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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雷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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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森父母去马来西亚出差的周末,天气异常闷热。
这是十二月的新加坡,按理应该进入相对凉爽的季节,但今年雨季似乎恋恋不去。天空整日呈现一种病态的铅灰色,空气沉重潮湿,仿佛能拧出水来。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鸟雀都安静地躲在枝叶深处,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释放。
周五放学时,蓝森在储物柜旁找到林澜,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家等你。司机去接父母了,我自己开车。”
林澜点点头,感觉到蓝森的手指在递过一本书时,轻轻划过他的手心。那是一个微小的、秘密的触碰,在他们公开保持距离的学校里,显得格外珍贵。
“我带了那本你说想看的诗集,”蓝森补充道,眼神里有光,“埃德温·坦布的新作,《季风之间》。”
“我期待已久。”林澜说。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在旁人看来只是普通的同学交谈。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看似随意的动作里藏着多少暗号:蓝森整理书包带时用左手,意思是“我想你”;林澜推眼镜时用中指,回应“我也是”。
这种秘密的语言游戏,成了他们在这个充满审视的环境中,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
周六午后,林澜如约前往蓝家别墅。
这次没有晚宴的压力,没有长辈的目光,整栋房子安静得有些不真实。佣人礼貌地引他进门后便退下了,蓝森在客厅等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他们早上走的,”蓝森说,接过林澜的背包,“三天两夜,去槟城谈一个港口项目。”
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林澜注意到,客厅的布置和上次来时有些不同——几本杂志随意地摊在茶几上,沙发上搭着一件运动外套,餐桌上还有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
这里终于有了生活的痕迹,有了“蓝森”而不是“蓝家长孙”的痕迹。
“想先做什么?”蓝森问,眼睛亮晶晶的,“看书?听音乐?还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神变得深邃。林澜感到心跳加速,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酝酿,比窗外的天气更加闷热。
“先看看你的房间?”林澜说,声音比平时稍高一些。
蓝森笑了,那个真实而有虎牙的笑:“好啊。你还没见过我真正的房间。”
他们走上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蓝森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这里。”
房间比林澜想象的要小,也比别墅其他部分朴素得多。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乐队海报,书架上塞满了书——不只是经济学课本,还有小说、诗集、科幻作品。窗台上放着几个摩托车模型,床边地板上散落着几张CD。
这才是蓝森的世界,被小心地藏在这个华丽别墅里的,真实的世界。
“和我父母那层比,这里就像佣人房。”蓝森自嘲地说,在床边坐下,“但这是我的地盘。他们很少进来,只要保持表面整洁就行。”
林澜在书桌前坐下,手指划过书架上的书脊。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博尔赫斯、聂鲁达、张爱玲,还有那本他们一起读过的《雨的形状》。
“你读了很多。”林澜说。
“阅读是逃避的方式之一。”蓝森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在这里,我可以是任何人——探险家、诗人、流浪者。只要翻开书,我就离开了这个金丝笼。”
林澜能感觉到蓝森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新味道。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他们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戒备,做真实的自己。
“今天呢?”林澜转过头,他们的脸靠得很近,“今天你想做什么?”
蓝森没有回答,而是用吻代替。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他们移到床上,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乌云低垂,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亲吻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
“林澜,”蓝森在亲吻的间隙低声说,“这三天,我们拥有整整三天。”
“像偷来的时间。”林澜说,手指插进蓝森的头发。
“那就好好偷。”蓝森笑了,再次吻下来。
他们在那个小房间里度过了整个下午。有时交谈,有时沉默,有时只是并肩躺着,听窗外的风声和雷声。蓝森给林澜看他小时候的照片,讲那些从未对别人说过的故事:七岁时偷偷学骑摩托车摔伤膝盖,十二岁时第一次逃学去海边,十五岁时写了第一首从未给人看过的诗。
“我以为我会成为一个诗人,”蓝森说,眼神遥远,“或者音乐家,或者任何可以自由表达的职业。但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带我去公司,指着他的办公室说:这是你未来的位置。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没有其他选择了。”
林澜握住他的手:“现在呢?现在你知道还有其他选择吗?”
蓝森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知道有你。你是我的选择,是我在既定轨道之外,唯一自主选择的东西。”
这句话太沉重,太真实。林澜感到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能吻蓝森,用这个吻传递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
傍晚,雨终于来了。不是渐进的,而是瞬间的倾盆。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
“暴风雨。”蓝森说,走到窗边,“看,树都在摇晃。”
林澜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花园里的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摆,游泳池的水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个水花。整个世界变成了灰白的水幕,只有偶尔的闪电划破黑暗。
“我喜欢这样的天气,”蓝森轻声说,“因为在这种天气里,一切都会暂停。公司停工,学校停课,所有人都躲在家里。没有会议,没有应酬,没有必须扮演的角色。只有雨,只有雷,只有真实的世界。”
林澜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暴风雨。在每个新城市的出租屋里,他都会坐在窗边看雨,想象雨停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但雨总是会停,世界总是会恢复原样,他还是要收拾行李,前往下一个地方。
“你在想什么?”蓝森问,手指轻轻碰了碰林澜的手背。
“想雨停之后。”林澜诚实地说,“雨停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蓝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林澜的手:“那就在雨停之前,好好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房间,记住这个下午,记住我们在这个暴风雨里拥有的真实。”
晚餐是蓝森自己做的——简单的炒饭和汤。他说是跟家里的厨娘学的,但林澜怀疑他其实经常自己做饭,在这个大房子里,当所有人都睡了之后,他会在厨房里为自己做一点简单的食物,享受那一点点自由。
“好吃吗?”蓝森期待地问。
“很好吃。”林澜说,真心实意地。
他们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而不是那个能容纳二十人的正式餐桌。这里的灯光更温暖,气氛更轻松,更像一个家。
饭后,他们回到蓝森的房间。雨还在下,但雷声渐渐远去,变成了低沉的轰鸣。蓝森打开那本《季风之间》,开始朗读:
“在季风之间,我们建造脆弱的房屋,
用记忆做墙,用渴望做窗。
我们知道雨季终将来临,
知道一切都会被冲刷干净,
但我们依然建造,
依然等待,
依然在第一个雨滴落下时,
相视而笑。”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林澜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让那些诗句像雨一样落在心上。
“为什么喜欢诗?”林澜问。
“因为诗不说谎。”蓝森合上书,“在诗里,情感是直接的,纯粹的,不需要包装成别的东西。爱就是爱,痛就是痛,孤独就是孤独。不像在生活中,一切都要被翻译成得体的语言。”
林澜想起蓝森在晚宴上完美的表现,想起他在长辈面前得体的言辞,想起他在学校里恰到好处的社交。那些都是翻译过的版本,是经过修饰、打磨、调整后的蓝森。
而此刻,在这个暴风雨夜的房间里,他看到了原版。
“我也喜欢你真实的样子。”林澜说,抬起头看着他,“比任何翻译版本都要喜欢。”
蓝森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他低下头,吻了林澜,这个吻里有一种绝望的温柔,像是在害怕失去,又像是在庆祝拥有。
夜深了,雨势渐小。他们并肩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从狂暴转为温柔,像一首交响乐进入慢板乐章。
“林澜,”蓝森在黑暗中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澜转过身,在昏暗中勉强能看见蓝森的轮廓:“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只是……有种预感。”蓝森的声音很轻,“祖母去世后,父亲对我的控制更紧了。他开始谈论我的未来,谈论婚姻,谈论继承人。我知道他在计划什么,我知道那个计划里没有你。”
林澜感到一阵寒意,即使在温暖的被窝里也无法驱散。他握住蓝森的手:“那你的计划呢?你的计划里有什么?”
蓝森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像倒计时的钟声。
“我的计划里只有你。”最后他说,声音破碎,“但我的计划在这个家里,从来都不算数。”
他们相拥而眠,在彼此的怀抱中寻找安慰。但林澜能感觉到,蓝森的呼吸并不平稳,他的身体在睡梦中依然紧绷,像是在对抗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半夜,林澜醒来。蓝森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看见蓝森站在窗前,背对着床,看着外面黑暗的花园。他的身影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植物。
“蓝森?”林澜轻声唤道。
蓝森转过身,脸上有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声音嘶哑,“梦见我们在一场暴雨中奔跑,手牵着手。但雨太大了,我看不清路,最后松开了你的手。当我转身找你时,你已经不见了。只有雨,无尽的雨。”
林澜下床,走过去抱住他。蓝森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
“我不会松开手的。”林澜低声说,吻了吻他的头发,“无论在多大的雨里,我都不会松开手。”
蓝森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这一刻。不要忘记这个房间,这个夜晚,这个真实的我。”
“我答应你。”
他们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世界。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像一场巨大哭泣后的余韵。
林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在这个暴风雨夜里,他们交换了最深的恐惧和最真的承诺。无论未来如何,这个夜晚,这个房间,这个真实的蓝森,已经永远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而窗外的世界,正在慢慢醒来。
等待着下一场雨。
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周一下午,数学研究小组第一次活动。
小组包括林澜、蓝森、陈志伟,还有另外两个顶尖学生——来自印度裔家庭的阿尼尔,和马来西亚华人家庭的苏珊。张老师作为指导老师,给了他们第一个研究课题:博弈论在现实经济中的应用。
“这不是课堂作业,”张老师强调,“这是真正的研究。你们需要阅读大量文献,进行数据分析,最后写出一篇像样的论文。这可能会发表,可能会在会议上展示,会对你们的大学申请有巨大帮助。”
五个人围坐在实验室的长桌旁,面前堆满了书籍和论文。蓝森自然地坐在林澜旁边,但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稍远一些——不是疏远,而是一种经过计算的安全距离。
“我建议我们先分工,”蓝森说,声音是那种学生会副主席的平稳语调,“每个人负责一个子领域,每周汇总一次进展。”
陈志伟推了推眼镜:“我负责理论部分,博弈论的基本模型和数学证明。”
“我可以负责案例研究,”阿尼尔说,“现实中的博弈论应用,比如拍卖设计、商业谈判等。”
苏珊点头:“我负责文献综述和资料整理。”
“那我和林澜负责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蓝森自然地接过话头,转向林澜时眼神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可以吗?”
林澜点头:“可以。”
分工确定后,他们开始各自工作。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但林澜能感觉到,陈志伟偶尔会抬头看他们一眼,那眼神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复杂的观察。
休息时,陈志伟走到林澜身边,低声说:“能和你谈谈吗?关于上次说的那个话题。”
林澜看了看蓝森,蓝森微微点头。两人一起走出实验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天空又开始堆积乌云。雨季的新加坡,似乎永远在酝酿下一场雨。
“首先,我想道歉,”陈志伟说,声音很真诚,“上次在餐厅洗手间,我说的话可能太直接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担心你们。”
“我知道。”林澜说,“谢谢你告诉我们。”
陈志伟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我父亲最近和蓝家的生意往来更密切了。他经常去蓝家的公司,有时会带回来一些……消息。”
林澜的心脏轻轻一跳:“什么消息?”
“蓝森的父亲在为他物色结婚对象。”陈志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澜心上,“不是现在,但已经在计划了。几家有女儿的生意伙伴,都在考虑范围内。”
林澜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窗台,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在新加坡的华人富豪圈很正常,”陈志伟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理解,“家族联姻,强强联合,确保财富和地位的延续。蓝森是独子,这个责任他逃不掉。”
“他知道吗?”林澜问,声音有些哑。
“我想他知道。”陈志伟看向实验室的方向,“所以他才会……才会抓住现在的每一刻。因为他知道,这些时刻是有限的。”
林澜想起蓝森在暴风雨夜的话:“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原来那不是随口的感慨,那是预感到的未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澜问。
陈志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们毫无准备地面对那一天。也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知道自己爱的人有另一个注定的未来。”
林澜惊讶地看着他。陈志伟苦笑:“是的,我也有过喜欢的人。但他结婚了,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现在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完美的家庭,而我还在原地。”
他的声音里有种深沉的悲伤,那种只有经历过类似痛苦的人才能理解的悲伤。
“你恨他吗?”林澜问。
“不恨。”陈志伟摇头,“我理解。在这个世界里,有些选择不是我们能做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自由里,尽可能真实地活过。”
远处传来雷声,沉闷而遥远。一场新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谢谢你的坦诚。”林澜说。
“不客气。”陈志伟站直身体,“我只是希望……希望你们的故事能有一个不同的结局。即使我知道那很难。”
他们回到实验室。蓝森抬起头,用眼神询问。林澜微微摇头,表示没事,但蓝森的眉头依然皱着。
那天放学后,蓝森送林澜回家。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重,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快到公寓时,蓝森才开口:“陈志伟和你说了什么?”
林澜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他说你父亲在为你物色结婚对象。”
蓝森的手猛地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
“我知道。”良久,蓝森说,声音很轻,“上周父亲带我参加一个晚宴,其实是变相的相亲。对方的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父亲说‘很适合你’。”
林澜感到胸口一阵刺痛:“那女孩怎么样?”
“很优秀,很漂亮,很得体。”蓝森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我们只说了十分钟话,都是客套的寒暄。她知道这是一场安排,我也知道。我们就像两件被摆在一起展览的商品,评估彼此的‘价值’。”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雨下大了,敲打着车顶,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
“我不会答应的。”蓝森突然说,语气坚定,“我不会为了家族生意,娶一个我不爱的人。我不会重复我父母的婚姻——礼貌,得体,但没有灵魂。”
林澜转头看他:“但你能拒绝吗?”
蓝森沉默了。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但他没有关掉引擎,只是盯着前方的雨幕。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破碎,“但我会尝试。为了你,为了我们,我会尝试。”
林澜伸手握住他的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理解。我知道你的处境,知道你的难处。”
“但我不想只是被理解,”蓝森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我想被选择。我想被你选择,也被我自己选择。我想成为那个决定自己人生的人,哪怕只有一次。”
林澜吻了吻他的手背:“你已经选择了。在那个体育馆里,在那个暴风雨夜里,你已经选择了真实的自己。无论未来如何,那个选择永远有效。”
蓝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变得坚定:“下周是我祖父的八十大寿。全家族的人都会回来,包括那些远房亲戚。父亲说,要在那天正式宣布我作为继承人的身份。”
林澜感到一阵不安:“那意味着……”
“意味着我不能再有任何‘不妥’的行为。”蓝森苦笑,“意味着我必须更完美,更得体,更符合蓝家长孙的形象。也意味着,我们必须更小心。”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林澜,”蓝森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让你伤心的事,请你记住:那不是我的本意。那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在这个家里活下去,直到有一天我能真正自由。”
林澜感到眼眶发热:“我会记住。我会记住真实的你,记住体育馆里的夕阳,记住暴风雨夜的房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记住那些。”
蓝森倾身过来,吻了他。这个吻很深,很急,充满了绝望的爱和说不出口的承诺。像是知道时间不多,所以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我爱你。”分开后,蓝森低声说,“比我的生命还要爱。”
“我也爱你。”
林澜下车,站在雨中看着蓝森的车驶远。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城市在雨幕中朦胧而遥远,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手机震动,是蓝森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想你。”
林澜回复:“我也是。保重。”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雨一直下,一直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而他的心,也在雨中,一直沉,一直沉。
沉到一个他知道必须面对,但还没有准备好的未来。
蓝正雄的八十大寿定在十二月的第三个周六。
那一周,新加坡经历了本季度最猛烈的暴风雨。气象局连续发布暴雨预警,多条道路积水,部分地区停电。但蓝家的寿宴如期举行,地点在自家别墅——对他们来说,天气从不是取消重要活动的理由。
林澜收到了请柬,是蓝森亲自送来的。那是一个雨夜,蓝森站在公寓楼下,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信封。
“你一定要来,”蓝森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我需要你在那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我需要知道你在。”
林澜接过请柬,感觉到信封上还残留着蓝森的体温和雨水的冰凉。
“我会去的。”他说。
蓝森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那天……可能会发生一些事。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们的约定。记住体育馆,记住暴风雨夜,记住真实的我。”
林澜想说什么,但蓝森已经跑进雨里,上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天的对话让林澜感到深深的不安。他给陈志伟发了消息,问蓝森的情况。
陈志伟的回复很快:“蓝家这周气氛很紧张。蓝森的父亲在准备一个重要宣布,可能和蓝森的未来有关。你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林澜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他爱的少年,正在经历一场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暴风雨。
周六下午,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可怕。乌云低垂,空气闷热潮湿,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声,预示着另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林澜穿上那套为晚宴准备的深灰色西装,系好领带。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陌生而严肃,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早点回来。”周明薇在门口嘱咐,眼里有担忧,“天气不好,注意安全。”
林澜点点头,拿起伞,走出门。
蓝家别墅灯火通明,即使在白天也能看见每个窗户透出的光亮。院子里停满了豪华轿车,穿着制服的司机们在屋檐下抽烟聊天。林澜走进大门时,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交谈声、笑声。
一切都看起来完美而欢乐,但林澜能感觉到一种紧绷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他在人群中寻找蓝森,最后在客厅的角落找到了他。蓝森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和几位长辈交谈。他的表情得体,笑容恰当,但林澜能看见他眼中的空洞,那种扮演角色时的空洞。
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接。蓝森微微点头,几乎难以察觉,然后继续和长辈说话。
林澜拿了杯水,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他观察着这个华丽的世界:穿着定制礼服的女人们,谈论生意和股票的男人们,精心打扮但表情拘谨的年轻人。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蓝森必须生存的世界。
晚宴在七点准时开始。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林澜几乎没有动筷子。他的注意力全在蓝森身上——看他和不同的人交谈,看他完美的礼仪,看他偶尔投来的、短暂而真实的注视。
餐后,蓝正雄站起来致辞。老人虽然已经八十,但声音依然洪亮有力。他回顾了蓝家三代在新加坡的奋斗史,感谢了来宾的光临,然后转向蓝森。
“今天,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我要宣布一件事。”蓝正雄说,全场安静下来,“我的孙子蓝森,已经正式被确定为蓝氏企业的继承人。从明年开始,他将进入公司学习,逐步接管家族事业。”
掌声响起。蓝森站起来,微微欠身致谢。他的表情平静,但林澜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仅如此,”蓝正雄继续说,“我也很高兴地宣布,蓝森已经和马来西亚陈氏企业的千金陈美玲订婚。两个家族将联合开发新的港口项目,这是一段美好的姻缘,也是蓝家未来的新篇章。”
时间静止了。
林澜感到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突然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看见蓝森的身体僵住了,看见蓝启明满意的笑容,看见来宾们祝贺的表情。但他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人们的嘴唇在动,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蓝森转过头,看向林澜。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刻,林澜看见了蓝森眼中的震惊、痛苦、和无声的道歉。
然后蓝森低下头,接受了父亲的拍肩祝贺。
林澜放下酒杯,站起来,悄悄离开了宴会厅。他穿过拥挤的走廊,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花园。
外面正在下雨,不大不小,刚好能打湿衣服。林澜没有撑伞,只是站在雨中,让雨水冲刷着脸上的热度。
一切都结束了。那个承诺,那个暴风雨夜,那个真实的世界。一切都结束了,被一个宣布,一个决定,一个他无法改变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澜转过头,看见蓝森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下,白衬衫在雨水中迅速湿透。
“林澜,”蓝森说,声音破碎,“我没有……我不知道他会……”
“但你同意了。”林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站在那里,接受了。”
蓝森走近,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脸颊,像泪水:“我没有选择。在那个场合,如果我反对,会让家族蒙羞,会让一切变得更糟。我只能……暂时接受。”
“暂时?”林澜笑了,那笑声苦涩而空洞,“然后呢?结婚?生子?成为完美的继承人?那我呢?我们呢?”
蓝森抓住他的肩膀:“我不会结婚。给我时间,我会想办法。这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你的家族?为了你的未来?”林澜甩开他的手,“那我呢?我的感情呢?我们的承诺呢?”
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划破天空,瞬间照亮了蓝森苍白而痛苦的脸。
“我爱你,”蓝森说,声音在雷雨中几乎听不见,“这永远不会改变。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成为谁,我都爱你。”
“但爱不够。”林澜摇头,后退一步,“在这个世界里,爱从来都不够。它敌不过家族,敌不过责任,敌不过那些你必须成为的人。”
又是一道闪电,更近,更亮。雷声几乎在同时响起,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动。
“林澜,求你……”蓝森伸出手,但林澜已经转身离开。
他跑进雨里,穿过花园,冲出大门。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不在乎。他只是跑,一直跑,直到喘不过气,直到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身后传来蓝森的呼喊,但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因为回头就会看见那张他深爱的脸,看见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看见那个他无法拥有的未来。
林澜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公寓。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海里捞出来。周明薇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林澜说,声音嘶哑,“只是淋雨了。我去洗澡。”
他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让蒸汽充满整个空间。然后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终于允许自己哭泣。
那些压抑的、破碎的、绝望的哭声,被水声掩盖,被雷声淹没,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水凉了。林澜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越下越大,现在已经是一场真正的暴风雨。雷声密集,闪电频繁,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林澜看了一眼,是蓝森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林澜,对不起。”
“我在你楼下。”
“雨很大,但我不会走。”
“求你,让我见你一面。”
“我只想解释。”
“求你。”
林澜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看见蓝森站在雨中的样子,看见那双痛苦的眼睛,听见那破碎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声渐渐远去,但雨还在下,猛烈而持久。林澜终于忍不住,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一个身影站在雨中,没有撑伞,浑身湿透。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林澜也能认出那是蓝森。他就那样站着,仰头看着林澜的窗户,像一座被雨冲刷的雕塑。
林澜的心揪紧了。他想下去,想抱住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他不能。因为他知道,下去就意味着接受,意味着妥协,意味着承认他们的爱永远无法在阳光下存在。
他拉上窗帘,回到床上。但蓝森站在雨中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凌晨两点,雨依然没有停的迹象。林澜再次走到窗边,蓝森还在那里,姿势都没有变。雷声又回来了,更猛,更近。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的树上,发出刺眼的白光和巨大的声响。
林澜终于忍不住了。他抓起一把伞,冲下楼。
雨大得惊人,伞几乎没用。林澜跑到蓝森面前,看见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体在剧烈颤抖。
“你疯了吗?”林澜喊道,声音在雨声中破碎,“这么大雨,你会生病的!”
蓝森看着他,眼睛通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不在乎。如果你不见我,我就在这里站到天亮。”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澜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想告诉你真相。”蓝森说,声音嘶哑,“那个订婚,我事先完全不知情。父亲在所有人面前宣布,就是为了让我无法反对。如果我当场拒绝,会让家族蒙羞,会让所有人难堪。我只能……暂时接受。”
“暂时接受,然后呢?”林澜问,雨打得他睁不开眼睛,“你会取消婚约吗?你会反抗你的家族吗?你会选择我吗?”
蓝森沉默了。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流过颤抖的嘴唇。
“我会想办法,”最后他说,“给我时间,我会找到解决办法。但今晚,在那个场合,我没有选择。林澜,你能理解吗?在那个世界里,我没有选择。”
林澜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深爱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无奈。他能理解吗?他能理解那种被家族、被责任、被期望绑架的人生吗?
也许能。但理解并不能减轻痛苦。
“蓝森,”林澜说,声音很轻,但穿透了雨声,“我理解你的处境。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不能……我不能成为你生命中的秘密,不能成为你在黑暗中才能拥有的真实。我要的不多,但我至少要能在阳光下牵着你的手,至少要能公开地爱你。”
蓝森的眼睛里涌出更多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在这个家族里,在这个世界里,那是不可能的。至少现在不可能。”
“那什么时候可能?”林澜问,声音终于崩溃,“五年后?十年后?等你继承家业,等你有足够权力?等到那时候,我还是我吗?你还是你吗?”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两人湿透的身影。雷声在头顶炸开,震耳欲聋。
“我不知道。”蓝森终于承认,声音破碎,“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只知道现在,我爱你。我只知道在这个雨夜,我需要你,就像需要空气一样。”
他伸出手,颤抖的手指轻轻碰触林澜的脸颊:“如果你要我离开,我会离开。如果你要我放弃一切,我会尝试。但请告诉我,告诉我你还要我。告诉我我们的爱还有意义。”
林澜看着那双充满痛苦和渴望的眼睛,看着那张他深爱的脸。他想说不,想说结束吧,让这场雨带走一切。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爱着这个少年,爱到即使知道会受伤,也无法放手。
“我要你。”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无论多么困难,无论多么痛苦,我都要你。”
蓝森哭了,肩膀剧烈颤抖。林澜扔掉伞,抱住他,在雨中,在雷声中,在这个残酷而美丽的夜晚,紧紧抱住他。
他们就这样站在雨里,紧紧相拥,像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互支撑的树。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身体,雷声震撼着他们的心脏,但他们的拥抱没有松开。
直到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下来。为首的是蓝家的管家,陈叔。
“少爷,”陈叔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老爷让您回去。”
蓝森没有动,依然抱着林澜:“告诉他们,我不回去。”
“少爷,请不要让事情变得更难。”陈叔走近一步,“老爷很生气。如果您现在回去,还能好好谈。”
“谈什么?”蓝森转身,把林澜护在身后,“谈我的婚事?谈我的未来?那些都已经决定了,不是吗?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我无法反对的情况下。”
陈叔的表情没有变化:“家族有家族的考虑。作为蓝家的长孙,您有您的责任。”
“那我的感受呢?我的选择呢?”蓝森的声音在颤抖,“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心,我也会爱,也会痛!”
这时,另一辆车驶来,停在路边。李薇薇从车上下来,撑着伞快步走过来。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陈叔,”李薇薇说,声音清脆而有力,“这么晚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陈叔微微欠身:“李小姐,这是蓝家的家事。”
“但这是公共场合。”李薇薇站到蓝森和林澜前面,“而且今晚是雷雨夜,按照我们华人的老规矩,雷雨夜不宜动土,不宜出门,更不宜强行带人。这可是会冲撞神灵,给家族带来厄运的。”
她的语气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陈叔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李小姐,这是老爷的命令……”
“蓝爷爷最讲究这些传统规矩了,”李薇薇打断他,“您要是现在强行带蓝森走,万一真冲撞了什么,明天我怎么跟蓝爷爷交代?就说是我这个晚辈不懂事,非要拦着?”
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要不这样,您先回去,告诉蓝爷爷,蓝森在我这里,很安全。等雨停了,天亮了,我们再好好谈。毕竟,雷雨夜强行行事,对谁都不好,您说是不是?”
陈叔沉默了。他看了看蓝森,又看了看李薇薇,最后点了点头。
“那好吧。但少爷,老爷明天一定要见您。”
“我会去的。”蓝森说。
陈叔带着人离开了。车子驶远后,李薇薇转过身,看着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先去我家吧,”她说,“就在附近。你们这样会生病的。”
蓝森和林澜对视一眼,点点头。
李薇薇的公寓不大,但温馨舒适。她给他们拿来干毛巾和干净的衣服,煮了姜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远去。
“谢谢你,薇薇。”蓝森说,声音依然有些嘶哑。
“不用谢。”李薇薇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表情严肃,“但你们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蓝爷爷会突然宣布你订婚?为什么你会在大雨中站在林澜楼下?为什么蓝家的人会来带你回去?”
蓝森深吸一口气,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李薇薇。林澜补充了一些细节。李薇薇静静地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所以,”听完后,她说,“蓝爷爷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你订婚,就是为了让你无法反对。而你真的没有反对,因为那样会让家族蒙羞。”
蓝森点头:“在那个场合,我不能。如果我当场拒绝,会让所有人都难堪,会让蓝家成为笑柄。”
“我理解。”李薇薇说,“在那个世界里,面子比真相重要,形象比真实重要。但蓝森,你打算怎么办?真的结婚吗?”
“不。”蓝森坚定地说,“我不会结婚。但我也不能公开反抗。我需要时间,需要找到方法,需要在维护家族面子的同时,保护自己的真实。”
李薇薇看向林澜:“那你呢?你怎么想?”
林澜沉默了很久。他握着温暖的茶杯,感觉到热气透过陶瓷传到手心。
“我爱他,”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即使知道这会很难,即使知道可能没有结果,我还是爱他。但我也需要被选择,需要在阳光下存在的爱,而不是永远藏在阴影里的秘密。”
李薇薇点点头,眼神复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你们知道吗,”她说,背对着他们,“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爱情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责任,是家族,是传承。我父母也是联姻,他们相敬如宾,但不相爱。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婚姻很可能也是这样。”
她转过身,眼里有泪光:“所以我羡慕你们。即使这么难,即使可能没有未来,但你们至少有过真实的爱情。你们至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让你愿意对抗一切。”
蓝森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薇薇,你也会找到的。找到那个让你愿意对抗一切的人。”
李薇薇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也许吧。但现在,我们先解决你们的问题。”
她走回沙发坐下,表情变得认真:“蓝森,你不能一直逃避。你必须和你祖父、你父亲好好谈一次。不是对抗,而是沟通。告诉他们你的真实感受,告诉他们你想要的人生。”
“他们会听吗?”蓝森苦笑。
“可能不会。但至少你尝试了。”李薇薇说,“而且,你可以告诉他们,强行安排的婚姻不会幸福。你可以举例子,可以讲道理,可以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沟通。”
她看向林澜:“而你们,需要决定这段关系要走到哪一步。如果只能隐藏在阴影里,你们能接受吗?如果能公开,但可能会付出巨大代价,你们愿意吗?”
林澜和蓝森对视。在彼此眼中,他们看到了同样的答案:爱,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爱。
“我们需要时间。”蓝森最后说。
“那就给自己时间。”李薇薇说,“但不要让时间成为拖延的借口。有些问题,越拖越难解决。”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开始泛白,漫长的雷雨夜即将结束。
“天快亮了,”李薇薇说,“你们休息一下吧,客房可以睡。等雨完全停了,再做打算。”
蓝森和林澜躺在客房的床上,虽然疲惫,但都无法入睡。他们面对面躺着,手指轻轻相触。
“对不起,”蓝森低声说,“让你经历了这些。”
“不是你的错。”林澜说,轻轻抚摸他的脸,“是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这条路上的一切。”
“你还愿意继续吗?”蓝森问,声音里有无尽的脆弱。
林澜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晨光中显得疲惫但依然美丽的眼睛。
“我愿意。”他说,“即使很难,即使痛苦,我也愿意。因为我爱你,比害怕痛苦更爱你。”
蓝森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林澜吻去那些泪水,吻了吻他的额头。
“睡吧,”林澜轻声说,“雨停了,天亮了。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蓝森靠进他怀里,终于放松下来。林澜抱着他,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黑暗变成深蓝,再变成浅灰。
雨真的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像这场漫长暴风雨的余韵。
林澜知道,问题还没有解决。蓝森的家族,那个订婚,他们的未来——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他们还拥有彼此。
至少在这场雷雨之后,他们依然相爱。
那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雷雨夜》
雷声在头顶炸开时,
我们正在学习如何告别。
雨大得像是天空破了个洞,
所有的悲伤、所有的谎言、
所有无法兑现的承诺,
都倾泻而下。
你站在路灯下,
浑身湿透,
像一尊被雨水雕刻的雕像。
我站在窗前,
数着闪电与雷声的间隔,
计算我们还能拥有的时间。
两小时,
一百二十分钟,
七千二百秒。
每一秒你都站在那里,
每一秒我都在练习放手。
当他们的车灯划破雨幕,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你会被带回那个金色的笼子,
我会回到孤独的窗前,
我们的爱情成为又一个
被雨季冲走的故事。
但她来了,
撑着一把脆弱的伞,
说着古老的规矩:
雷雨夜不宜动土,
不宜带人,
不宜强行改变命运的流向。
她的勇敢为我们争取了一夜。
在暴雨暂歇的间隙,
我们躲进温暖的房间,
像两个偷到时间的小偷,
在黎明到来前,
最后一次确认彼此的心跳。
天亮了,
雨停了,
世界恢复了秩序。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雷声在我们心中定居,
雨水在我们的血管里流淌,
那个夜晚成为了我们共有的
永不愈合的伤口,
也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从此每个雷雨夜,
我们都会想起——
在那个天空破碎的晚上,
我们差点失去彼此,
又奇迹般地多拥有了一夜。
而那一夜,
足够我们余生
在所有的晴天里,
怀念那场让我们成为我们的
倾盆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