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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一直下 ...

  •   数学竞赛夺冠后的周一,圣若望书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林澜拄着拐杖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羡慕的、审视的。奖杯已经陈列在学校荣誉柜里,照片也贴在了公告栏上。一夜之间,他从一个不起眼的转学生,变成了校园里的话题人物。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和蓝森之间刚刚改变的关系。
      蓝森如往常一样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正在和几个同学讨论周末的足球赛。看见林澜进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教室,与林澜短暂相接。
      那眼神很短暂,不到一秒,但林澜能读懂其中的温度——温暖、私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然后蓝森就转回头,继续和同学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发生。
      这是他们之间新的默契:在公共场合保持距离,用最细微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林澜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脚踝的伤已经好多了,但医生建议他至少再用一周拐杖。他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11月27日,星期一。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林澜,恭喜你们夺冠!听说那道拓扑题全场只有你们队解出来了?”
      “运气好。”林澜简短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蓝森的方向。
      蓝森正笑着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林澜想起两天前在体育馆里的那个吻,想起蓝森的嘴唇触感,想起他颤抖的手,想起他说“我愿意冒险”时的眼神。
      那一切真实得像一场梦,又虚幻得像一场雨——来得突然,去得匆忙,只留下潮湿的痕迹。
      “林澜?”女生又问了一遍,“下个月的圣诞晚会,你会参加吗?”
      “还不知道。”林澜收回目光,“可能不。”
      “太可惜了。蓝森是组织委员会主席,他说今年的晚会会很特别。”
      林澜的心脏轻轻一跳。蓝森没有提过这件事。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老师花了十分钟表扬他们队的成绩,特别提到了林澜带伤参赛的“毅力”。林澜低着头,感觉到蓝森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上,这次停留得久了些。
      课间休息时,蓝森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他和几个学生会成员站在走廊里讨论事情,表情专注而认真。但林澜注意到,在说话的间隙,蓝森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他所在的方向。
      那是一种新的游戏:在人群中寻找彼此,用眼神交流,用最细微的动作传递信息。蓝森用手指碰了碰耳垂——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意思是“中午图书馆见”。
      林澜轻轻点头,表示收到。
      中午,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蓝森已经在那里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看见林澜,他笑了,那个真实的、有虎牙的笑。
      “脚好点了吗?”他低声问,帮林澜拉开椅子。
      “好多了。下周应该可以不用拐杖了。”
      “那就好。”蓝森把一杯咖啡推过来,“你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林澜接过咖啡,指尖无意中碰到了蓝森的手指。两人都停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手。但那瞬间的接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在他们之间传递。
      “李薇薇说周六要请我们吃饭,”蓝森说,翻开一本物理书,“庆祝夺冠。”
      “你答应了?”
      “嗯。她选了一家西班牙餐厅,在登布西山。你应该会喜欢。”
      他们开始讨论一道物理题,声音压得很低,头靠得很近。林澜能闻到蓝森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看见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偶尔他们的肩膀会碰到一起,然后又迅速分开,像两个试探的磁极。
      “这里,”蓝森指着书上的一个公式,“这个推导过程是不是有问题?”
      林澜凑近去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蓝森的呼吸,温暖而规律。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窗外的天空又开始堆积乌云,雨季似乎永远不肯离开新加坡。
      “你是对的,”林澜说,用铅笔在书上做了标注,“这里少了一个负号。”
      蓝森笑了,那笑容很亮,让林澜想起体育馆里的夕阳。“看来我物理也没那么差。”
      “你本来就不差。”
      他们的目光相遇,然后迅速分开。有些东西在空气中蔓延,甜蜜而危险,像蜂蜜里掺了毒药。
      下午放学时,天空终于承受不住乌云的重量,开始下雨。不是骤雨,而是那种绵密的、持久的雨,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浸泡透。
      蓝森在教室门口等林澜:“我送你。”
      “不用,我可以……”
      “下雨天打车难。”蓝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想送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林澜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这不是礼貌,不是义务,是“我想”。
      车子驶入雨中的街道。蓝森今天放了不同的音乐——是肖邦的夜曲,钢琴声在雨声中流淌,忧伤而美丽。
      “这曲子很适合雨天。”林澜说。
      “嗯。我祖母以前常弹。”蓝森的声音有些远,“她是钢琴老师,教了一辈子琴。我小时候学琴就是她教的。”
      “你还会弹钢琴?”
      “会一点。但后来功课忙,就不弹了。”蓝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弹奏看不见的琴键,“祖母说我有天赋,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窗外的世界模糊而流动,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你祖母现在呢?”林澜问。
      蓝森沉默了一会儿:“住在疗养院。阿尔茨海默症,已经不认识人了。”
      林澜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在这种时刻显得空洞而无力。他只能安静地坐着,让肖邦的琴声和雨声填满沉默。
      “有时候我去看她,”蓝森继续说,声音很轻,“她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我问她记得我吗,她就笑,说‘你是阿明吧’。阿明是我叔叔,三十年前就去世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雨越来越大,敲打着车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但有时候,”蓝森说,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情绪,“我觉得那样的她更自由。不用记得家族的责任,不用记得自己的身份,不用记得任何该记住的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雨,完全活在当下。”
      林澜想起自己的祖父。林致远很少提起父亲,只说他是个固执的老学究,在□□中受到冲击,晚年孤僻而偏执。林澜只见过他一次,五岁那年,在上海的老房子里。祖父坐在藤椅上,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书。他看见林澜,招招手,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林澜没听懂,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祖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然后继续看书。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第二年,祖父就去世了。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参加。林澜没有去,因为他已经在去苏黎世的飞机上。
      “记忆是负担。”林澜突然说。
      蓝森转过头看他:“什么?”
      “记得太多的人,背负太多的人,很难自由。”林澜看着窗外流动的雨幕,“我祖父记得太多历史,太多伤痛,所以他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你祖母忘记了所有,所以她自由了。”
      蓝森沉默了很久。肖邦的夜曲进入最忧伤的段落,钢琴声如泣如诉,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那你呢?”蓝森问,“你记得什么,忘记了什么?”
      林澜想了想:“我记得每个城市的气味。苏黎世冬天雪的味道,波士顿秋天落叶的味道,新加坡雨季潮湿的味道。但我忘记了很多人的脸,很多说过的话,很多告别的时刻。”
      “因为转学太多?”
      “因为不想记得。”林澜诚实地说,“记得就会想念,想念就会痛苦。所以我选择忘记。”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蓝森没有立刻让林澜下车,而是关掉了音乐。
      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雨声。
      “林澜,”蓝森说,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让你记得,你会记得吗?”
      这个问题很重,重得林澜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蓝森,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看着那双认真的、期待的眼睛。
      “我已经在记得了。”最后他说,“从第一场雨开始,从第一把伞开始,我就已经在记得了。”
      蓝森笑了,那个真实而脆弱的笑容。然后他倾身过来,很轻地吻了林澜的额头。
      “那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回家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林澜下车,站在雨中看着蓝森的车驶远。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而清醒。他想起蓝森的问题,想起自己的回答,想起那个轻柔的额头吻。
      他想,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有些记忆已经开始扎根。即使他想要忘记,也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这场雨,似乎打算一直下下去。
      周三的体育课,林澜终于可以不用坐在场边观战了。脚踝基本恢复,医生批准他进行轻度活动。他选择了游泳——在水里,身体的重量被支撑,受伤的脚踝不会承受太大压力。
      圣若望的室内游泳池很大,玻璃屋顶让阳光充分照进来,即使在下雨天也明亮如昼。林澜游了十个来回,然后靠在池边休息。
      水波荡漾,折射着屋顶的光线,在池壁上投下晃动的水影。林澜闭上眼睛,让身体随着水波轻轻浮动。水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能支撑你,也能淹没你;能清洁你,也能让你窒息。
      就像感情。
      “游得不错。”
      林澜睁开眼睛,看见蓝森站在池边,穿着泳裤,手里拿着毛巾。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金边。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澜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蓝森穿得这么少——之前体育课也见过——但这是他们关系改变后的第一次。那些肌肉的线条,那些皮肤的纹理,突然变得……引人注目。
      “你也要游?”林澜问,声音在水声中有些模糊。
      “嗯。下周有游泳比赛,得练习一下。”蓝森把毛巾放在椅子上,做了几个热身动作,“一起?”
      他们开始并肩游泳。蓝森的泳姿很标准,速度也快,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林澜尽力跟上,但很快就落后了。他停下来,看着蓝森在泳池的另一端转身,像一条灵活的鱼。
      蓝森游回来,停在他身边,抹了把脸上的水:“累了?”
      “你游得太快了。”
      “抱歉。习惯了比赛速度。”蓝森靠在池边,和林澜并排,“你游得很好,只是缺乏训练。”
      “我更喜欢一个人游泳。”
      “为什么?”
      “因为在水里,我可以完全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打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水流。”林澜说,看着水面上的光影,“那是唯一可以真正独处的时候。”
      蓝森沉默了一会儿。泳池里还有其他学生在游泳,笑声和水声在宽敞的空间里回荡。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懂。”蓝森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也会一个人来游泳,深夜的时候。整座泳池都是空的,只有我一个人。那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看着水波荡漾。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晃动光斑。林澜能感觉到蓝森的手臂偶尔碰到自己的手臂,那种触感很轻,但很真实。
      “周六的晚餐,”蓝森突然说,“我父母可能也会来。”
      林澜转头看他:“为什么?”
      “李薇薇的父亲和我父亲是生意伙伴。她邀请了她父母,我父母知道了,就说也要参加。”蓝森苦笑,“说是庆祝,其实是另一场社交。”
      “那我……”
      “你可以不来。”蓝森立刻说,“我可以找个理由。”
      林澜想了想。他不想参加那种正式的场合,不想再次面对蓝森父母审视的目光。但另一方面,他想更多地了解蓝森的世界,想看见他在不同场合的样子。
      “我去。”最后他说。
      蓝森有些惊讶:“你确定?”
      “嗯。如果这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我想了解。”
      蓝森看着他,眼睛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明亮:“谢谢。”
      游泳课结束后,他们在更衣室换衣服。更衣室里人很多,嘈杂而拥挤。林澜在储物柜前擦干身体,换上制服。他能感觉到蓝森就在不远处,偶尔视线会相遇,然后又迅速移开。
      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在公共场合保持距离,但每个不经意的接触、每个短暂的眼神交流,都充满了私密的意味。就像在演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乐曲。
      “林澜,”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能借一下你的洗发水吗?我的用完了。”
      林澜转身,是同班的陈志伟,那个数学很好的戴眼镜男生。他点点头,从储物柜里拿出洗发水递过去。
      “谢谢。”陈志伟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蓝森,眼神有些奇怪,“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
      这是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林澜感到一阵紧张:“我们是一个队的,准备比赛。”
      “哦,对,比赛。”陈志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你们配合得很好。夺冠实至名归。”
      他拿着洗发水走了。林澜站在原地,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陈志伟的话听起来很正常,但语气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蓝森走过来,已经换好了制服。
      “没什么。”林澜说,但声音里的紧张没有完全隐藏。
      蓝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志伟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他说了什么吗?”
      “只是借洗发水。”
      蓝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林澜的肩膀:“别想太多。走吧,要上课了。”
      但林澜能感觉到,蓝森也在担心同样的事情。在这个学校里,没有什么是真正的秘密。太多眼睛在看,太多耳朵在听,太多嘴巴在说。
      周五的数学课,张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开始,学校要组织一个数学研究小组,深入探讨一些超出课程大纲的课题。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报名,每周活动一次,成果可以用于大学申请的附加材料。”
      教室里响起一阵议论。这种研究小组是精英中的精英,通常只有最顶尖的学生才能加入。
      “林澜,蓝森,你们俩一定要参加。”张老师直接点名,“陈志伟,你也是。其他人如果有兴趣,课后找我。”
      下课后,陈志伟走过来:“看来我们又要合作了。”
      蓝森点点头:“希望能像比赛时一样顺利。”
      “当然。”陈志伟推了推眼镜,“不过研究小组和比赛不同,需要更深入的合作。你们没问题吧?”
      这话听起来又像试探。林澜感到蓝森的身体微微绷紧。
      “没问题。”蓝森说,语气平静但坚定,“我们合作得很好。”
      “那就好。”陈志伟笑了笑,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蓝森低声对林澜说:“他在试探我们。”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只是好奇,也许……”蓝森没有说下去,但林澜明白了。
      也许陈志伟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他看见了他们之间那些过于频繁的眼神交流,那些不经意间的接触,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微笑。
      在这个高度竞争的环境里,任何弱点都可能成为把柄。而他们的关系,如果被发现,无疑是最大的弱点。
      “我们要小心。”蓝森说,声音很轻,“在学校里,保持距离。”
      林澜点点头,但心里涌起一种不甘。为什么他们要在乎别人的眼光?为什么要隐藏真实的感觉?但理智告诉他,蓝森是对的。在这个世界里,有些东西是不能公开的,尤其是在蓝森那样的家庭背景下。
      那天放学后,他们没有一起去图书馆。蓝森要参加学生会会议,林澜一个人去了。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林澜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
      窗外的雨还在下,已经连续下了三天。新加坡的雨季就是这样,有时一场雨能持续一周,让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潮湿中。
      林澜打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思绪很乱。他写下一道数学题,试图用解题来平静心绪。但数字和符号在纸上跳跃,就是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序列。
      “一个人?”
      林澜抬起头,看见陈志伟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几本书。
      “嗯。”林澜简短地回答。
      “蓝森呢?你们不是总在一起吗?”
      “他有会。”
      陈志伟在对面坐下——那是蓝森通常坐的位置。林澜感到一阵不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你们关系很好。”陈志伟说,打开一本书,“转学生这么快就能和蓝森成为朋友,不容易。”
      “他帮了我很多。”林澜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是啊,蓝森很擅长帮助别人。”陈志伟翻着书页,“他是学生会副主席,成绩顶尖,家世显赫,几乎完美。有时候我在想,这样的人有没有缺点。”
      林澜的手顿了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包括你吗?”陈志伟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他,“不断转学,没有固定的朋友,总是独来独往。那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深入。林澜感到自己被审视,被分析,像实验台上的标本。
      “习惯了。”他最后说。
      “习惯孤独?”陈志伟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我懂那种感觉。我也是从中国来的,虽然比你来新加坡早。刚来时谁也不认识,语言也不通,每天都很孤独。”
      林澜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陈志伟会分享这些。
      “后来我明白了,”陈志伟继续说,“在这里,要么融入,要么被边缘化。我选择了融入,努力学习,努力适应,努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现在我已经做到了——成绩好,老师喜欢,同学尊重。但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丢失了什么。”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比如真实。比如不为了什么目的,只是单纯地做一件事,喜欢一个人。”
      林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陈志伟,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什么。但陈志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说说。
      “我要走了。”林澜站起来,收拾东西。
      “哦,好。”陈志伟抬起头,笑了笑,“周六的晚餐,我也会去。李薇薇也邀请了我。”
      林澜点点头,离开了图书馆。走在雨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陈志伟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他心中的涟漪。
      也许陈志伟只是孤独,只是想找个人说话。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口感慨。
      但也许,他知道得比表现出来的更多。
      回到公寓,林澜给蓝森发了条消息:“陈志伟今天和我聊了很多。”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他说了什么?”
      “关于孤独,关于真实,关于……不为了什么目的喜欢一个人。”
      这次回复慢了:“他在试探。我们要更小心。”
      林澜看着手机屏幕,感到一阵无力。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想起了蓝森在体育馆里说的话:“我只想做一件事,一件只因为我想做而做的事。”
      那时候,他们多么勇敢。但现在,在现实的压力下,那种勇敢似乎正在消退。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林澜走到窗边,看着下面湿漉漉的街道。路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行人都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停留。
      他想,也许爱情就像这场雨。美丽,但潮湿;真实,但沉重;能洗净一切,也能淹没一切。
      手机又震动了。蓝森发来一条新消息:“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体育馆里的夕阳。记住我说过的话。我愿意冒险,现在依然愿意。”
      林澜看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发热。他回复:“我也愿意。”
      然后他加了一句:“雨一直下,我们也在一直下。直到最后。”
      发送出去后,他等待着。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直到最后。”
      周六晚上,登布西山的西班牙餐厅。
      林澜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李薇薇和她的父母坐在长桌的一侧,蓝森和他的父母在另一侧,陈志伟坐在中间。看见林澜,李薇薇站起来挥手:“这里!”
      林澜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步伐自然。脚踝已经基本恢复,但走路时还是会有一丝隐痛。他穿着母亲为他挑选的深蓝色衬衫和卡其裤,简单但得体。
      “林澜,欢迎。”蓝启明点点头,表情是那种职业性的礼貌。
      “伯父伯母好。”林澜微微欠身,然后向其他人打招呼。
      他坐在蓝森旁边,对面是陈志伟。桌子很大,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餐具和精致的玻璃杯。餐厅装修是现代的西班牙风格,温暖的灯光,墙上是抽象的艺术画。
      “林澜同学,恭喜你们夺冠。”李薇薇的父亲是个和蔼的中年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薇薇说你们准备得非常充分。”
      “是团队的努力。”林澜说,感觉到蓝森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那是一个短暂的接触,很快就分开了,但林澜感到一阵暖意。在这个陌生的场合,在这个充满审视的目光中,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信号:我在这里,我们一起。
      侍者开始上菜。前菜是伊比利亚火腿和奶酪拼盘,然后是海鲜饭、烤章鱼、蒜蓉虾。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桑格利亚酒,水果在深红色的酒液中漂浮。
      “阿森最近很用功,”蓝启明说,切着一块火腿,“早上六点就起来读书,晚上学到很晚。我说要注意身体,他说要准备大学申请。”
      “LSE的要求确实很高。”李薇薇的母亲说,她是位气质优雅的女士,“不过以阿森的成绩,肯定没问题。”
      “还是要努力。”蓝森说,语气是那种完美的谦逊,“新加坡申请LSE的学生很多,竞争激烈。”
      “林澜呢?你打算申请哪里?”李薇薇的父亲问。
      林澜放下叉子:“还没决定。可能美国,可能英国,看父母的工作安排。”
      “学者家庭就是好,可以到处走。”陈志伟突然说,语气听起来随意,但林澜听出了里面的试探,“见识不同的世界,接触不同的人。”
      蓝启明看了陈志伟一眼:“稳定也很重要。像我们蓝家,在新加坡扎根三代,才有了今天的基础。到处漂泊,不容易积累。”
      这话听起来像是说给林澜听的。他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不过年轻人多见识是好事。”李薇薇的母亲打圆场,“阿森也应该出去看看,不要总困在新加坡这个小地方。”
      “他已经看过很多了,”蓝启明说,“每年暑假都去欧美参加夏令营、参观大学。够多了。”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林澜感觉到蓝森的身体微微绷紧,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他轻轻在桌下碰了碰蓝森的手背,一个无声的安慰。
      主菜上来了,是烤乳猪和海鲜饭。侍者为大家分餐,暂时打破了有些紧张的气氛。餐厅里放着弗拉明戈音乐,吉他的旋律热情而忧伤,像一场无法停止的舞蹈。
      “对了,”李薇薇说,试图活跃气氛,“下个月的圣诞晚会,你们都来吗?我是组织委员之一,今年的主题是‘冬日幻境’,会有真的人造雪哦!”
      “人造雪?”陈志伟挑眉,“在新加坡?”
      “对啊,从日本请来的技术团队,可以在室内制造真实的雪景。”李薇薇兴奋地说,“想想看,在三十度的新加坡,走进一个飘雪的世界,多浪漫。”
      “听起来很浪费钱。”蓝启明评论道。
      “但学生们会喜欢。”蓝森说,他的声音比平时稍高一些,“圣若望的传统就是举办最难忘的晚会。去年是海底世界,前年是星空之夜,今年是冬日幻境。这是给学生的礼物,不是浪费。”
      蓝启明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反驳,但表情不以为然。
      林澜静静听着。他能感觉到蓝森在维护自己的世界——学校的世界,学生的世界,与家族生意无关的世界。那是他少有的、可以自己做主的领域。
      餐后甜点是巧克力熔岩蛋糕和西班牙油条。侍者又为每个人倒了一小杯雪利酒。酒精让气氛放松了一些,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内容:最近的电影,流行的音乐,学校的趣事。
      但林澜注意到,陈志伟一直在观察他和蓝森。每当他们说话时,每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陈志伟就会低下头,或者拿起酒杯,但眼睛的余光始终在关注。
      “我去下洗手间。”林澜站起来,想暂时逃离这种被监视的感觉。
      洗手间在餐厅深处,装修得很精致。林澜站在洗手池前,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很累吧?”
      林澜转过身,看见陈志伟走了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难以捉摸。
      “还好。”林澜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陈志伟说,声音很轻,“我想和你谈谈。”
      林澜停下脚步:“谈什么?”
      陈志伟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人,然后关上了洗手间的门。空间突然变得狭小而私密,只有水龙头滴水的细微声响。
      “我知道。”陈志伟说,直接而突然。
      林澜的心脏猛地一跳:“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蓝森。”陈志伟说,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知道你们不只是朋友,不只是队友。”
      空气凝固了。林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他想否认,想装傻,但陈志伟的眼神告诉他,那没有用。
      “你怎么……”林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观察你们很久了。”陈志伟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从数学竞赛训练开始,从你们在图书馆的每一次见面,从你们看彼此的眼神。我不是傻瓜,林澜。”
      林澜靠在洗手池边,感觉到瓷砖的冰凉透过衬衫传来:“你想怎么样?”
      陈志伟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而且如果我能看出来,别人也能。你们要小心。”
      这不是威胁,但比威胁更让人不安。林澜看着陈志伟,试图读懂他的真实意图。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陈志伟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雨又在下,细密而持久。
      “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最后说,声音很低,“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说。想靠近,却必须保持距离。那种孤独,那种恐惧,我懂。”
      林澜惊讶地看着他。
      “我也是。”陈志伟转过身,眼神里有某种脆弱的东西,“我也喜欢男生。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没敢靠近任何人。我选择隐藏,选择伪装,选择成为别人期望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勇敢,你们敢在体育馆里接吻,敢在彼此眼中看见真实的自己。我羡慕你们,也担心你们。”
      林澜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他一直视为潜在威胁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同样孤独、同样挣扎的灵魂。
      “你不会说出去,对吧?”林澜问。
      “不会。”陈志伟摇头,“我没有那么卑鄙。但其他人可能没有我这么……理解。所以你们要小心。尤其是在蓝森那样的家庭,如果被发现……”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澜明白。蓝森的家庭,蓝森的期望,蓝森的未来——一切都可能因为这个秘密而崩塌。
      “谢谢你告诉我。”林澜说,真心实意地。
      陈志伟点点头:“我们回去吧。离开太久会引人怀疑。”
      他们一前一后回到餐桌。蓝森看着林澜,眼神里带着疑问。林澜微微摇头,表示没事,但蓝森的眉头仍然皱着。
      晚餐在九点左右结束。大家互相道别,李薇薇说下次再聚,陈志伟礼貌地微笑。蓝启明和蓝森的母亲坐进等着的宾利,蓝森则走向自己的车。
      “我送你。”他对林澜说。
      车上,林澜把洗手间里的对话告诉了蓝森。蓝森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他说得对,”最后蓝森说,“我们要更小心。但我没想到……陈志伟也是。”
      “他也是个孤独的人。”林澜说,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生存。”
      蓝森伸出手,握住林澜的手。那是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接触,在黑暗中传递着力量。
      “不管怎样,”蓝森说,“我不后悔。体育馆里的那个吻,我不后悔。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我不后悔。”
      林澜握紧他的手:“我也不后悔。”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也不会停。蓝森没有立刻让林澜下车,而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林澜,”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分开,你会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太突然。林澜感到一阵心悸:“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突然想到。”蓝森笑了,但那笑容有些勉强,“我祖母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我开始想很多事情。关于生命,关于记忆,关于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林澜想起蓝森说过的话,关于他祖母,关于阿尔茨海默症,关于忘记所有的自由。
      “我会记得你,”林澜说,声音坚定,“即使我们必须分开,即使时间过去很久,我也会记得你。记得体育馆里的夕阳,记得图书馆的咖啡,记得海边的黄昏,记得每一场我们一起经历的雨。”
      蓝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倾身过来,吻了林澜。这个吻很深,很急,充满了某种绝望的渴望。像是知道时间不多,所以要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呼吸。
      “谢谢你。”分开后,蓝森低声说,额头抵着林澜的额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这场漫长的雨季里。”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澜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让我学会停留,学会记得,学会……爱。”
      那个字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这个词,这个如此沉重、如此真实、如此美丽的词。
      “爱。”蓝森重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是的。我想那就是了。我爱你,林澜。”
      “我也爱你。”
      他们再次接吻,在雨声中,在黑暗里,在这个分隔与连结的时刻。这个吻像是承诺,像是告别,像是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的汇流。
      当林澜终于下车,站在雨中看着蓝森的车驶远时,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回头。
      这场雨,这场爱,这场美丽的、危险的双人舞。
      它已经开始了,就会一直继续。
      直到最后。
      直到雨停。
      或者,直到他们学会在雨中生活。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蓝森的祖母去世了。
      消息在周一早上传来。蓝森没有来学校,林澜从陈志伟那里得知——陈志伟的父亲和蓝家有生意往来,消息比较灵通。
      “今早凌晨的事,”陈志伟在午餐时低声告诉林澜,“很平静,在睡梦中走的。葬礼定在周四。”
      林澜点点头,感觉嘴里食物失去了味道。他想起蓝森说起祖母时的神情,那个温柔但悲伤的表情,那个说“她自由了”的声音。
      一整天,林澜都无法集中精神。数学课上,他解错了一道简单的题;物理实验时,他打碎了一个烧杯。老师们都看出他心不在焉,但没说什么——也许他们以为他是在为蓝森的祖母难过,毕竟他们是“好朋友”。
      放学后,林澜给蓝森发了条消息:“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如果需要什么,告诉我。”
      还是没有回复。
      林澜知道蓝森现在一定很忙,要处理葬礼的安排,要接待来吊唁的亲友,要扮演好蓝家长孙的角色。但他还是担心,那种担心像一根细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周二,蓝森依然没有来学校。林澜从李薇薇那里得知,葬礼将在蓝家的祖宅举行,只邀请亲友,不对外公开。
      “蓝森一定很难过,”李薇薇说,表情担忧,“他和祖母感情很好。小时候他父母忙,大多是祖母照顾他。”
      周三下午,林澜终于收到了蓝森的消息:“明天葬礼。你能来吗?不需要以什么身份,只是……我需要你在。”
      林澜立刻回复:“我去。”
      周四清晨,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林澜穿上唯一的黑色西装,打了车前往蓝家祖宅。祖宅在东海岸,是一栋殖民时期风格的老房子,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被茂密的热带植物环绕。
      院子里已经停了许多车,都是黑色的,庄重而沉默。林澜下车时,雨开始落下,细密而冰冷。他撑开伞,走向大门。
      门厅里摆满了花圈,白色的菊花,黄色的康乃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线香的烟味。许多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低声交谈,表情肃穆。林澜看见蓝启明站在灵堂前,接受吊唁者的慰问。他看起来疲惫而憔悴,背微微佝偻。
      “林澜。”
      林澜转过身,看见蓝森从侧厅走出来。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他依然站得笔直,表情得体,完美地扮演着长孙的角色。
      “你来了。”蓝森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澜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蓝森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声说:“跟我来。”
      他带着林澜穿过走廊,来到房子后面一个安静的小厅。这里没有人,只有几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窗外的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和祖母玩的地方,”蓝森说,在窗边坐下,“她在这里教我弹钢琴,给我讲故事,陪我做作业。”
      林澜在他对面坐下:“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是。”蓝森看着窗外,眼神遥远,“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不要求我成为什么的人。她只是爱我,因为我是我,不是蓝家的长孙,不是未来的继承人,只是阿森。”
      雨下大了,敲打着窗玻璃。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投下温暖的光晕。
      “昨天整理她的遗物,”蓝森继续说,声音很轻,“我找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老式的银戒指,设计简单,但打磨得很光亮。
      “这是她和我祖父的结婚戒指。祖父去世后,她就一直戴着。后来手关节炎严重,戴不了了,就收了起来。”蓝森拿起戒指,在灯光下看着,“她在遗嘱里留给了我。说希望我有一天能找到真正爱的人,把这枚戒指交给他。”
      林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蓝森,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的戒指,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澜,”蓝森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很亮,“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吗?不只是因为她走了。还因为……她是我在这个家里最后的真实。现在她走了,这个家里再也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在父母面前,我是完美的儿子;在祖父面前,我是可靠的继承人;在所有人面前,我是蓝森,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得体、永远在控制中的蓝森。只有祖母,她知道我也会害怕,也会脆弱,也会想要逃跑。现在她走了,我就真的……孤独了。”
      这些话像一把刀,刺进林澜的心脏。他伸出手,握住蓝森的手。那只手很冷,在微微发抖。
      “你不孤独,”林澜说,声音坚定,“你还有我。我知道真实的你,我知道你的害怕,你的脆弱,你想逃跑的冲动。我全都知道,而且我接受,我爱那样的你。”
      蓝森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烁。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微微颤抖。
      林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但他们需要这个拥抱,需要这个真实的、脆弱的接触。
      蓝森把脸埋在林澜的腰间,无声地哭泣。林澜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轻轻抚摸着蓝森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在这个安静的小厅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雨声,只有哭泣声,只有两颗心在黑暗中紧紧相依。
      不知过了多久,蓝森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谢谢你,”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谢谢你在这里。”
      “我会一直在。”林澜说,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蓝森握住他的手,把那枚戒指放在他的掌心:“这个,我想给你。”
      林澜愣住了:“这是你祖母留给你的……”
      “我知道。”蓝森打断他,眼神认真,“但我想给你。不是现在戴,不是公开地戴,只是……我想把它交给你。因为你就是我真正爱的人。”
      林澜看着掌心的戒指,银质的,微凉的,带着蓝森手心的温度。这枚小小的戒指承载了太多——两代人的爱情,一个老人的祝福,一个少年的承诺。
      “我会好好保管它。”最后他说,小心地把戒指放回盒子,收进口袋。
      蓝森笑了,那个真实而脆弱的笑。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又变回了那个得体的蓝森。
      “我该回去了,”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你在这里等我,葬礼结束后,我们一起离开。”
      蓝森离开后,林澜一个人坐在小厅里。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他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银戒指闪着柔和的光,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母,想起了那些他从未真正了解的家庭历史。也许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承载着上游的所有故事,流向未知的下游。而爱情,就是在某个交汇处,两条河流相遇,决定一起流向大海。
      葬礼在下午两点开始。林澜没有去灵堂,只是在小厅里等待。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诵经声,能闻见线香的味道,能感觉到那种庄重而悲伤的气氛。
      雨一直下,像是天空在为这场离别哭泣。
      葬礼结束后,亲友们陆续离开。蓝森来找林澜时,已经是傍晚了。他看起来更疲惫,但眼神平静。
      “结束了。”他说,靠在门框上。
      “你还好吗?”
      蓝森点点头:“还好。祖母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我们应该为她高兴。”
      但林澜知道,这只是表面的说法。真正的悲伤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在无数个雨夜独自面对。
      “我们走吧,”蓝森说,“离开这里。”
      他们没有回蓝森的家,也没有回林澜的公寓。蓝森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雨中的街道上。城市在雨幕中模糊而美丽,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最后,车子停在了那个废弃的码头——他们曾经一起来过的地方。雨中的海面是深灰色的,波涛汹涌,天空低垂,海天一色。
      “我想来这里,”蓝森说,看着窗外的海,“祖母喜欢海。她说海让她想起家乡泉州,想起年轻时乘船来新加坡的旅程。她说大海是自由的,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人。”
      他们坐在车里,看着雨中的海。雨点打在车窗上,汇成细流,模糊了视线。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林澜,”蓝森突然说,“今晚我不想一个人。”
      林澜转头看他。蓝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很亮,很认真,充满了某种决绝的渴望。
      “你想去哪里?”林澜问,声音很轻。
      蓝森没有回答,而是启动了车子。他开得很快,很稳,穿过雨中的城市,最后停在了一家精品酒店前。
      “这里,”他说,“我有时会一个人来这里,只是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空间。”
      林澜明白了。在这个时刻,蓝森需要一个地方,可以放下所有伪装,可以真正地悲伤,可以真实地存在。而那个地方不能是他的家——那里有太多期待,太多规矩,太多需要扮演的角色。
      他们开了房间,在顶楼,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滨海湾。房间很宽敞,装修简约现代,所有的线条都干净利落。没有家庭照片,没有个人物品,只是一个临时的、中立的容器。
      蓝森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他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卸下。
      林澜走过去,轻轻抱住他。这个拥抱很长,很紧,像是要把彼此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们就这样站着,在安静的房间里,在窗外的雨声中,给予对方最原始的安慰。
      然后蓝森抬起头,吻了林澜。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更绝望,更渴望,更真实。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爱,都通过这个吻传递出去。
      林澜回应着,引导着,接纳着。他感觉到蓝森的颤抖,感觉到他的急切,感觉到他需要被证明还活着,还感受着,还爱着。
      他们移到床边,动作有些笨拙,有些慌乱。西装被脱下,衬衫被解开,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蓝森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肌肉的线条紧绷,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
      “林澜,”他低声说,声音破碎,“让我……让我真实一次。就这一次。”
      林澜点点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好。就这一次。真实的你。”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像是水流找到了出口,像是雨滴终于落到了大地。每一个触碰都是一种确认,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承诺。
      林澜让蓝森主导,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暴风雨中找到彼此的港湾。
      疼痛是有的,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感觉取代,那种与另一个人如此紧密相连的感觉。林澜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用手臂紧紧环住蓝森的背,让他更真实。
      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他们在这个私密空间里交换的所有秘密。雨一直下,像是要为这场结合提供永恒的伴奏。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身上覆盖着薄薄的汗水。蓝森把头埋在林澜的颈窝。林澜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皮肤上。
      “谢谢你,”蓝森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让我……做我自己。”
      “你永远可以做你自己,”林澜说,吻了吻他的头发,“在我面前,永远不需要伪装。”
      蓝森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清澈:“我爱你,林澜。比我想象的还要爱。”
      “我也爱你。”
      他们再次接吻,这次温柔而绵长,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雨。然后相拥着入睡,在彼此怀中找到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全感。
      半夜,林澜醒来。蓝森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绵绵细雨。城市的灯光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像是星星落入了人间。
      林澜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滨海湾在夜色中闪闪发光,金沙酒店的三座塔楼像一艘来自未来的船。他想起蓝森说过的话,关于大海,关于自由,关于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他想,也许爱情也是这样——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相爱的两个人。它像大海一样广阔,像雨一样自由,像这个夜晚一样真实而短暂。
      他回到床上,蓝森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寻找着他的温度。林澜抱住他,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一直下,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伪装都冲刷干净。
      然后,在黎明到来之前,留下一个干净的、真实的、可以重新开始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林澜先醒来。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预示着另一场雨的到来。
      蓝森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林澜腰上。他的睡颜很安静,眉头舒展开来,没有了平时的紧张和戒备。林澜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深沉。
      这是真实的蓝森,没有任何伪装的蓝森。脆弱,疲惫,但美丽。
      林澜轻轻起身,尽量不吵醒他。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世界湿漉漉的,树叶上挂着水珠,街道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城市刚刚醒来,车流开始增多,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嚣。
      他想起昨晚的一切——那些亲密的触碰,那些真实的瞬间,那些在彼此怀中找到的安慰。那不仅仅是一场身体的结合,更是一种灵魂的确认。在那个过程中,他们交换了最深的秘密,最真实的自我,最没有防备的爱。
      “你醒了。”
      林澜转过身,看见蓝森坐起来,用被子裹着自己。他的头发凌乱,眼睛还有些浮肿,但眼神清澈。
      “嗯。”林澜走回床边,坐下,“睡得还好吗?”
      蓝森点点头,伸出手握住林澜的手:“谢谢你陪我。”
      “不需要谢。”林澜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们是一起的。”
      蓝森笑了,那个真实而温暖的笑。然后他看了看时间:“该走了。我今天还得去处理祖母的一些遗物,父亲交代的。”
      他们一起洗澡,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样做了很久。热水冲走了昨夜的疲惫和悲伤,留下了某种新的、柔软的东西。蓝森从背后抱住林澜,把脸埋在他的肩窝。
      “我不想离开这个房间,”他低声说,“不想回到那个世界。”
      “但我们必须回去。”林澜转身面对他,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不过没关系,我们现在有了这个——我们的秘密空间,我们的真实时刻。我们可以随时回来。”
      蓝森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要继续伪装,继续小心,继续生活在谎言中。”
      “我知道。”林澜说,擦去他脸上的水珠,“但至少我们有了真实的彼此。在这个充满伪装的世界上,那已经是最珍贵的礼物了。”
      他们穿好衣服,收拾好房间。离开前,蓝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们最真实时刻的空间。
      “我会记住这里,”他说,“记住这个雨夜,记住真实的我们。”
      “我也是。”
      车子驶回城市。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不小,刚好需要雨刷器以固定频率摆动。蓝森送林澜回公寓,路上两人很少说话,但气氛不同了——更亲密,更自然,更像两个分享了一个巨大秘密的人。
      到公寓楼下时,蓝森没有立刻让林澜下车。
      “下周末,”他说,“我父母要去马来西亚出差三天。家里只有我和佣人。你……愿意来吗?”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更深入的邀请。进入蓝森的家,进入他日常生活的空间,进入他另一个伪装的世界。
      “我愿意。”林澜说。
      蓝森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倾身过来,给了林澜一个轻柔的吻:“周一见。”
      “周一见。”
      林澜站在雨中,看着蓝森的车驶远。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冰凉而清醒。他摸了摸口袋,那个装着戒指的小盒子还在。银戒指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一个承诺,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真实。
      回到公寓,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做早餐。看见林澜,她有些惊讶:“你昨晚没回来?我给你打电话也没接。”
      “在同学家,”林澜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他祖母去世了,我去陪他。”
      周明薇的表情柔和下来:“是蓝森吗?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葬礼怎么样?”
      “很平静。”林澜说,走进自己的房间,“我有点累,想再睡一会儿。”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他走到书桌前,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银戒指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
      林澜想起蓝森的祖母,想起她的爱,她的自由,她留给蓝森的祝福。他小心地把戒指戴在左手小指上——有点紧,但刚好能戴进去。银质的冰凉触感提醒着他昨晚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梦。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身体还残留着昨晚的感觉——蓝森的触碰,蓝森的体温,蓝森的声音。那些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深刻,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手机震动,是蓝森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想你。”
      林澜回复:“我也是。好好休息。”
      放下手机,他听着窗外的雨声。雨还在下,一直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一场漫长而美丽的雨。有时温柔,有时激烈,有时让你想要躲藏,有时让你想要站在其中,直到全身湿透。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雨中。手牵着手,心连着心,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无论是阳光,还是更大的暴风雨。
      因为有了彼此,即使是暴风雨,也变得可以承受。
      即使是漫长的雨季,也变得有了意义。
      雨,一直下。
      爱,也一直延续。
      直到最后。
      直到永远。

      《雨,一直下》
      我们学会了在雨中生活,
      学会了在湿润的空气中呼吸,
      学会了在每一个潮湿的吻里
      品尝爱的危险与甜蜜。

      雨一直下,
      从我们相遇的那天起,
      就没有真正停过。
      它落在图书馆的窗上,
      落在废弃码头的海面,
      落在酒店房间的玻璃,
      落在祖母葬礼的白菊。

      雨一直下,
      把世界泡成一杯太浓的茶。
      我们在茶里沉浮,
      在茶里交换体温,
      在茶里成为彼此
      最私密的岛屿。

      雨一直下,
      我戴着你的银戒指,
      在伪装的世界里行走。
      戒指很凉,像昨夜的雨,
      但它贴着我的皮肤,
      提醒我真实的存在——
      在衣柜深处,
      在书包夹层,
      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

      雨一直下,
      你说你怕雨停。
      我也怕。
      因为雨停后,
      我们必须回到阳光下,
      必须重新戴上面具,
      必须把真实的自己
      锁回那个金丝笼里。

      但雨一直下,
      一直下,
      一直下。
      从我的眼睛下到你的肩膀,
      从你的嘴唇下到我的胸膛。
      我们成了两朵在雨中
      相互授粉的花,
      秘密地,安静地,
      在世界的眼皮底下
      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叛变。

      让雨一直下吧。
      即使它让一切发霉,
      即使它让骨头疼痛,
      即使它让离别变得更加艰难。

      因为在这场无尽的雨中,
      我终于学会了如何爱你——
      不是作为一个完美的蓝森,
      而是作为一个会哭泣、
      会害怕、会渴望的
      真实的人类。

      雨一直下,
      爱也一直下。
      直到我们的身体都变成雨,
      直到我们的记忆都变成云,
      直到在某个遥远的晴天,
      我们蒸发,上升,
      再次相遇在
      另一场即将开始的
      暴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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