寸,每一秒。
      张老师离开后,蓝森走出实验室。看见林澜在等,他有些惊讶,然后笑了,那个真实的、疲惫的笑。
      “在等我?”
      “嗯。”林澜说,“想和你一起走。”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这是放学时间,很多学生匆匆走过,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在这个普通的傍晚,他们像两个普通的朋友,一起走向校门。
      “张老师说什么?”林澜问。
      “他说我的研究有潜力,建议我申请一个本科生研究基金,继续深入做下去。”蓝森说,声音里有一丝真正的兴奋,“如果申请成功,可以有一笔经费,还可以去国外参加学术会议。”
      “那很棒。”
      “但父亲可能不会同意。”蓝森的兴奋淡了下去,“他认为这些‘学术兴趣’是浪费时间。我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商业管理,准备接管公司。”
      他们走到校门口。蓝森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在等了。
      “我要去见陈美玲和她的父母,”蓝森说,声音很低,“晚餐,在金沙酒店。又是一场表演。”
      林澜点点头:“我明白。”
      蓝森看着他,眼神复杂:“林澜,如果有一天……如果我真的必须结婚,你会恨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残忍。林澜感到喉咙发紧,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我不会恨你。”他说,“我只会记得体育馆的夕阳,记得暴风雨夜的房间,记得咖啡馆的阳光。我会记得真实的你,爱我的你。那比恨更重要。”
      蓝森的眼睛湿润了。他迅速低下头,钻进车里。车窗升起前,林澜看见他用手擦了擦眼睛。
      车子驶远了。林澜站在原地,看着它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里。
      夕阳很美,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校园里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声音,笑声,青春的喧嚣。但这一切对林澜来说都像是背景音,真实而遥远。
      他摸了摸左耳的耳钉,金属的冰凉触感提醒他一切都不是梦。
      晴天雨。
      阳光下的雨。
      看得见的晴朗,看不见的潮湿。
      这就是他们的爱,这就是他们的现在,这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林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公交车站。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雨可能还会下,而他们,必须学会在这种天气里继续生活。
      继续爱。
      即使是在晴天里。
      即使心里一直在下雨。
      正式订婚宴的周六,天空又是一片湛蓝。
      连续几天的晴朗天气让新加坡从雨季中暂时解脱,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但蓝家别墅里的气氛,却与窗外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
      林澜没有收到请柬——这是意料之中的。但李薇薇有,她作为蓝森的朋友和同学代表被邀请。前一天晚上,她给林澜打了电话。
      “我会去的,”李薇薇说,“我会看着,听着,然后告诉你一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林澜犹豫了很久。他想知道,又怕知道。最后他说:“告诉我吧。好的,坏的,都告诉我。”
      “好。”李薇薇的声音很温柔,“那你明天做什么?要不要来我家?或者我们约个地方?”
      “我想一个人。”林澜说,“但谢谢你的好意。”
      周六下午,林澜去了国家图书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书本,试图用学习填满这个漫长的下午。但文字在眼前跳动,无法进入大脑。他的思绪总是飘向那个正在举行的订婚宴,飘向蓝森,飘向那个他必须扮演的角色。
      手机静默着。他知道蓝森今天不可能联系他——太危险,太多眼睛在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子上,温暖而明亮。但林澜感觉不到温暖,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焦虑,像细小的冰针,扎在心脏的每一处。
      下午四点,李薇薇发来一张照片。是从别墅花园里拍的,精心布置的场地,白色的帐篷,鲜花,香槟塔。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开始了。蓝森穿着白色西装,很帅,但表情很空。”
      林澜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在人群中寻找蓝森的身影。他找到了——站在父母和祖父中间,穿着合身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完美的、空洞的微笑。
      林澜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了脑海里:蓝森在阳光下,穿着白色西装,微笑着,像一个美丽的人偶。
      五点半,李薇薇又发来消息:“交换戒指了。很简单的仪式。蓝森的动作很机械,像在完成任务。陈美玲很漂亮,笑容得体。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杂志上的模特,完美但不真实。”
      林澜没有回复。他收起书本,走出图书馆。外面的世界依然阳光明媚,行人匆匆,车流不息。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仿佛世界上没有一场订婚宴正在举行,没有一个人正在慢慢死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街道,穿过公园,穿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最后,他来到了那个废弃的码头——他和蓝森曾经一起来过的地方。
      夕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金色。码头上没有人,只有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和海鸟偶尔的鸣叫。林澜在栈道尽头坐下,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他想起蓝森说过的话:“祖母喜欢海。她说海让她想起家乡泉州,想起年轻时乘船来新加坡的旅程。她说大海是自由的,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人。”
      现在,蓝森的祖母已经不在了。而蓝森,正在失去他的自由。
      手机震动,是李薇薇打来的电话。林澜接起来。
      “结束了。”李薇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宾客开始离开了。蓝森还在应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但保持着完美的仪态。林澜,他……他很不好。我看得出来,他很不好。”
      林澜感到喉咙发紧:“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花园里,被一群人围着。他的父亲在介绍他给各种重要人物,像展示一件商品。”李薇薇停顿了一下,“你想见他吗?我可以想办法把他带出来。”
      “太危险了。”林澜说。
      “我知道危险。但我觉得……他需要见你。哪怕只是一分钟。”
      林澜沉默了。他看着海面,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水中,看着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深紫。
      “在哪里?”最后他问。
      “别墅后门,靠近车库的地方。那里比较隐蔽。一小时后,我想办法把他带出来。”
      “好。”
      挂断电话后,林澜坐在码头上,看着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在海面上投下细碎的光点。夜晚的海风很凉,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想起第一次和蓝森来这里的情景,想起蓝森说的关于自由的话,想起那个真实的、没有伪装的蓝森。
      一小时后,林澜打车来到蓝家别墅附近。他没有靠近,只是在一个隐蔽的街角等待。夜晚的别墅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音乐声和谈话声。
      又过了二十分钟,李薇薇发来消息:“出来了。后门,黑色铁门旁边。”
      林澜快步走过去。别墅的后巷很暗,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看见李薇薇站在一扇铁门旁,旁边是蓝森。
      蓝森还穿着那身白色西装,但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手臂上。他的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头发有些凌乱。看见林澜,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我只能给你们十分钟。”李薇薇低声说,看了看四周,“我得回去了,不然会引起怀疑。”
      她匆匆离开了,留下林澜和蓝森在昏暗的巷子里。
      两人相对无言。蓝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林澜看见了他眼中的疲惫,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
      “今天……”蓝森开口,声音嘶哑,“今天很长。”
      “我知道。”林澜说。
      蓝森苦笑:“我数了,今天笑了两百三十七次,握了一百五十八次手,说了四十六次‘谢谢’,二十三次‘很荣幸’。但我没有一次是真的。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表演。”
      林澜走近一些,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冷,在微微发抖。
      “至少现在是真的。”林澜说,“至少这一分钟,你是真实的。”
      蓝森看着他,眼睛里涌出泪水。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下来,在昏黄的路灯下闪闪发光。
      “她很好,陈美玲。”蓝森说,声音破碎,“她私下跟我说,她理解,她不期待什么。她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做盟友,一起在这个游戏里生存。她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们可以离婚,各自自由。”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但你知道吗?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悲哀。两个好人,两个真实的人,被逼着演一场假戏。而我们真正爱的人,却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
      林澜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蓝森脸上的泪水。
      “这不是你的错。”林澜说,“也不是她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是这个把一切都变成交易的世界的错。”
      蓝森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林澜,我想过逃跑。今天,在仪式进行的时候,我看着远处的海,我想:如果我现在跑出去,跳进海里,游到对岸,是不是就能自由了?”
      “你会吗?”
      蓝森摇摇头,眼泪继续流:“不会。因为我还有责任,还有家人,还有……你。如果我逃跑,会牵连太多人。包括你。”
      他靠在林澜肩上,声音闷闷的:“有时候我很自己,恨自己不够勇敢,恨自己不能放弃一切。但更多的时候,我很这个世界,恨它把爱变成罪过,把真实变成奢侈。”
      林澜抱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白色西装的面料很光滑,很昂贵,但此刻穿在蓝森身上,像一件囚服。
      “你不是一个人。”林澜低声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无论在阳光下,还是在阴影里,我都会在这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蓝森迅速直起身,擦干眼泪,又变回了那个得体的蓝森。
      “我得回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出来太久会引人怀疑。”
      林澜点点头:“保重。”
      蓝森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林澜手里。
      “这个,今天本该给她戴上的订婚戒指。”蓝森说,声音很轻,“但我留下来了。我想给你。不是作为订婚戒指,而是作为……作为我们之间真实的证明。”
      林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内圈刻着日期:12.16——今天。
      “我不能……”林澜想说不能收,但蓝森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请收下。”蓝森说,眼神恳切,“就当是我给你的承诺——无论表面发生什么,无论我必须扮演什么角色,我的心是真实的,我的爱是真实的。这枚戒指,证明那个真实的存在。”
      林澜看着那枚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它很轻,但在他手中重如千斤。
      “我会收下。”最后他说,“但不会戴。我会把它和你送我的耳钉放在一起,作为我们真实的证明。”
      蓝森笑了,那个真实而脆弱的笑:“谢谢。”
      脚步声更近了。蓝森最后看了林澜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别墅。
      林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握紧手中的戒指盒子,感觉到金属的棱角刺痛手心。
      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来远处花园里隐约的音乐声。林澜抬头看天,星星很亮,月亮很圆,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但在这个美丽的夜晚,他爱的人正在里面扮演一场戏,而他,只能在外面等待。
      晴天雨。
      即使在最晴朗的夜晚,雨也在心里下着。
      永不停歇。
      订婚宴后的周一,蓝森回到了学校。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他还是那个优秀的蓝森,准时上课,认真听讲,在小组讨论中贡献有价值的意见。但林澜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蓝森的笑容更少了,眼神更空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灵魂。
      午休时,他们在图书馆碰面。蓝森看起来疲惫但平静,递给林澜一本书。
      “送你的。”他说,“昨晚在书房找到的,我祖母的旧书。”
      林澜接过来,是一本泛黄的英文诗集,封面已经磨损,书页边缘卷起。他翻开扉页,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给阿森,愿你的生命如诗般自由。落款是蓝森祖母的名字,日期是十年前。
      “她在我八岁生日时送我的,”蓝森说,手指轻轻抚摸书页,“那时候我还看不懂这些诗,但她说:总有一天你会懂的,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它们。”
      林澜翻开书,里面有很多页被折了角,空白处有铅笔写的笔记,是蓝森祖母的字迹。那些笔记很简短,有时是一个词,有时是一个句子,像是一个老人与诗歌的对话。
      “她经常在书房读书,”蓝森继续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做完功课去找她,她就给我读诗。她说诗是语言的音乐,是心灵的镜子。她说在新加坡这样务实的地方,我们需要诗来记住自己还有灵魂。”
      林澜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想象着年轻的蓝森坐在祖母身边听诗的情景。那一定是他童年里少有的、没有被期望和规矩填满的时刻。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林澜问。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蓝森说,“也需要被记住。祖母通过这本书记住了我,我也希望通过它记住你,让你记住我。”
      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东西。林澜感到心里一阵温暖,又一阵疼痛。
      “我会好好读的。”他说。
      那天下午的研究小组会议,蓝森宣布了一个消息:他的本科生研究基金申请通过了。
      “张老师说,这是圣若望近五年来第一个在二年级就获得这个基金的学生。”蓝森说,语气平静,但林澜能看见他眼中的光,“基金包括一笔研究经费,还有明年暑假去伦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的机会。”
      小组成员都为他高兴。陈志伟拍拍他的肩:“恭喜,实至名归。”
      阿尼尔笑道:“到时候一定要带礼物回来。”
      苏珊认真地说:“你的模型确实很出色,这是你应得的。”
      蓝森微笑着接受祝贺,但林澜知道,这个消息背后还有另一层意义——这是蓝森自己的成就,与家族无关,与婚约无关,纯粹是他作为蓝森这个人,凭借自己的才能获得的认可。
      会议结束后,蓝森被张老师叫去办公室谈后续安排。林澜在走廊里等他,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天空。
      今天又是晴天,阳光明媚,白云悠悠。但林澜觉得,新加坡的晴天总是带着一种虚假的感觉——太明亮,太热情,像是刻意要掩盖什么。
      “等很久了吗?”蓝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澜转过身:“没有。张老师怎么说?”
      “他说我可以开始准备研究计划,基金下个月就会到账。”蓝森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还说,如果研究进展顺利,可能会推荐我申请LSE的一个特别项目,本科期间就可以参与研究生级别的课题。”
      “那很棒。”林澜由衷地说。
      他们并肩走向校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春天的气息已经在空气中弥漫。
      “但父亲可能不会同意。”蓝森的兴奋淡了一些,“他觉得这些‘学术兴趣’会分散我对家族事业的注意力。我已经能想象到今晚的谈话了。”
      林澜看着他:“你会坚持吗?”
      蓝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会。这是少数几件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事。我不想放弃。”
      校门口,蓝森的车在等着。但今天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向林澜:“想不想去个地方?庆祝一下?”
      林澜有些意外:“庆祝什么?”
      “庆祝我还活着。”蓝森笑了,那个真实的笑,“庆祝在所有的表演和伪装中,还有一件事是完全真实的。”
      他们去了东海岸公园。不是那个废弃的码头,而是一个更热闹的海滩。下午的海滩上有许多人:跑步的,骑自行车的,野餐的,放风筝的。孩子们在沙滩上挖沙堡,情侣们牵着手散步,老人们坐在长椅上看海。
      蓝森买了两支冰淇淋,他们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海风很大,吹乱了头发,带来了咸腥的海水气息。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蓝森说,舔着冰淇淋,“那时候家里管得还没那么严,周末有时可以跟祖母一起来。她会在沙滩上画画,用树枝画一些简单的图案:星星,月亮,小船。她说大海让她想起自由。”
      林澜看着他。阳光下的蓝森看起来很放松,眼睛里有种罕见的平静。冰淇淋融化了一点,滴在他手上,他不在意地舔掉。
      “你现在感觉自由吗?”林澜问。
      蓝森想了想:“在这里,此刻,和你在一起,我感觉自由。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就像冰淇淋,很快会融化。就像阳光,很快会下山。就像我们,很快要回到各自的世界。”
      他的话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但至少我们有此刻。”林澜说。
      “对,至少我们有此刻。”蓝森转头看着他,笑了,“你知道吗,林澜,你教会我一件事: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无限的真实。即使只有一分钟,只要那一分钟是真实的,就值得。”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远处,一个孩子放的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中像一个小小的彩色斑点。
      “那个研究基金,”蓝森继续说,“对我来说不止是学术机会。它是一种可能性,证明我除了是蓝家的继承人,还可以是别的东西。证明我还有选择,还有未来。”
      林澜握住他的手:“你当然有未来。而且是很光明的未来。”
      蓝森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海风吹过,带来远处人们的笑声和海浪的声音。在这个热闹的海滩上,没有人注意这两个靠在一起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秘密,他们的爱。
      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
      冰淇淋吃完了,太阳开始西斜。蓝森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该回去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舍,“晚上还要和陈家的人吃饭。又一场表演。”
      林澜点点头。他们站起来,沿着海滩慢慢走回停车场。影子在沙滩上拖得很长,像两个不愿分开的灵魂。
      车上,蓝森放了音乐。不是巴赫,不是肖邦,而是一首简单的吉他曲,旋律轻快而忧伤。
      “我最近在学吉他,”蓝森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奏着看不见的琴弦,“在房间里,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很难,但很有趣。像在学一种新的语言,一种可以表达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的语言。”
      林澜想起蓝森说过的,关于诗是语言的音乐的话。也许音乐是另一种诗,另一种表达真实的途径。
      “有一天弹给我听。”林澜说。
      “好。”蓝森承诺,“等我能完整弹一首曲子的时候,第一个弹给你听。”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黄昏降临,天空被染成柔和的粉紫色。蓝森没有立刻让林澜下车,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林澜,”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陪我。谢谢你给我这个真实的下午。”
      “应该是我谢谢你。”林澜说,“谢谢你让我分享你的真实。”
      他们相视而笑,那个笑容里包含了所有的理解,所有的爱,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
      “明天见。”蓝森说。
      “明天见。”
      林澜下车,看着蓝森的车驶远。黄昏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像是一个轻柔的吻。
      他回到房间,打开那本诗集。在黄昏的光线中,泛黄的书页显得格外古老而珍贵。他随意翻开一页,是一首关于雨的诗:
      雨来了,
      不是作为客人,
      而是作为记忆。
      它带来过往的潮湿,
      带来未干的泪痕,
      带来所有无法忘记的
      温柔与疼痛。
      下面有蓝森祖母的笔记,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给阿森:雨会停,但记忆永存。爱亦如此。”
      林澜合上书,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他想起今天下午的海滩,想起蓝森在阳光下的笑容,想起那个短暂而真实的自由时刻。
      是的,雨会停,但记忆永存。爱亦如此。
      即使是在晴天里,即使心里在下雨,但那些真实的时刻,那些爱的记忆,会永远存在。
      像阳光下的雨滴,短暂,但美丽。
      像他们的爱,艰难,但真实。
      林澜摸着左耳的耳钉,感觉到金属的冰凉。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戒指的小盒子。铂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内圈的日期清晰可见。
      他把戒指和耳钉放在一起,两个小小的银白物体,在灯光下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晴天雨。
      阳光下的雨。
      看得见的晴朗,看不见的潮湿。
      但无论如何,雨滴是真实的。
      爱,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晴天雨》
      阳光很好,
      好得不像是真的。
      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云朵白得像未拆封的信。

      但我们走在这样的晴天下,
      却感觉有雨落在心上。
      那种阳光下的雨,
      不被看见,
      只被感知——
      像针尖般细密的疼,
      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提醒我们:
      晴是表象,
      雨是真相。

      你穿着白色西装,
      在所有人的祝福中微笑。
      我站在人群之外,
      数着阳光穿过树叶的斑点。
      每一个光斑都是一个谎言:
      完美的你,
      幸福的你,
      被安排好的你。

      只有我知道,
      那身西装下的皮肤,
      还留着昨夜泪水的咸。
      只有我知道,
      那个笑容后的眼睛,
      还在看着远方的海,
      想着逃跑的可能性。

      我们学会了在晴天撑伞,
      学会了在阳光下谈论雨。
      学会了用最明亮的语言,
      描述最潮湿的心情。
      学会了在所有人的眼前,
      隐藏唯一的真实。

      晴天雨,
      是新加坡最常见的天气,
      也是我们最熟悉的状态:
      表面干爽,
      内里湿润;
      看似温暖,
      实则微凉。

      但我们依然走在这样的天气里,
      依然相爱在这样的矛盾中。
      因为即使是晴天雨,
      也是雨的一种形式;
      即使是艰难的爱,
      也是爱的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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