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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盆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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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五点,蓝森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林澜从窗口望下去,看见那辆黑色宝马停在雨中。他穿上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深灰色西装——这是周明薇得知儿子要参加正式晚宴后,专门去乌节路买的——在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
镜中的少年看起来陌生而疏离。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挺拔,但那种过于正式的装扮反而凸显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林澜想起蓝森在学校里穿制服的样子,那么自然得体,仿佛那身衣服是他皮肤的一部分。
而他自己,却像是被困在一套戏服里。
“很帅。”周明薇从门口探头进来,眼里闪着欣慰的光,“玩得开心,别太晚回来。”
林澜点点头,拿起那把黑伞下了楼。
蓝森今天也穿了正装,是比平时校服更精致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袖扣是简约的铂金材质。他靠在车边,看见林澜时挑了挑眉。
“差点没认出来。”他笑着说,为林澜拉开副驾驶的门,“很不一样。”
“你也是。”林澜坐进车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不是蓝森平时那种清爽的沐浴露气息,而是更成熟、更复杂的木质调。
“没办法,这种场合必须‘打扮’。”蓝森发动车子,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我母亲选的香水,说适合我的‘身份’。”
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需要雨刷器以固定频率摆动。林澜看着窗外被雨水浸湿的城市,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晚宴是什么样的?”他问。
蓝森沉默了几秒:“一场表演。每个人都扮演自己的角色:慷慨的慈善家、精明的商人、得体的继承人。你只需要微笑,点头,说正确的话,吃相要优雅,喝酒要适量。”
“听起来……”
“很假?”蓝森接过话头,笑了笑,“但这就是我的世界。从小看到大,已经习惯了。”
他们驶入乌节路,在一栋灯火通明的酒店门前停下。门童穿着制服迎上来,蓝森把车钥匙递给他,动作熟练得像个成年人。林澜跟着他走进大堂,立刻被一种奢华而压抑的氛围包围——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花香和隐约的钢琴声。
“蓝少爷。”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微微鞠躬,“老爷和夫人在翡翠厅等您。”
“谢谢陈叔。”蓝森点头,转向林澜时声音压低了些,“跟着我就好。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微笑。”
翡翠厅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此时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男士们穿着深色西装,女士们身着晚礼服,手里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是精致的点心和酒水。
蓝森一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
“阿森!好久不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拍拍蓝森的肩,“听说你拿到LSE的预录取了?恭喜恭喜!”
“谢谢李叔叔。”蓝森微笑,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家父常提起您,说您最近在印尼的项目很成功。”
“哪里哪里,小生意罢了。”男人转向林澜,“这位是?”
“我同学,林澜。从中国来的转学生,父亲在国大做访问学者。”蓝森介绍道,“林澜,这是李叔叔,我们家多年的生意伙伴。”
林澜按照蓝森的嘱咐微笑点头:“李叔叔好。”
“学者家庭啊,好,好。”李叔叔打量了林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年轻人多交流,阿森你要好好照顾新同学。”
又寒暄了几句,蓝森带着林澜继续往里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和蓝森打招呼,每个人都说着类似的话:恭喜offer,问候长辈,谈论生意。蓝森应对自如,用恰到好处的谦逊和得体回应每个人。
林澜跟在他身后,像观察一个陌生物种一样观察着这一切。这个蓝森和他认识的蓝森判若两人——更沉稳,更世故,更……空洞。就像一副精心绘制的肖像,画得再像,也不是真人。
他们终于走到宴会厅深处,那里站着一小群人。中央是一位白发苍苍但腰杆笔挺的老人,穿着深色中式立领外套,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手杖。他身边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以及一个与蓝森眉眼相似的中年男人。
“祖父,父亲,母亲。”蓝森走过去,微微欠身,“这位是我的同学,林澜。”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林澜身上。蓝正雄的目光锐利如鹰,上下扫视着他;蓝启明则是职业性的审视;蓝森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穿着珍珠色旗袍的女士——露出温和但疏离的微笑。
“蓝爷爷好,伯父伯母好。”林澜按照中国的礼仪打招呼。
“林同学,欢迎。”蓝正雄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闽南口音,“听说你父亲是学者?在哪个领域?”
“凝聚态物理,目前在国大做为期一年的访问研究。”
“嗯,科学好,实实在在。”蓝正雄点头,“阿森要多和这样的同学交往,少和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来往。”
蓝森垂眼:“是,祖父。”
“去和其他长辈打个招呼吧。”蓝启明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王伯伯、陈叔叔他们都在。”
蓝森再次欠身,带着林澜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林澜感觉到蓝森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累吗?”林澜轻声问。
蓝森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情绪:“还好。习惯了。”
晚宴在七点整正式开始。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林澜和蓝森坐在靠近主桌的位置,同桌的还有其他几个家族的年轻人。大家表面上礼貌地交谈,但林澜能感觉到暗流涌动——谁的父亲最近拿下了什么项目,谁的母亲被任命为什么职务,谁的大学申请结果更好。
“蓝森,听说你IB预测分是45?”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学校给的预测而已,最终成绩还不一定。”蓝森平静地回答,切着盘子里的鳕鱼。
“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是圣若望的尖子生。”另一个女孩笑道,她穿着粉色晚礼服,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蓝森,“我哥哥在剑桥读经济,说LSE的经济系其实更好呢。”
“各有所长。”蓝森说,没有接话。
林澜默默吃着东西,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蓝森几乎没怎么碰酒,每次侍者倒酒时,他都用手遮住杯口示意够了。他也注意到蓝森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是某种仪式。
餐后是慈善拍卖环节。蓝正雄上台致辞,讲述蓝家从泉州下南洋的奋斗史,强调“回馈社会”的家族理念。然后一件件拍卖品被展示出来:名家字画、古董瓷器、珠宝首饰。举牌的都是各家族的代表,金额不断攀升。
蓝森低声向林澜解释:“这些都是做给媒体看的。拍下的东西其实早就私下商量好了,价格也是定好的,只是为了拍照好看。”
“那为什么要这样?”
“形象。”蓝森说,“在这个圈子里,形象就是一切。你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认为你做了什么。”
最后一件拍卖品是一幅当代油画,起拍价五万新元。蓝启明举了牌,很快有人跟价。价格升到十五万时,蓝正雄向蓝森点了点头。
蓝森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十八万!98号出价十八万!”拍卖师喊道,“还有更高的吗?十八万第一次,十八万第二次……”
“二十万。”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是一个看起来和蓝森差不多大的少年,正挑衅地看着这边。
蓝森的表情没有变化,再次举牌。
“二十五万!”
“三十万!”
价格在两人的竞争下迅速攀升。宴会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移动。林澜看见蓝正雄微微皱眉,但蓝启明却面无表情。
“五十万!”对方喊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蓝森停顿了一下。林澜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号码牌的边缘。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放弃时,蓝森再次举牌。
“五十五万。”
对方没有再跟。拍卖师落槌:“成交!98号以五十五万新元拍得这幅《南洋晨光》,恭喜!”
掌声响起。蓝森站起来,向四周微微鞠躬,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但林澜看见,他坐下时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陈家的儿子,”蓝森低声解释,声音有些哑,“我们两家在争一个港口项目。这是在示威。”
“值得吗?五十五万买一幅画。”
“值得。”蓝森说,看着台上那幅油画——画的是新加坡河的清晨,晨光中古老的吊脚楼和现代摩天楼并立,“在这个游戏里,你不能退。一退,所有人都会觉得你软弱。”
拍卖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蓝森被父亲叫去和一些重要人物打招呼,林澜一个人走到露台透气。
露台正对滨海湾,金沙酒店的三塔在夜空中闪耀,像一艘来自未来的飞船。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带着花园里九重葛的甜香。
“不习惯吧?”
林澜转过身,看见蓝森的母亲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夜景。
“还好。”林澜礼貌地说。
“阿森很少带同学来这种场合。”蓝夫人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你是第一个。”
林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是个好孩子,”蓝夫人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太好的孩子。总是做对的事,说对的话,从不让人操心。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能叛逆一点,像其他孩子那样。”
她停下来,转头看着林澜:“你知道他喜欢摩托车吗?”
林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蓝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他父亲什么都知道,车在哪里,和谁一起,都清楚。但只要不影响学业,不影响形象,我们就装作不知道。这是……一种妥协。”
远处传来音乐声,是乐队开始演奏爵士乐。露台上的灯光很暗,蓝夫人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柔和而疲惫。
“阿森很孤独,”她说,“虽然他有那么多‘朋友’,但真正的朋友……我想你是第一个。谢谢你愿意来。”
林澜沉默了。他想起蓝森在海边说的话,想起他在教室里的真实笑容,想起他在祠堂里读祭文时的样子。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的蓝森,和今晚这个完美的继承人,哪个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也许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在不同的场合戴上不同的面具。
“他很厉害,”林澜最后说,“在我见过的人里,他是最……完整的。”
蓝夫人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是的。也许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缝隙留给真正的自己。”
她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露台的栏杆上:“进去吧,晚宴快结束了。阿森应该快来找你了。”
林澜回到宴会厅时,正好看见蓝森被一群长辈围着。他们拍着他的肩膀,说着勉励的话,蓝森微微欠身听着,脸上是那种完美但空洞的微笑。
那一刻,林澜突然明白了什么叫“金丝笼”。不是钢筋水泥的监狱,而是用期望、传统、责任织成的网,柔软而坚韧,让你在里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却永远飞不出去。
晚宴在十点结束。蓝森送林澜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里的音乐很轻,是慵懒的爵士钢琴,和晚宴上的背景音乐一样。
“今天谢谢你。”快到公寓时,蓝森终于开口,“我知道很无聊。”
“不无聊。”林澜说,“很……有教育意义。”
蓝森笑了,这次是真实的笑容:“你真会说话。”
车子停下。林澜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那幅画,”他说,“你真的喜欢吗?”
蓝森沉默了很久。路灯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在睫毛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喜欢。”他最后说,“我喜欢那幅画里的光。晨光,一天中最有希望的时刻,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但他没有说下去。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显得太沉重,太真实。
林澜下了车,站在路边。蓝森降下车窗:“周一见。”
“周一见。”
他看着车子驶远,消失在街角。夜风吹过,带来雨后清新的气息。林澜抬头看天,乌云已经散去,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想,也许每个人都是一幅画。有些画挂在华丽的展厅里,被众人欣赏;有些画藏在私人收藏室里,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见。
而蓝森,是那种被挂在展厅正中央的画——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完美,却没人知道他真正的颜色。
回到房间,林澜脱下西装,小心地挂进衣柜。他打开手机,看见蓝森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晚安。”
林澜回复:“晚安。”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以及一句话:
“今夜我看见了一个金色的笼子,和一只假装会飞的鸟。”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灯。
窗外的城市依然醒着,灯火通明。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黑暗和寂静,以及心中那场刚刚开始酝酿的、倾盆而下的雨。
周一清晨,林澜走进教室时,蓝森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穿着整齐的制服,正在iPad上记笔记,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林澜注意到,当自己走进来时,蓝森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微笑。
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经过周末的晚宴,某种无形的界限被打破了。不是变得亲密,而是……被允许看见彼此的另一个侧面。
数学课上,张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学校要举办东南亚国际数学邀请赛,每个学校可以派两支队伍,每队三人。我们班至少要出一队,有意向的同学下课后找我报名。”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这种比赛不仅关乎荣誉,还能为大学申请增色不少。林澜看见前排几个学霸已经跃跃欲试。
“你有兴趣吗?”下课后,蓝森走过来问。
林澜想了想:“看情况。”
“我想组队。”蓝森说,语气很随意,但林澜能听出里面的认真,“还差两个人。你有兴趣吗?”
这又是一个邀请,比晚宴更私人,更深入。组队意味着长时间的相处,共同的训练,紧密的合作。意味着打破林澜一贯保持的距离。
“还有一个是谁?”林澜问。
“还没定。可能是陈志伟,”蓝森指向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很强,但沟通可能有问题。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澜明白了。或者他们可以找一个不那么强但更容易合作的人,重点是,他们两个人已经确定了。
“我考虑一下。”林澜说。
“好。”蓝森没有勉强,“放学前告诉我。”
那天下午的物理实验,他们又被分到一组。这次的内容是测量普朗克常数,需要用到精密的光电效应仪器。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和键盘的敲击声。
林澜调整着单色仪的波长,蓝森记录数据。阳光从实验室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这里,”林澜指着示波器上的波形,“频率再调高0.1THz。”
蓝森调整旋钮,波形在屏幕上跳动:“这样?”
“对。记录电压值。”
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几乎不需要语言。林澜伸手拿滤光片时,蓝森已经递了过来;蓝森需要某个数据时,林澜已经写在了共享的笔记本上。
“你们俩配合得真好。”经过的实验室助理笑着说,“像合作了很久一样。”
林澜愣了一下,意识到这确实是真的。他和蓝森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但在某些方面,他们已经有了难以解释的同步性。
实验提前完成,数据完美。蓝森把报告保存好,靠在实验台上:“所以,比赛的事?”
“我参加。”林澜说。
蓝森笑了,眼睛弯起来:“太好了。第三个人我想找李薇薇,她虽然数学不是最强,但思维很灵活,而且……”他顿了顿,“她不会问太多问题。”
林澜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不会对他们的关系感到好奇或评判的队友。
“你决定就好。”
放学后,他们去了图书馆讨论比赛的事。李薇薇果然是个好选择——她聪明、直接,听到组队邀请后只问了一个问题:“目标是冠军吗?”
“是。”蓝森说。
“那行。”她干脆地答应,然后开始讨论训练计划,“每周二四放学后,周六上午,可以吗?”
计划很快定下来。李薇薇离开后,蓝森和林澜还留在图书馆。窗外的天空又开始堆积乌云,雨季的新加坡似乎永远在酝酿下一场雨。
“谢谢你答应。”蓝森突然说。
林澜抬头:“为什么谢我?是我应该谢你邀请我。”
“不,”蓝森看着窗外,“谢谢你……让我觉得做这些事是有意义的。不只是为了成绩,为了申请,为了满足别人的期望。”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澜听懂了。在蓝森的世界里,每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和功能:学习是为了成绩,课外活动是为了履历,交友是为了人脉。一切都是计算好的,规划好的。
但和林澜一起准备比赛,似乎超出了这个范畴。这是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追求,是两个聪明大脑的碰撞,是……某种接近真实的东西。
“我也一样。”林澜说,声音很轻,“转学太多,我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事情了。”
蓝森转过头看着他。图书馆的灯光很柔和,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林澜觉得他会说些什么,但蓝森只是笑了笑,收拾起书包。
“要下雨了,走吧。”
果然,他们刚走出图书馆,雨就落了下来。这次是那种细密绵长的雨,不像骤雨激烈,却更持久。两人撑开伞,并肩走在被雨水打湿的步道上。
“你父亲的研究怎么样?”蓝森问。
“顺利。他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拓扑绝缘体的项目,每天都很晚回来。”
“你母亲呢?”
“她在写一篇论文,关于超导材料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才是一对,物理是他们的第三者。”
蓝森笑了:“听起来很酷。我父母……他们的话题永远是生意、股价、项目。有时候我坐在餐桌旁,听着那些数字和术语,感觉自己在参加一场商业会议。”
雨渐渐大了,他们加快了脚步。到校门口时,林澜的裤脚已经湿透了。
“我送你回去吧。”蓝森说,“反正顺路。”
车里开了暖气,驱散了雨天的寒意。蓝森放了一张CD,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古尔德1981年的版本。林澜有些惊讶:“你也听这个?”
“晚宴那晚之后开始听的。”蓝森说,眼睛看着前方被雨刷器不断刮开的视野,“你说你喜欢巴赫。我想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
林澜的心脏轻轻一颤。这是一个很小的举动,但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有人因为他而改变自己的习惯,有人愿意走进他的世界,哪怕只是一小步。
“我喜欢它的秩序。”林澜说,看着窗外流动的雨幕,“在混乱的世界里,巴赫创造了一个完美的、自洽的宇宙。每个音符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个声部都有自己的逻辑。在那里,一切都有答案。”
“即使那些答案很复杂?”
“复杂总比混乱好。”
蓝森沉默了一会儿。钢琴声在车内流淌,那些精确而克制的音符与窗外的混沌雨声形成鲜明对比。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首曲子,”蓝森说,声音几乎被音乐淹没,“有很多声部,每个声部都在演奏不同的旋律:好学生、好孙子、好继承人。它们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很复杂,很完美。但有时候,我只想让所有声部都停下来,只留下最简单的那个音符。”
“哪个音符?”
蓝森没有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他转过头看着林澜,眼神很深,像暴雨前暗沉的海面。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我甚至不确定那个音符是否存在。”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音乐进行到第25变奏,那个被称为“黑珍珠”的段落,悲伤而美丽,像深夜独自一人的哭泣。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周二周四放学后,他们在图书馆集训。李薇薇果然是个好队友——她思维敏捷,能迅速理解林澜和蓝森提出的复杂思路,同时也能提出他们忽略的角度。更重要的是,她确实不过问私事,只专注于题目本身。
周六上午的训练通常在蓝森家的别墅进行。蓝启明和蓝正雄通常不在家,别墅里只有佣人和他们三个。蓝森的书房很大,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一张足够三人工作的大桌子。
第一次去的时候,林澜有些拘谨。但蓝森很自然地把他带到书房,让佣人准备了茶点,然后摊开一叠往年的竞赛题。
“这里比较安静,比图书馆好。”蓝森说,递给林澜一支笔,“而且有吃的,饿不死。”
李薇薇笑他:“少爷就是少爷,训练都要在家享受。”
“这叫效率最大化。”蓝森一本正经地说,但眼里有笑意。
训练的过程紧张而充实。他们解了无数道题,从组合数学到数论,从几何到代数。有时会因为解题思路争执,有时会为巧妙的解法欢呼。林澜发现,蓝森在数学上有一种惊人的直觉——他能一眼看出问题的关键,即使不知道具体解法,也能感知到方向。
“你为什么不学数学?”一次休息时,林澜问。
蓝森正在吃佣人送来的娘惹糕,闻言顿了顿:“家里需要的是经济学家,不是数学家。而且,”他苦笑,“数学太纯粹了,纯粹的东西在我的世界里活不下去。”
林澜想起父亲的话。林致远也曾说,纯粹的学术研究越来越难了,现在一切都讲求应用,讲求产出,讲求效益。也许在这一点上,他们的世界并没有那么不同——都被某种实用主义的浪潮裹挟着前行。
训练间隙,蓝森会带林澜参观别墅。那确实是一座华丽的建筑,每个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明清时期的瓷器,东南亚古董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但林澜总觉得这里缺少什么——缺少生活的痕迹,缺少那种杂乱而真实的人气。
“这里不像家。”一次,当蓝森带他看温室里的兰花时,林澜忍不住说。
蓝森正在给一株蝴蝶兰浇水,闻言手顿了顿:“那像什么?”
“像博物馆。或者……样板间。”
蓝森沉默了,继续浇花。温室里很安静,只有喷壶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交通声。各种兰花在玻璃屋顶下静静绽放,美丽而寂寞。
“你说得对。”良久,蓝森说,“这里从来不是家。家应该是温暖的地方,有烟火气,有随意摆放的东西,有笑声。这里只有规矩和寂静。”
他放下喷壶,看着那些精致的花朵:“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些兰花,被精心栽培在完美的环境里,温度、湿度、光照都恰到好处。但永远离不开这个温室,永远只能在玻璃后面看外面的世界。”
林澜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家那些简陋的出租公寓,想起母亲在狭小厨房里做饭的身影,想起父亲堆满论文的书桌。那里杂乱,拥挤,但真实。
“至少,”他最后说,“你有这个温室。有些人连温室都没有。”
蓝森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是说你自己吗?”
“我是说很多人。”林澜移开视线,“很多人连被精心栽培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训练结束后,蓝森送林澜回家。路上,他们很少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那是一种舒适的沉默,像两个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用语言填充每一秒的人。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蓝森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林澜打开,里面是一盆小小的兰花,白色的花瓣,淡紫的花心,精致得像假花。
“这是跳舞兰,”蓝森说,“比较容易养,不需要温室。放在窗台上就行。”
林澜看着那盆花,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暖意:“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说了真话。”蓝森说,声音很轻,“在这个世界上,说真话的人太少了。值得奖励。”
林澜捧着花盆上楼时,感觉手心传来植物微凉的温度。他把它放在书桌旁的窗台上,正好可以晒到早晨的阳光。
母亲看见了,好奇地问:“谁送的?很漂亮。”
“同学。”林澜简单回答,但心里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盆花。
这是一份承认,一份理解,一份在彼此孤独的世界里伸出的小小的手。
随着比赛临近,他们训练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周六训练完,蓝森会留林澜吃晚饭。蓝启明如果在家,会简短地和他们交谈几句,问训练进展;如果不在,他们就自己在餐厅吃,佣人做一桌子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用餐。
林澜渐渐熟悉了这座别墅,熟悉了那些沉默的佣人,熟悉了蓝森在这个环境里的状态——更克制,更沉稳,但偶尔,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会流露出真实的疲惫。
一次晚饭后,他们坐在客厅里休息。蓝森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新闻里在报道一场即将登陆的台风,气象图上的漩涡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要变天了。”蓝森说,靠在沙发里。
“你会怕台风吗?”林澜问。
“不怕。反而喜欢。”蓝森看着电视屏幕,“台风来的时候,一切都停摆。学校停课,公司停工,所有人都躲在家里。那时候,我不是蓝森,不是蓝家长孙,只是一个等风来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林澜:“你知道吗,小时候每次台风,我都希望它永远不要停。因为只有那时候,父亲才会在家,母亲才会放下工作,我们才会像普通家庭一样,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什么都不用想。”
林澜想起自己不断搬家的童年。每次搬家前,母亲都会做一桌好菜,父亲会破例喝点酒,一家人坐在一起,说些平时不会说的话。那些时刻短暂而珍贵,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懂。”他说。
蓝森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是啊,你懂。这很奇怪,我们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
电视上开始播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说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新加坡的故事。他们都没有换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客厅很大,很安静,只有电影的对白和窗外的风声。
林澜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个华丽的、不属于他的空间里,在这个他本该感到拘谨的环境里,他却感觉到了一种罕见的自在。也许是因为蓝森,也许是因为那些没说出口的理解,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刻,他们都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
电影结束时已经快十点。蓝森送林澜到门口,外面开始刮风,树枝在黑暗中狂乱地摇摆。
“要下雨了。”蓝森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打车就好。”
“这种天气打车难。等我一下,我拿钥匙。”
最终林澜还是坐上了蓝森的车。风很大,雨点开始零星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蓝森开得很慢,很稳,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比赛后,”他突然说,“我们还可以这样吗?一起学习,一起讨论问题,一起……”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澜明白。一起做那些没有明确目的、仅仅因为想做而做的事情。
“可以。”林澜说。
蓝森笑了,那个真实的、有虎牙的笑:“那就好。”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雨已经下大了。蓝森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这把给你,下次还我就好。”
林澜接过伞,站在雨中看着他:“路上小心。”
“你也是。周一见。”
“周一见。”
林澜站在楼门口,看着蓝森的车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他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蓝森的体温。
回到房间,他把伞小心地放在墙角,然后走到窗边看那盆跳舞兰。在台灯的暖光下,白色的花瓣像是会发光。
手机震动,是蓝森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林澜回复:“晚安。”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风很大,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急切的话语。林澜闭上眼睛,想起今晚在蓝森家客厅的时光,想起那些安静的瞬间,想起蓝森说“你懂”时的眼神。
他想,也许人并不需要完全理解彼此才能靠近。也许只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上,产生共鸣。
就像两滴雨,在坠落的过程中短暂相遇,发现彼此有着同样的重量,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方向。
然后继续坠落,各自落向未知的大地。
但那一刻的相遇,已经改变了彼此的轨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林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他想,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
但更重要的也许是:在雨停之前,他们还有多少时间。
数学邀请赛的日子定在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六。
比赛前的最后一周,训练强度达到了顶峰。周二放学后,他们留在图书馆直到闭馆,解完了过去五年的所有真题。周三晚上,蓝森甚至让司机来接他们,直接去他家继续训练。
“最后一搏了。”蓝森说,在书房的白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数论题,“这道题是去年最难的,我们再来一遍。”
李薇薇打了个哈欠:“少爷,我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五个小时了。”
“比赛结束后我请你吃詹爷爷的冰淇淋,随便点。”蓝森头也不回。
“成交。”
他们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当最后一道题被解决时,三人都累得瘫在椅子上。书房里一片狼藉:草稿纸散落一地,白板上写满了公式,桌子上是空了的咖啡杯和点心盘子。
“我觉得我现在看见数字就想吐。”李薇薇有气无力地说。
“我也是。”蓝森揉了揉太阳穴,“但至少我们准备好了。”
林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板上那些复杂的推导。在数学的世界里,一切都有解,一切都有答案。每个问题都可以被分解、分析、解决。那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事情。
相比之下,真实的世界要混乱得多。比如他现在对蓝森的感觉——那是什么?友谊?理解?还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定义的东西?
“我去下洗手间。”李薇薇站起来,离开了书房。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夜晚很安静,只能隐约听见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蓝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暗中的花园。
“紧张吗?”林澜问。
“有点。”蓝森说,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不是对比赛紧张,是对……之后。比赛结束后,我们就没理由这样频繁见面了。”
林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想到蓝森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我们可以找其他理由。”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轻。
蓝森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深:“比如?”
“比如……”林澜思考着,“比如继续研究数学。或者物理。或者其他任何东西。”
“任何东西。”蓝森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听起来不错。”
书房的门被推开,李薇薇回来了:“我好了。可以回家了吗少爷?我快困死了。”
蓝森看了看表:“确实晚了。我让司机送你们。”
送走李薇薇后,蓝森单独送林澜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那是一种舒适的沉默,像两个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用语言填充每一秒的人。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蓝森突然说:“比赛那天,我会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在。”蓝森说,眼睛看着前方,“以前参加比赛,我只为自己,为家族。输了赢了,都只是一个结果。但这次……我想和你一起赢。”
林澜感到喉咙发紧。他从未如此直接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期待——不是为了成绩,不是为了荣誉,仅仅是为了“一起”。
“我们会赢的。”他说。
蓝森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嗯,我相信。”
那笑容太真实,太明亮,让林澜几乎不敢直视。他匆匆说了再见,下车走进公寓楼。直到电梯门关上,他才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脏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场长跑。他意识到,自己对比赛的期待已经超出了对胜利的渴望——他期待的是和蓝森并肩作战的时刻,是那种默契的配合,是胜利后可能分享的微笑。
那是危险的。依赖另一个人是危险的,尤其是当你知道那个人也生活在某种不确定中时。
但有些东西,即使知道危险,也无法阻止它的发生。
就像你知道暴雨将至,却依然会站在窗前等待第一滴雨。
周四,就在比赛前两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圣若望的体育设施很完善,有室内体育馆、标准游泳池、网球场和足球场。林澜通常选择游泳或跑步,但那天体育老师安排了篮球比赛。
“分组对抗,赢的组期末加分。”老师说,吹响了哨子。
林澜被分到了和蓝森不同的组。这很少见,因为他们通常会被分到一起——无论是实验还是其他小组活动,老师和同学似乎已经默认了他们是一起的。
比赛开始后,林澜很快发现自己并不擅长篮球。他的协调性很好,但缺乏团队运动的经验,经常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传球,什么时候该投篮。相比之下,蓝森打得很好——灵活、敏捷,有出色的球场视野。
“传球!传给林澜!”蓝森那组的队长喊道。蓝森做了个假动作,绕过防守队员,把球传给了林澜。
林澜接住球,站在三分线外。他应该投篮,但他犹豫了——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没有把握。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对方组的队员冲过来抢球。林澜本能地转身护球,脚下一滑——
疼痛从脚踝传来,尖锐而剧烈。他倒在地上,篮球滚到一边。
哨声响起,比赛中断。体育老师跑过来:“怎么了?受伤了?”
林澜试着站起来,但脚踝传来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低头看去,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开始泛红。
“扭伤了。”老师检查后说,“去医务室。谁能扶他去?”
“我来。”蓝森已经跑了过来,蹲在林澜身边,“能站起来吗?”
林澜点点头,在蓝森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他的右脚几乎不能着地,每动一下都带来新的疼痛。
“靠着我。”蓝森说,让林澜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们就这样慢慢走向体育馆门口,其他同学跟在后面,议论纷纷。
去医务室的路上,林澜能感觉到蓝森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陌生的亲密感——他们的身体靠得这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疼得厉害吗?”蓝森问,声音很低。
“还好。”林澜说,但其实很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医务室的护士检查后确认是韧带扭伤:“不算严重,但需要休息。冰敷,抬高,至少一周不能剧烈运动。”
“那比赛……”林澜说。
护士摇摇头:“体育比赛肯定不能参加了。如果是脑力活动,坐着应该没问题。”
蓝森松了口气:“数学比赛可以参加。”
林澜看着他:“但我走路都困难。”
“我帮你。”蓝森说,语气不容置疑,“比赛那天我接你送你去,会场里我扶你。没问题。”
他的眼神很坚定,像在承诺什么重要的事情。林澜突然意识到,蓝森对这次比赛的重视可能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竞赛,这是他们共同创造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护士给林澜的脚踝包扎好,开了止痛药。蓝森扶着他走出医务室时,放学铃已经响了。
“我送你回家。”蓝森说。
“不用,我可以……”
“别逞强。”蓝森打断他,“你现在需要帮助。让我帮你。”
最后林澜还是妥协了。蓝森扶着他走到停车场,小心地帮他坐进副驾驶,还细心地调整了座椅角度,让他的伤脚能舒服地放着。
“谢谢。”林澜说。
蓝森只是摇摇头,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们又听起了巴赫。这次是《勃兰登堡协奏曲》,欢快而明亮的旋律与林澜脚踝的疼痛形成奇异的对比。
“你知道吗,”蓝森突然说,“小时候我经常受伤。学骑自行车时摔破膝盖,踢足球时扭伤脚,爬树时划破手臂。每次受伤,我母亲都会很紧张,但我父亲会说:男孩子受点伤是好事,知道疼痛的滋味,才会更坚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后来我就不再受伤了。因为我学会了小心,学会了计算风险,学会了在安全范围内活动。就像……把自己包在泡泡纸里,永远不会受伤,但也永远不会真正地活。”
林澜静静听着。他看着自己包扎的脚踝,第一次觉得疼痛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至少它证明你还活着,还能感受,还能受伤。
“今天受伤,”他说,“可能是因为我想尝试一些不擅长的事情。”
蓝森看了他一眼:“比如?”
“比如团队合作,比如信任队友,比如……让自己暴露在不擅长的领域。”林澜说,“我习惯了独自解决问题,习惯了控制一切。但篮球需要信任,需要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别人。”
“那感觉怎么样?”
“很可怕。”林澜诚实地说,“但也……很自由。”
蓝森沉默了。车子驶过一条林荫道,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也在学。”良久,蓝森说,“学如何不计算风险,学如何相信别人,学如何……让自己受伤。”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不需要说完,因为彼此已经懂了。
到公寓楼下时,蓝森坚持要送林澜上楼。他扶着林澜,一步一步慢慢走,耐心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电梯里,林澜能看见两人在镜中的倒影——蓝森比自己略高一些,肩膀更宽,扶着自己时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
“谢谢。”再次回到房间时,林澜说。
“别再说谢谢了。”蓝森帮他坐到沙发上,又拿来枕头垫高他的脚,“我们是队友,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朋友。这个词从蓝森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特别的重量。林澜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那里获得这个身份的确认——不是同学,不是熟人,是朋友。
“比赛那天,”蓝森说,在门口转身,“我会早上八点来接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好。”
蓝森离开后,林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被包扎的脚踝。疼痛还在,但已经变成了钝痛。他想起蓝森扶着自己时的温度,想起他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说“让我帮你”时的坚定。
手机震动,是蓝森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记得冰敷。明天见。”
林澜回复:“好的。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台上的跳舞兰。在午后的阳光下,白色的花瓣几乎是透明的,像某种易碎的梦。
接下来的两天,蓝森果然每天都来帮忙。周五早上,他甚至带了早餐——是林澜喜欢的叉烧包和豆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林澜惊讶地问。
“上次在食堂看你买过。”蓝森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扶着林澜去学校,每节下课都来教室看他是否需要帮助,午餐时帮他买饭送到教室。李薇薇看到这情景,开玩笑说:“蓝森,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蓝森只是笑笑:“队友受伤,应该的。”
但林澜知道,这不是“应该的”。在蓝森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一切都是计算好的,权衡过的。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想这样做,不是因为他应该这样做。
周五放学时,天气开始变坏。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空气闷热潮湿,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大雨了。”蓝森看着窗外,“我送你回去,然后我也直接回家。这种天气开车不安全。”
车子行驶到一半,暴雨果然降临。这次不是渐进的,而是瞬间的倾泻——前一秒还能看见路,后一秒挡风玻璃就变成了瀑布。蓝森打开双闪,把车慢慢靠边停下。
“等小一点再走。”他说,关掉引擎。
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轰鸣声。那声音密集而持续,像成千上万只鼓在同时敲击。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街道、车辆、建筑,都变成了流动的色块。
“这雨真大。”林澜说。
“嗯。”蓝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雨永远不停会怎样。如果世界就这样被水淹没,一切规则、一切期望、一切责任都被冲刷干净,只留下最原始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蓝森说,声音很轻,“也许很可怕,也许……很自由。”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瞬间把世界照得惨白。几秒钟后,雷声滚滚而来,震得车身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我小时候怕打雷。”蓝森突然说,“每次打雷,我就躲在被子里,直到雨停。后来父亲知道了,他说:蓝家的男人不能害怕任何东西。于是我再也不怕了,至少表面上不怕。”
林澜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飞机时遇到气流,机身剧烈颠簸。母亲握着他的手说:别怕,科学告诉我们这是正常的。于是他真的不怕了,因为他理解了背后的原理。
但有些恐惧,不是理解就能克服的。比如对孤独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自己的恐惧。
“你现在还怕吗?”林澜问。
蓝森转过头看着他。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暴雨夜的星光。
“怕。”他承认了,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不是怕打雷。是怕……雨停之后,一切又回到原样。怕这场雨只是一个短暂的梦,醒来后还是那个金丝笼。”
林澜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语言在这种时刻显得太苍白,太无力。
又一道闪电,更近,更亮。雷声几乎在同时炸响,震耳欲聋。在那一瞬间的光明中,林澜看见蓝森的脸——紧绷的,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
然后黑暗再次降临,只有雨声,无尽的雨声。
“林澜。”蓝森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如果比赛后,如果……如果我们赢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一件不考虑后果的事。一件只因为我们想做而做的事。”蓝森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一件让这场雨……变得有意义的事。”
林澜感到喉咙发干。他知道蓝森在说什么,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是一种邀请,一个承诺,一个危险的、美丽的可能性。
“好。”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定。
蓝森笑了,那个真实的、有虎牙的笑。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雨小点了,我们走吧。”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车内的气氛已经不同了——有一种紧绷的期待,一种无声的约定,像弓弦被拉满,等待释放的时刻。
把林澜送到家后,蓝森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澜:“明天好好休息。后天,比赛见。”
“比赛见。”
蓝森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林澜。”
“嗯?”
“不管比赛结果如何,”蓝森说,眼神很认真,“这段时间,和你一起准备比赛,是我这些年最……真实的日子。谢谢。”
然后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林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呼吸。脚踝还在痛,但那种痛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他心中充满了另一种感觉——一种膨胀的、悸动的、无法命名的感觉。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许多,变成了绵绵细雨。城市在雨幕中朦胧而美丽,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他想,后天。
后天,一切都会改变。
或者,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至少,他们会在雨中,并肩站立。
周六的比赛日,天空意外地放晴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前夜暴雨洗净的城市照得闪闪发光。蓝森早上八点准时来接林澜,看见他拄着临时借来的拐杖,忍不住笑了。
“看起来像个伤兵。”
“本来就是伤兵。”林澜说,在蓝森的搀扶下坐进车里。
比赛场地在国立大学的礼堂。他们到的时候,李薇薇已经在了,正紧张地翻看笔记。看见他们,她松了口气:“你们终于来了。我快紧张死了。”
“放松,”蓝森说,语气平静,“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礼堂里聚集了来自东南亚各国的参赛队伍,气氛紧张而严肃。林澜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各校的顶尖学生,有些甚至在之前的国际赛事中遇到过。
“看见那边穿红色队服的吗?”李薇薇低声说,“那是吉隆坡国际学校的,去年冠军。他们的队长是个数学天才,据说已经收到MIT的offer了。”
蓝森看了一眼:“天才又如何?数学是公平的,在题目面前,所有人都平等。”
比赛分上下两场,每场两小时,中间休息半小时。题目难度确实很高,但林澜很快进入状态——数学是他的领域,是他的语言,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在这里,他感到自在。
他们三人配合默契。林澜擅长分析和推导,蓝森有惊人的直觉和洞察力,李薇薇则在细节和验证上非常出色。当遇到一道特别复杂的组合数学题时,三人低声讨论了几分钟,然后蓝森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巧妙的模型。
“这样,”他说,“把问题转化为图论问题,用邻接矩阵……”
林澜立刻明白了他的思路,开始计算。李薇薇负责检查每一步的逻辑。十五分钟后,他们得出了答案,简洁而优美。
“漂亮。”李薇薇小声说。
上半场结束时,他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题目。休息时间,三人到礼堂外的走廊透气。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觉得我们做得不错。”李薇薇说,终于露出了笑容。
“保持状态,下半场继续。”蓝森说,但林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下半场的题目更难,涉及更抽象的概念。有一道关于拓扑空间的题目,连林澜都感到棘手。他们花了二十分钟讨论,尝试了多种方法,都没有突破。
“时间不多了,”李薇薇看了眼时钟,“还有四十分钟,我们还有三道题。”
蓝森盯着那道题,眉头紧锁。突然,他眼睛一亮:“等等,如果我们不把它看作拓扑问题,而是看作代数问题……”
他在草稿纸上快速写着,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晰。林澜看着那些符号和公式,突然理解了:“对!用同调群的方法!”
他们又开始新一轮的计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从蓝森的额头滴下来,落在纸上。林澜的手也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种纯粹的、智力上的兴奋。
最后五分钟,他们解出了那道题。当最后一个答案被写在答题纸上时,结束的铃声响了。
三人对视,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交卷后,他们走出礼堂。阳光依然明媚,但空气中有种暴雨后的清新感。许多队伍在讨论题目,有人兴奋,有人沮丧。
“结束了。”李薇薇说,声音里有种释然,“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尽力了。”
“嗯。”蓝森点头,看向林澜,“脚还好吗?”
“还好。”林澜说,但其实站了四个小时,脚踝已经开始抽痛。
颁奖典礼在一小时后。这段时间,他们坐在礼堂外的长椅上等待。蓝森去买水,李薇薇在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林澜一个人坐着,看着校园里来往的学生。
他想,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多好——有明确的目标,有并肩的伙伴,有可以为之奋斗的东西。没有复杂的感情,没有沉重的期望,只有纯粹的、智力的挑战。
但生活不是数学题。生活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完美的解法,只有不断变化的变量和永远无法完全预测的结果。
蓝森回来了,递给他一瓶水:“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澜接过水,“只是在想,数学比生活简单。”
蓝森笑了:“是啊。所以我喜欢数学。至少在那里,我知道规则,知道如何获胜。”
颁奖典礼开始,礼堂里坐满了人。主持人先宣布三等奖,然后是二等奖。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支队伍上台,接受掌声和奖牌。
林澜感到心跳在加速。他看着台上的灯光,看着那些获奖者的笑脸,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胜利——不是为成绩,不是为荣誉,仅仅是为了证明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为了证明他们可以。
“现在,我宣布本届东南亚国际数学邀请赛的冠军队伍——”主持人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礼堂里一片寂静。
“圣若望书院,蓝森、林澜、李薇薇队伍!”
掌声雷动。李薇薇尖叫一声,跳了起来。蓝森愣住了,然后笑了——那个真实的、灿烂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他转向林澜,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赢了。”他说,声音有些颤抖。
林澜点点头,感觉眼眶发热。他想站起来,但脚踝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我来。”蓝森立刻扶住他,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们一起上台。”
他们就这样走上了舞台——蓝森扶着林澜,李薇薇跟在旁边。聚光灯照在他们身上,很热,很亮。主持人把奖杯递给蓝森,蓝森接过后,没有自己拿着,而是递给了林澜。
“你拿着。”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能听见。
林澜接过奖杯,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台下的人群,看着闪光灯,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像一场梦,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梦。
颁奖结束后,许多人都来祝贺他们。老师、同学、其他队伍的选手。蓝森得体地回应每一个人,但林澜能感觉到,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终于,人群散去。李薇薇的家人来接她,她兴奋地拥抱了他们两个:“下周我请客!庆祝!”
“好。”蓝森笑着说。
李薇薇走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黄昏降临,天空开始染上橙红色。奖杯在林澜手里沉甸甸的,提醒着他们刚刚取得的胜利。
“现在呢?”林澜问。
蓝森看着他,眼神很深:“还记得我在车上说的话吗?如果赢了,我们要做一件事。”
林澜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记得。”
“那跟我来。”
蓝森扶着他,没有往停车场走,而是走向校园深处。国立大学的校园很大,有许多老建筑和茂密的植物。他们穿过一条林荫道,来到一个偏僻的室内体育馆前。
“这里应该没人。”蓝森说,推开了门。
体育馆里很空旷,高高的天花板,木地板,篮球架静静地立在两端。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色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汗水的气味,很真实,很朴素。
蓝森扶着林澜走到场地中央,然后松开了手。他们面对面站着,奖杯放在旁边的地板上,在夕阳下闪着光。
“这里很好,”蓝森说,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有些回响,“没有别人,没有期望,没有规则。只有我们。”
林澜感到喉咙发紧。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边奔流的声音。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是一种期待,一种恐惧,一种无法抗拒的引力。
“蓝森……”他开口,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别说话。”蓝森走近一步,他们的距离变得危险地近,“让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看着林澜,那么认真,那么真实,让林澜几乎无法呼吸。
“这些日子,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真实的时光。在你面前,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我可以只是……我。”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继续说下去:“我知道这很复杂,知道这不应该,知道这可能会带来麻烦。但我不想再计算风险了,不想再权衡利弊了。我只想做一件事,一件只因为我想做而做的事。”
他又走近一步,现在他们几乎贴在一起了。林澜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阳光,和那种熟悉的、清爽的气息。
“林澜,”蓝森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可以吻你吗?”
时间静止了。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金色的光线在地板上缓慢移动。远处的城市传来模糊的声响,但在这个体育馆里,一切都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林澜看着蓝森的眼睛,看见里面的期待,看见里面的脆弱,看见里面那个真实的、没有伪装的少年。他想说这太疯狂,想说这不应该,想说这会改变一切。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好。”
那个字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限的涟漪。
蓝森的眼睛亮了,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林澜。
那不是一个熟练的吻,甚至有些笨拙——角度不对,牙齿碰到了嘴唇。但那是一个真实的吻,充满了试探、紧张和无法掩饰的情感。林澜能感觉到蓝森的颤抖,能感觉到他捧着自己脸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一切都变得自然了。他们调整了角度,找到了节奏。这个吻变得深入,变得热烈,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雨终于倾盆而下。
林澜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溺其中。他感觉到蓝森的嘴唇很软,很温暖,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眩晕的甜味。他感觉到蓝森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把自己拉得更近。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无意识地攀上了蓝森的肩膀,抓住了他的衬衫。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所有的计算,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规则,都被这个吻冲刷干净。他们只是两个少年,在夕阳下的体育馆里,分享着生命中最真实、最脆弱、最美丽的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分开了。两人的呼吸都很急促,脸颊都泛着红晕。蓝森的额头抵着林澜的额头,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我一直想这么做,”他低声说,“从那天在雨中,你撑着我的伞,我就想这么做。”
林澜说不出话。他的心跳得太快,他的思绪太乱,他的世界刚刚被彻底颠覆。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窗外,天空开始暗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地板上慢慢消退,像退潮的海水。
“天要黑了。”蓝森说,但没有动。
“嗯。”
“我们该走了。”
“嗯。”
但他们都没有动。蓝森的手还环在林澜腰上,林澜的手还搭在蓝森肩上。这个姿势很亲密,很危险,但他们都舍不得打破。
最后是林澜的脚踝发出了抗议——站得太久,疼痛再次袭来。他轻微地踉跄了一下,蓝森立刻扶住他。
“抱歉,我忘了你的脚。”蓝森说,声音里带着歉意。
“没关系。”
蓝森扶着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地板很凉,但他们的身体很热。奖杯就在旁边,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现在怎么办?”林澜问,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显得很轻。
蓝森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校园正在进入夜晚的寂静。
“我不知道。”蓝森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假装这没有发生。我不想回到之前的样子。”
“那会很危险。”林澜说,想起晚宴上那些审视的目光,想起蓝森家族的那些规矩。
“我知道。”蓝森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中很亮,“但有些风险值得承担。有些雨,即使知道会淋湿,也要站在其中。”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澜的脸颊:“你愿意吗?和我一起,冒这个险?”
林澜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真实的、勇敢的、脆弱的蓝森。他想起了自己不断转学的人生,想起了那些从未真正停留的关系,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筑起的那堵墙。
然后他意识到,那堵墙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坍塌了。从第一把伞开始,从图书馆的咖啡开始,从海边的黄昏开始,那堵墙已经一块一块地瓦解,直到这一刻,彻底崩溃。
“我愿意。”他说。
蓝森笑了,那个灿烂的、有虎牙的笑。然后他再次吻了林澜,这次更温柔,更珍惜,像一个承诺。
当他们终于离开体育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夜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蓝森扶着林澜,慢慢地走向停车场。
“我送你回家。”蓝森说。
“嗯。”
车上,他们很少说话,但气氛不同了。那是一种亲密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分享了一个秘密的人,不需要语言也能理解彼此。
到公寓楼下时,蓝森没有立刻让林澜下车。他转过身,看着林澜:“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说好。”蓝森说,眼睛在车内灯光下很温柔,“谢谢你愿意冒这个险。”
林澜摇头:“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感受到真实。”
他们看着彼此,眼神交织,千言万语都在其中。然后蓝森倾身过来,给了林澜一个短暂的、轻柔的吻。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林澜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蓝森的车驶远。他手里还拄着拐杖,脚踝还在痛,但心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膨胀的感觉。
回到房间,他把奖杯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盆跳舞兰。在台灯的光线下,奖杯闪着金色的光,兰花白色的花瓣像是会发光。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太苍白。最后他只是写下日期,和一句话:
“今天,在夕阳下的体育馆里,我尝到了雨水的味道。”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像一片倒置的星空。远处,一场新的雨正在酝酿,云层在月光下缓缓移动。
林澜想起蓝森的话:“有些雨,即使知道会淋湿,也要站在其中。”
他想,是的。有些雨注定要来,有些人注定要遇见。即使知道结局可能是分离,是痛苦,是心碎,但那一刻的真实,那一刻的完整,值得所有的风险。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太罕见了。完整的自己太罕见了。能够放下所有伪装,与另一个人真诚相对的时刻,太罕见了。
所以即使只有一瞬间,也值得倾盆而下。
窗外的风开始变大,带来了雨的气息。林澜闭上眼睛,让那气息充满自己的胸腔。
他想,让雨来吧。
让这场已经开始的爱,这场注定是骤雨的爱,倾盆而下。
然后,他们会一起站在雨中,直到最后一滴雨落下。
直到世界恢复闷热和潮湿。
直到他们成为彼此记忆中,那场永远也不会停的雨。
《倾盆而下》
当第一滴雨落在睫毛上,
我们知道已经无法回头。
云层压得太低,
天空变成了一面灰色的鼓,
等待被闪电击破。
于是我们放弃寻找遮蔽,
让雨水打湿头发、衣裳、
和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
在空旷的体育馆里,
夕阳为我们保密,
灰尘为我们见证——
两个少年交换了
生命中最潮湿的吻。
那一刻没有明天,
没有昨天,
只有此刻的倾盆:
雨声如鼓点,
心跳如雷鸣,
我们的身体成了两根
在风暴中颤抖的弦。
你说:这很危险。
我说:我知道。
但我们依然张开了嘴,
饮下这甜蜜的洪水,
让它在喉咙深处
酿成不会醒的酒。
雨停时,
世界恢复了闷热。
我们的衣服紧贴着皮肤,
像第二层无法脱去的自我。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每一处潮湿的印记,
都成了地图上的标记,
指向那个我们共同溺水
又共同重生的下午。
从此我们学会了
在晴朗的日子里等待乌云,
在寂静的夜里倾听远雷。
因为知道,
有些雨一旦开始,
就再也停不下来——
它会在每一次呼吸里继续落下,
在每一次心跳里积聚成云,
直到我们的身体都变成
一场永无止境的、
倾盆而下的、
美丽的、
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