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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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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时,林澜从浅眠中惊醒。
机舱广播正用三种语言播报地面温度——摄氏三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他侧过头,透过舷窗看见跑道被午后的热浪扭曲成晃动的波纹,远处棕榈树的轮廓在蒸腾的空气里颤动。这已经是他十六年人生中的第七次降落,在不同的经纬度上,以“转学生”的身份。
“澜澜,醒醒。”母亲周明薇的声音从过道对面传来,温柔而略显疲惫,“我们到了。”
林澜默默摘下耳机,收起那本已经读到卷边的《狭义相对论导论》。机舱里的冷气正做着最后的挣扎,但他知道,只要跨出这道舱门,粘稠的热带空气就会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父亲林致远已经在整理头顶行李架上的手提箱。作为凝聚态物理领域的学者,他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实验室式的精准:三个箱子按大小顺序排列,标签朝外,锁扣方向一致。
“记住,圣若望书院是新加坡顶尖的私立学校,他们的IB课程比我们之前在波士顿的还要超前半年。”林致远一边检查护照一边说,没有抬头,“你的学籍档案我已经提前发过去了,周一直接去教务部报到。”
林澜“嗯”了一声,看向窗外。一架阿联酋航空的A380正缓缓滑过,巨大的机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想起三个月前离开波士顿时,查尔斯河畔的枫叶刚开始转红。而现在,他将面对的是永夏。
取行李的过程像一场默剧。一家三口站在传送带旁,看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箱包在面前旋转。林澜数到第七圈时,他们家那三个深灰色Rimowa箱子才依次出现——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不动产”之一,跟着他们从上海到苏黎世,从苏黎世到波士顿,现在来到这个赤道上的城邦。
“车子已经在等了。”周明薇看了眼手机,上面有租房中介发来的消息,“公寓在武吉知马,离你学校二十分钟车程。”
出租车驶上高速公路时,暴雨毫无征兆地降临。
前一秒还是明晃晃的烈日,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在挡风玻璃上,密集得几乎看不清道路。司机习以为常地打开雨刷器,调到最快档。林澜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成色块的世界——鲜绿的植物、灰色的高架桥、玻璃幕墙大楼上流淌的水幕——一种熟悉的疏离感再次涌上来。
“这就是热带雨季。”林致远难得地评论了一句,“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这场雨似乎不打算遵守这个规则。当车子停在武吉知马一栋三十层公寓楼下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三人狼狈地把行李搬进大堂,西装笔挺的保安微笑着递来毛巾——那是训练有素的服务业微笑,不达眼底。
公寓在二十四层,三房两厅,家具是开发商标配的现代简约风格:米白色沙发,浅木色地板,落地窗外是整个新加坡中部郁郁葱葱的绿意。如果不是茶几上放着的租房合同和几本还没拆封的物理学期刊,这里和酒店套房几乎没有区别。
林澜把自己的箱子拖进朝南的次卧。房间很大,带独立卫浴,但他只打开了装书的那个箱子,将二十几本书在书架上排成一列。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楼下游泳池蓝色的水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个同心圆,几个孩子正在雨中的池边嬉戏,似乎完全不把这场倾盆大雨放在眼里。
他忽然想起波士顿的雪。那种安静地、一片一片堆积起来的白色,与眼前这喧嚣的、急不可耐的雨,像是世界的两个极端。
“澜澜,来吃晚饭。”母亲在厨房里叫他。
晚餐是周明薇用冰箱里仅有的食材做的:鸡蛋面,烫青菜,还有她从波士顿带来的最后一罐辣酱。三个人坐在能容纳六人的餐桌上,头顶的吊灯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过于明亮的光晕。
“学校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林致远用筷子仔细地把面条卷成整齐的一小卷,“你的课程表我看了,数学和物理都是HL,化学SL,英语文学HL,中文A SL,外加TOK。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澜说。
“你之前在波士顿的学分全部转过去了,不过这里的教学进度比较快,可能需要适应一两周。”
“嗯。”
周明薇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丈夫,最终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林澜碗里:“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饭后,林澜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圣若望书院的网站,找到学生名录。在Year 5的名册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Lin Lan,括号里标注着(Transfer Student)。他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列表末尾,像最后一个加入队伍的士兵。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色笼罩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从二十四层的高度望去,像一片倒置的星空。林澜关掉灯,在黑暗中戴上耳机。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流淌出来,在弦与弓的摩擦声中,他觉得自己像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茧里。
这是他在每个新城市第一夜的仪式——用音乐筑墙,将陌生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墙外是潮湿的热带夜晚,是即将开始的又一轮适应与伪装;墙内,只有音符构筑的、绝对秩序的几何空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同一时刻,加东区一栋殖民时期风格的白墙别墅里,晚餐刚刚开始。
餐厅长桌足够坐下二十个人,但今晚只有三个人用餐:蓝正雄,蓝森的祖父,蓝氏家族现任家主;蓝启明,蓝森的父亲;以及蓝森本人。三个男人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是骨瓷餐盘和银质餐具,头顶的水晶吊灯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阴影。
“阿森,下个月的家族基金会晚宴,你要准备五分钟的发言。”蓝正雄用闽南语说,声音不高,但在挑高的餐厅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回响,“内容是蓝家三代在新加坡的奋斗史,重点放在你曾祖父1920年从泉州下南洋那段。”
蓝森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知道了,阿公。”
“要用英文讲,”蓝启明补充道,“来宾里有国会议员和英国大使馆的人。稿子写好后先给我看。”
“好。”
佣人悄无声息地撤下主菜盘,换上甜点。是榴莲慕斯,蓝森最讨厌的味道,但他面不改色地拿起勺子。在这个家里,喜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得体,是符合蓝家长孙的身份。
“你这次的模拟考成绩我看了。”蓝正雄放下餐巾,“经济HL只拿了6分,为什么?”
“论文部分评分比较严。”蓝森平静地回答,“下次会注意。”
“不是注意,是必须拿到满分。”蓝启明接话,“你已经收到伦敦政经的conditional offer,但条件是IB总分45。蓝家不能有拿不到满分的孩子。”
蓝森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但脸上依然是完美的微笑:“我明白。”
晚餐在八点整结束。蓝正雄起身去书房处理文件,蓝启明要去参加一个商务酒会。蓝森独自走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肩膀的线条才松弛下来。
房间很大,是这栋三层别墅里最好的位置——朝南,带一个可以俯瞰整个花园的阳台。但装修风格完全是蓝启明选的:深色胡桃木家具,书架上一排排经济学和商业管理经典,墙上挂着家族企业的历史照片。唯一的个人痕迹,是书架角落几本卷了边的摇滚乐杂志,和窗台上一个不起眼的摩托车模型。
蓝森脱下校服外套——圣若望书院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金线绣的校徽在灯光下闪着内敛的光——随手扔在椅背上。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
夜色中的花园被精心打理过,九重葛沿着白色篱笆开得嚣张,游泳池的水面映着月光。更远处是加东区那些战前保留下的彩色排屋,再远些是金融区摩天楼的灯光,像一座发光的森林。
蓝森吐出烟圈,看着它们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看了一眼,是“他们”发来的消息——一个没有名字的群组,里面是六个和他一样的“同类”:新加坡几大家族企业的继承人,表面上光鲜亮丽,私下里一起做那些“不该做”的事。
“老地方,十点。”消息来自陈家明,陈氏船运的少爷。
蓝森打字回复:“半小时到。”
他掐灭烟头,换上一件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整套“装备”:□□、几张不同银行的借记卡、一个没有注册名字的智能手机,还有一把哈雷戴维森Softail的钥匙。
下楼时,管家正站在大厅里。这位在新加坡蓝家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人看了蓝森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帆布包,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关上。蓝森熟门熟路地穿过佣人通道,来到别墅侧面的车库。那里停着三辆车:父亲的宾利,母亲的奔驰,还有一辆被防水布盖着的摩托车。
他掀开防水布,露出下面那辆哑光黑色的哈雷。这是他用去年股票投资的“零花钱”偷偷买的,整个新加坡知道这辆车存在的不超过五个人。发动机启动的轰鸣被刻意调低过,但在寂静的夜晚依然像一头苏醒的野兽。
蓝森戴上头盔,转动油门。摩托车像一道黑色闪电,驶出加东区那些安静的街道,汇入东海岸公园大道的车流。
风呼啸而过,吹起他额前过长的黑发。这一刻,他不再是蓝家长孙,不再是那个门门功课要拿满分的模范生。他是蓝森,一个喜欢速度、摇滚乐和午夜秘密的十八岁少年。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了芽笼后巷一家不起眼的酒吧门口。霓虹灯招牌上写着“7th Chamber”,吧台里坐着的酒保看见蓝森,点了点头。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扑面而来。酒吧不大,装修是故意的破败工业风,墙上贴满了七八十年代的海报。吧台边已经坐了五个人,看见蓝森,纷纷举起手里的酒杯。
“迟到了三分钟,”陈家明搂住他的肩膀,“罚酒!”
蓝森笑着接过递来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冲散了晚餐时榴莲慕斯的甜腻和那些规矩带来的压抑。
“今天有什么节目?”他问。
“等下有个新乐队试演,”说话的是李家的女儿,李薇薇,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听说主唱是马来西亚过来的,玩的是朋克雷鬼混合体。”
蓝森在吧台边坐下,看着舞台上正在调试乐器的几个年轻人。他们穿着破洞牛仔裤和沾了颜料的T恤,头发染成夸张的颜色,与圣若望书院那些一丝不苟的优等生像是两个物种。
但蓝森知道,这不过又是一个伪装。李薇薇是莱佛士女校的学生会主席,陈家明刚刚拿到剑桥的预录取,在场的每一个人,在白天都是无可挑剔的精英后代。只有在这个烟雾缭绕的酒吧里,在这个震耳欲聋的音乐中,他们才能暂时脱掉那身名为“继承人”的紧身衣,喘一口气。
“听说你们学校要来个转学生?”李薇薇碰了碰蓝森的杯子。
“嗯,中国的,叫林澜。”
“背景查了吗?”
蓝森耸肩:“没兴趣。”
他是真的没兴趣。圣若望书院每年都有几个转学生,大多是大使馆官员子女或跨国公司高管的子弟,来了又走,像候鸟。他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任何感情——这是他从小学会的生存法则之一:不要对会离开的东西产生依赖。
“我爸说他们家是搞科研的,”陈家明插话,“父母都是中科院出来的,现在在国大做访问学者。典型的书呆子家庭。”
“那应该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李薇薇笑道,“蓝森,优等生兼混混;林澜,纯种书呆子。你们会有交集吗?”
蓝森看着舞台上亮起的灯光,主唱开始调试麦克风:“不会有。而且,他待不久。”
音乐响起的瞬间,酒吧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蓝森闭上眼,让鼓点和贝斯线冲刷掉白天积累的所有东西——那些期望,那些规矩,那些必须成为“蓝森”的重压。
直到凌晨两点,他才离开酒吧。哈雷的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但他不在乎。他需要这种突兀,需要这种对抗,需要这种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噪音。
回到别墅时,整栋房子一片黑暗。蓝森把摩托车盖好,从后门溜进去。上楼梯时,他看见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祖父还在工作,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依然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就像他六十年前刚来到新加坡时一样。
蓝森轻轻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热带的第一缕晨光很快就会穿透黑暗。他还有三个小时可以睡,然后又要穿上那身制服,扮演那个完美的蓝森。
他摸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隐藏相册的封面,照片里是十三岁的他,站在泉州老家的祠堂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那是他最后一次回祖籍地,之后,他就被彻底塑造成一个“新加坡人”。
有时候蓝森会想,如果当年曾祖父没有登上那艘开往南洋的船,如果蓝家还在泉州的那个小村庄里,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必在深夜里飙车,不必在酒吧里寻找喘息的空间,不必在每个清晨醒来时都感到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但历史没有如果。就像新加坡河不会倒流,就像骤雨不会向上落回天空。
他起身,脱掉衣服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身体时,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种完美、得体、空洞的微笑,和晚餐时面对祖父父亲时一模一样。
这就是蓝森的世界:一座用金钱、传统和期望筑成的金丝笼。华丽,坚固,密不透风。
而明天,一场意外的骤雨即将降临,带来一个来自远方的、格格不入的少年。
周一清晨七点,林澜站在圣若望书院的大门前。
这是一所占地广阔的私立学校,建筑融合了殖民时期的白墙拱廊与现代的玻璃钢结构。主楼前的大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喷泉在晨光中划出闪亮的弧线。穿着深蓝西装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空气中混杂着英语、华语、马来语和淡米尔语的交谈声。
林澜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一支笔和他的笔记本电脑。他按照指示牌走向行政楼,每一步都踩在属于自己的节奏上:不快不慢,不左顾右盼,目光落在前方三米处的地面上。
这是他多年转学经验总结出的最佳姿态:足够谦逊以避免成为靶子,又足够疏离以阻止不必要的社交。一堵透明的墙,这是他在每个新环境里第一时间建立的东西。
教务部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国女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带着牛津腔:“林澜同学,欢迎来到圣若望。你的档案我们已经收到了,非常出色——特别是数学和物理的成绩。”
“谢谢。”林澜简短地回答。
“你的班级是Year 5A,班主任是Mr. Tan。这是你的课程表、学生证和储物柜钥匙。”她递过来一叠文件,“今天是周一,第一节是数学HL,在B栋203教室。需要人带你过去吗?”
“不用,我可以看地图。”
“好的。另外,”女士推了推眼镜,“学校的课外活动是必修的,你需要在两周内选择一个社团或运动队。清单在这里。”
林澜接过所有东西,点头致谢,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学生们在储物柜前交换周末的见闻,笑声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他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尽量避免任何肢体接触。
找到203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在低头看手机或聊天。林澜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视野好,易于观察整个教室,而且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日期:8月21日,星期一。然后他开始画这间教室的平面图,标注出口、讲台、时钟的位置。这是他的习惯,一种通过掌控物理空间来获得心理安全感的方式。
学生们陆续进来。林澜用余光观察他们:前排那个戴厚眼镜的男生在狂刷数学题;中间几个女生在讨论最新的韩剧;靠门的一群男生正激烈争论昨晚的足球赛。典型的IB班级生态,和他之前待过的每个学校大同小异。
直到教室前门被推开,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传来。
林澜抬起头,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来。深蓝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书包只用一个肩膀背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一种慵懒的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游乐场。
“蓝森!周末那场比赛你看了吗?”前排一个男生喊道。
“看了,”被叫做蓝森的男生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曼联踢得跟屎一样。”
“你爸不是曼联的赞助商吗?”
“所以我才更生气。”
笑声响起。蓝森走向教室中间的位置——不是最中心,但绝对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iPad Pro和一支Apple Pencil,动作流畅得像个熟练的表演者。
林澜重新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平面图。他对这种校园明星式的人物没有兴趣,甚至有些反感。太过张扬的存在会破坏他精心维持的低调平衡。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走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华裔男性,自我介绍叫张志伟,让学生叫他Mr. Zhang。他先用五分钟欢迎新同学——林澜站起来简单地点了点头,感到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自己,然后又迅速熄灭——然后开始讲课。
内容是关于复变函数的柯西积分定理,林澜三个月前就已经自学完了。他一边机械地记笔记,一边观察窗外。教室在三楼,可以看到学校的一角:网球场、游泳池,再远处是新加坡的都市天际线。天空是那种热带特有的湛蓝,大朵的白云缓慢移动,像巨大的棉花糖。
课间休息时,林澜留在座位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检查母亲发来的邮件——关于新公寓的网络设置问题。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只有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在埋头苦算。
“嘿,新来的。”
林澜抬起头。蓝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林澜,对吧?”蓝森说,用的是中文,带一点新加坡特有的腔调,“我是蓝森。”
“你好。”林澜简短地回答,没有停下打字的动作。
“从中国哪里来?”
“广州。”
“哦,羊城。”蓝森笑了,“我去过两次,喜欢那里的早茶。不过新加坡的也不错,改天可以带你去尝尝。”
这是一个明显的社交信号,一个橄榄枝。林澜知道,按照正常逻辑,他应该接住它,说些感谢的话,或许还能聊几句广州和新加坡的饮食差异。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谢谢,不过不用。”
空气凝固了一秒。蓝森挑起了眉毛——这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但林澜捕捉到了。
“行。”蓝森收回笔,直起身,“那上课了。”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和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了起来。林澜重新看向屏幕,但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片刻。
第二节是物理课,在实验室上。内容是光电效应实验,两人一组。老师让自由组队,林澜正要开口说自己可以单独完成,一个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我和林澜一组。”
蓝森举着手,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老师点点头,在名单上做了标记。林澜看向蓝森,对方只是耸了耸肩:“两个人做快一点,早点做完早点休息。”
实验过程很顺利。林澜负责连接电路和调整仪器,蓝森记录数据。两人几乎没说话,只有必要的工作交流:
“电压调到1.2V。”
“记录好了。”
“换滤光片,红色。”
“电流读数0.15微安。”
蓝森的手很稳,字迹清晰有力。林澜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但左手食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茧——弹吉他留下的,或者是长期握笔的痕迹?
“你之前在哪上学?”蓝森突然问,手里还在写着数据。
“波士顿。”
“美国啊。怎么来新加坡了?”
“父母工作调动。”
“待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更短。”
蓝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理解,又像是某种评估:“所以你习惯了?到处转学?”
林澜调整着显微镜的焦距:“习惯了。”
实验提前十五分钟完成。蓝森把数据表交给老师,回来开始收拾东西。林澜正在把导线一根根卷好,按长度排列。
“强迫症?”蓝森靠在实验台上看他。
“效率高。”林澜没有抬头。
“也是。”蓝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中午一起吃饭?带你熟悉食堂。”
这已经是第二次邀请。林澜停顿了一下,这次他找不到合理的拒绝理由——除非他想在开学第一天就表现得完全反社会。
“好。”他说。
食堂在主楼的地下层,宽敞明亮,有十几个不同的档口:中餐、马来餐、印度餐、西餐,甚至还有一家日本拉面。价格不菲,但显然圣若望的学生大多负担得起。
蓝森买了一份海南鸡饭和一杯柠檬茶,林澜选了叉烧面。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下沉式庭院,种着茂盛的蕨类植物和兰花。
“所以,”蓝森用筷子把米饭拨开,“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科研。凝聚态物理。”
“哇,听起来很厉害。”蓝森喝了口茶,“我爸妈是做生意的,很无聊的那种。”
林澜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点点头。餐厅里人声鼎沸,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个微缩的新加坡。他看见几个不同种族的学生坐在一起吃饭,自然地切换着语言;看见老师端着餐盘和学生同桌,讨论着课堂内容;看见远处一群学生在看篮球比赛的直播,不时爆发出欢呼。
这是一个多元、开放、精英主义的环境。如果换个角度看,这应该是转学生梦寐以求的接纳之地。
“你选了什么课外活动?”蓝森问。
“还没选。”
“建议选点轻松的。龙舟队不错,或者在图书馆当义工——那些看起来很酷的社团,比如投资俱乐部、模拟联合国,其实都是浪费时间,一群人聚在一起装模作样。”
林澜抬起头:“你不是投资俱乐部的吗?”
蓝森笑了:“我是主席。所以才说是浪费时间。”
这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完美,没有那么得体,带着一点自嘲和真实。林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午餐后是下午的课:英语文学和化学。林澜坐在同样的位置,蓝森坐在同样的位置,两人没有再说话。但林澜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线已经在他们之间连接起来——不是友谊,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认知。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们已经相互标记了对方的存在。
放学铃响时,天空开始变暗。林澜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发现蓝森靠在走廊的墙上,似乎在等人。
“要下雨了。”蓝森说,看着窗外迅速聚集的乌云,“你没带伞?”
林澜摇头。他习惯了温带气候,还没养成随时带伞的习惯。
“我有多余的。”蓝森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雨在他们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倾盆而下。不是渐渐变大的过程,而是瞬间的、瀑布般的倾泻。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蓝森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比新加坡的空气还要烫一些。
“这雨,”林澜忍不住说,“太突然了。”
“这就是新加坡。”蓝森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骤雨。来了,走了,留下满世界的潮湿。习惯了就好。”
校门口,林家的司机已经在等了。林澜把伞还给蓝森:“谢谢。”
“明天见。”蓝森接过伞,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下来,“对了,数学作业第三题,你的答案是多少?”
“√2/2。”
“我算出来是1/√2。”
“一样的。”
蓝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一样的。我傻了。”
那是林澜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开心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虎牙,整个人像突然卸下了什么重负。然后他转身跑进雨里,深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密集的雨幕中。
林澜坐进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司机递来毛巾,他擦着头发,手指无意中碰到刚才蓝森肩膀碰到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像骤雨过后地面上蒸腾的热气,挥之不去。
雨下了整整四十分钟,然后像它来时那样突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把湿漉漉的世界照得闪闪发光。林澜回到家时,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第一天怎么样?”周明薇问。
“还行。”林澜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认识了一个同学。”
周明薇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子。林澜已经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今天那页上,除了教室平面图和课堂笔记,他在右下角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词:骤雨。
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楚。就像今天发生的一切,像那把伞下的短暂同行,像那个真实的笑——来得突然,去得匆忙,只留下某种挥之不去的潮湿感。
林澜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云朵镶着金边,像燃烧的棉絮。
他想,明天还会下雨吗?
周二没有下雨,但空气比昨天更加闷热。
林澜走进教室时,蓝森已经在了。他今天把领带系得很端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正和前座的女生讨论着什么——是学生会的活动安排,听起来蓝森是副主席。
看见林澜,蓝森点了点头,继续说话。那表情和昨天在雨中的少年判若两人,又变回了那个完美的蓝森。
数学课上,张老师讲解完新内容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拓展题:“这道题不在教学大纲内,但我觉得你们应该尝试一下。能做出来的同学,期末平时分加五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题目是关于非欧几何的,涉及双曲空间里的三角不等式。林澜扫了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建模型。他拿出草稿纸,开始推导。
五分钟后,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了手:“老师,我算出来了。”
张老师走过去看了看他的答案,点点头:“不错,但还有更简洁的解法。”
又过了三分钟,蓝森也举手了。他的解法确实更简洁,巧妙地运用了复变函数的知识。张老师满意地点头:“很好,蓝森。还有其他人吗?”
林澜放下笔。他的解法其实和蓝森的类似,但用了不同的变换路径。他没有举手,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草稿纸。
“林澜同学呢?”张老师突然问道,“你之前在国际奥赛拿过奖,这道题应该难不倒你吧?”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林澜感到耳根有些发烫,他不太习惯这种公开的关注。
“我……还没算完。”他低声说。
张老师笑了笑,没有追问,继续讲课。但林澜能感觉到,蓝森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好奇。
午餐时间,林澜没有去食堂。他拿着三明治去了图书馆——圣若望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玻璃建筑,三层楼高,中庭有一个天井,种着一棵巨大的雨树。
他选了二楼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摊开物理课本和笔记本。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约二十分钟后,对面座位有人坐了下来。林澜抬起头,看见蓝森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蓝森说,“猜你应该喜欢这种。”
林澜确实喜欢。他愣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蓝森坐下,打开自己的iPad,“介意我坐这里吗?那边太吵了。”
实际上图书馆里哪里都不吵,但林澜没有点破。他点点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课本。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偶尔传来翻页或打字的声音。
窗外的雨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林澜注意到蓝森看的是《国富论》的英文原版,但每隔几页就会用Apple Pencil做标注,字迹小而工整。
“你为什么学经济学?”林澜突然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通常会问的问题。
蓝森抬起头,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必须学。”
“必须?”
“家族企业需要继承人。经济学、商业管理、金融——这些都是必修课。”蓝森转着手里的笔,“你呢?为什么学物理?”
这次轮到林澜思考。他从未真正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学物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是他混乱生活中的唯一秩序。
“因为它真实。”最后他说,“公式不会骗人,实验结果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改变。在那里,一切都是平等的。”
蓝森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听起来不错。”
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阅读中,但气氛已经不同了。某种沉默的对话在空气中展开,关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关于期待,关于束缚,关于在既定轨道上运行的人生。
一小时后,蓝森合上书:“我要去学生会开会了。你呢?”
“再看一会儿。”
“对了,”蓝森站起来,整理书包,“明天下午放学后,芽笼有家很棒的叻沙店,想去吗?就当……谢谢你的物理实验数据。”
林澜想起母亲说过今晚实验室有事,不会回家吃饭。他点点头:“好。”
“那明天见。”
蓝森离开后,林澜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又看了看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唇印,很浅,几乎看不见。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然后是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周三的雨从清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不像周一的暴雨那样激烈,却更加持久。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连远处的高楼都模糊了轮廓。
放学时,雨还没停。蓝森果然在教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把伞。
“走吧,坐我的车。”他说。
蓝森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宝马X5,内饰干净得几乎没有使用痕迹。林澜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注意到车窗贴着深色的隔热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
“你家司机呢?”林澜问。
“今天我让他休息了。”蓝森启动车子,熟练地驶出校园,“有时候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车子在雨中平稳行驶。蓝森开车的方式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自信、流畅,但不过分张扬。他放了音乐,是英伦摇滚,音量调得很低,刚好填满车内的沉默。
“你喜欢Oasis?”林澜问。
“喜欢他们的老歌。新的不行。”蓝森看了他一眼,“你也听?”
“我父亲喜欢,小时候家里经常放。”
他们聊起了音乐,从摇滚到古典,发现彼此对巴赫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喜爱。蓝森说他在压力大的时候会听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林澜没有说他也是。
叻沙店在芽笼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招牌已经褪色,但门口排着长队。蓝森显然是常客,老板看见他就招手:“阿森,老位置!”
店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电影海报。他们被领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靠着窗,窗外是湿漉漉的后巷,几只流浪猫在屋檐下躲雨。
“这里是我发现的宝藏,”蓝森说,“米其林推荐的那些叻沙店都是给游客的,这里的才是正宗味道。”
他点了两碗叻沙,外加一份罗惹和两杯薏米水。食物很快上桌,浓稠的椰浆汤底里浮着鲜虾、鱼饼、豆芽和米粉,香气扑鼻。
“尝尝看。”蓝森递过来勺子。
林澜吃了一口,浓郁辛辣的味道在口中炸开,然后是椰浆的醇厚和海鲜的鲜甜。确实好吃,比他之前在新加坡任何地方吃到的都要地道。
“怎么样?”
“很好。”
蓝森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食物延伸到学校,再延伸到更远的地方。蓝森说起小时候跟祖父回泉州老家的经历,说起那些听不懂的闽南语祭文,说起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牌位如何让他既敬畏又恐惧。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演员,”蓝森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每天扮演不同的人:在学校是模范生,在学生会是领导者,在家是乖孙子,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喘口气。”
林澜静静听着。他想起自己不断转学的人生,想起在每个新地方建立的透明墙,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已经远离的面孔。
“我懂。”最后他说。
蓝森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店内昏黄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窗外的雨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你知道吗,”蓝森说,“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林澜挑眉:“奇怪?”
“不是贬义。”蓝森放下勺子,“你明明那么优秀,却总是把自己藏起来。你明明可以成为焦点,却选择坐在角落。你明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明明就在这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消失的感觉。”
林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从未被人如此准确地描述过,就像被一台高精度显微镜看穿了所有伪装。
“我只是不喜欢麻烦。”他最终说。
“是吗?”蓝森笑了笑,没有追问,“那你还真是找对地方了。新加坡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切麻烦都包装得整整齐齐,让你看不出它其实是麻烦。”
饭后,雨小了些。蓝森说要送林澜回家,林澜没有拒绝。车子驶入武吉知马区域时,蓝森吹了声口哨:“这地段不错。你父母在国大工作?”
“嗯。”
“我祖父也是国大毕业的,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新加坡还没有独立,学校还叫马来亚大学。”蓝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有时候我觉得历史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五十年前,我的祖父从这里走出来,白手起家建立蓝氏企业;五十年后,我开车经过同一条路,想的却是怎么逃离这个他建立的王国。”
林澜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蓝森话语里的重量,那种被家族历史和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林澜解开安全带:“谢谢你的晚餐。”
“不客气。”蓝森说,然后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林澜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旧书:一本是费曼物理学讲义,一本是《哥德尔、埃舍尔、巴赫》,还有一本薄薄的诗集,是新加坡诗人埃德温·坦布的诗集《雨的形状》。
“我在二手书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蓝森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特别是那本诗集,里面有一首叫《骤雨》,写得很好。”
林澜看着那些书,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温暖,但又带着一丝不安。接受礼物意味着建立联系,而联系意味着离别时的痛苦。
但他还是收下了:“谢谢。”
“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澜站在公寓楼下,看着蓝森的车消失在雨幕中。他抱着那袋书,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林澜想起蓝森说的那句话:“你明明就在这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消失的感觉。”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种感觉是相互的。也许在蓝森那完美的外表下,也藏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自我。
回到房间,林澜打开那本诗集,翻到《骤雨》那一页:
雨来了,不请自来,
像一段不该开始的爱情。
它打湿了街道,淋透了衣裳,
在玻璃上写下无人能懂的诗行。
然后它走了,不留痕迹,
只留下满世界的潮湿,
和一颗等待蒸发的心。
林澜合上书,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
他想,也许有些雨注定要来。也许有些人注定要遇见。
尽管你知道,骤雨过后,只有闷热和潮湿。
周四,蓝森没有来上学。
林澜注意到这一点时,数学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蓝森的座位空着,桌上整洁得像是从未有人坐过。前排的女生小声议论着,说蓝森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事。
林澜看着那个空座位,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不是担心,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不习惯。就像一首听熟了的交响乐突然缺了一个声部,虽然整体还在继续,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午餐时,他一个人在食堂吃饭。昨天还觉得热闹的餐厅,今天却显得过于嘈杂。他匆匆吃完,又去了图书馆。
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林澜坐下,摊开书本,但注意力很难集中。他发现自己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中文文学,老师讲的是《红楼梦》里的诗词。讲到“黛玉葬花”那段时,窗外又开始下雨。这次的雨细密绵长,像永远也下不完似的。
放学时,林澜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今天家里有事,没去学校。明天见。蓝森。”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回家的路上,雨还在下。司机开得很慢,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林澜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想起蓝森说的那句“这就是新加坡,骤雨”。
但今天的雨不是骤雨,它持久而耐心,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浸泡透。
周五早上,蓝森回来了。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制服,一样的微笑,一样和每个人打招呼。但林澜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说话时偶尔会走神。
数学课上,张老师又出了一道拓展题。这次是关于拓扑学的,涉及莫比乌斯带的性质。林澜很快有了思路,在草稿纸上写下推导过程。
“有同学做出来了吗?”张老师问。
教室里一片安静。蓝森皱着眉头看着题目,笔在指尖转动,但迟迟没有下笔。
林澜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林澜?请说。”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开始讲解自己的解法。思路很清晰,从基本定义出发,逐步推导出结论。当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时,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非常精彩。”张老师说,“这种解法我在之前的教学中从未见过,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林澜点点头,回到座位。经过蓝森身边时,他看见对方正盯着黑板,嘴唇抿得很紧。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林澜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蓝森叫住了他。
“等一下。”
林澜转过身。蓝森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第三题的解法,能再给我讲一遍吗?我有点没跟上。”
他们在教室里坐下,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子上。林澜重新摊开草稿纸,一步一步地解释。蓝森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有些问题相当深刻,显示出他确实理解了概念,只是在某个环节卡住了。
“这里,”林澜用笔尖点着一个变换步骤,“你忽略了定义域的变化。在这个映射下,整个平面被压缩了一半。”
蓝森盯着那个步骤看了很久,突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后面的推导才会出错。”
他抬起头看着林澜,眼神很复杂:“你很厉害。”
“你也是。”林澜说,“昨天那道非欧几何的题,你的解法比我的简洁。”
蓝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果然算出来了。为什么不说?”
“没必要。”
“你总是这样吗?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林澜没有回答。蓝森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墨水笔迹在光线下闪着深蓝色的光泽。
“你知道吗,”蓝森突然说,“昨天是我曾祖父的忌日。我们全家回祠堂祭拜,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跪了整整一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澜能听出底下压抑的东西。
“我父亲让我读祭文,用闽南语。但我已经不太会说闽南语了,读错了好几个字。祖父很不高兴,说我‘忘本’。”蓝森转着手里的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不够中国,不够新加坡,不够商人,不够学生。什么都不够。”
林澜静静地听着。他想起自己那些不断变换的城市,想起每次搬家时被丢弃的东西,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记住就已经淡忘的方言和面孔。也许每个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怪物”,都是拼凑起来的、不完整的碎片。
“你读的祭文,”他最后说,“能让我听听吗?”
蓝森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他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念出一段句子。那是古老的闽南语,音节抑扬顿挫,像一首失传的歌谣。林澜听不懂具体的意思,但能感受到那种庄重而悲伤的韵律。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大意是:你从远方来,终要回远方去。此生如寄,唯有血脉长存。”蓝森翻译道,声音有些沙哑,“很讽刺,对吧?我是那个应该‘传承血脉’的人,但我连读都读不好。”
窗外传来学生们打篮球的喧闹声,笑声和球击打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年轻的活力。但在这个教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阳光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你读得很好。”林澜说。
蓝森抬起头,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他迅速眨了几下眼,那东西就消失了。
“谢谢。”他说,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吧,要迟到了。”
下午的课是经济学。林澜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蓝森坐在前排,和老师讨论着什么。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自信而清晰,又变回了那个完美的蓝森。
但林澜知道,那个完美的表象下有一道裂缝。就在刚才,在那段古老的祭文里,在那双有泪光的眼睛里。
放学后,蓝森又在教室门口等他。
“今天有事吗?”他问。
林澜摇头。
“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上了蓝森的车,这次没有开往芽笼,而是驶向了东海岸。车子沿着海岸公路行驶,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南中国海,深蓝色的海水在下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
最后,车子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附近。这里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木制的栈道有些地方已经腐烂,几艘破旧的小船搁浅在沙滩上。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蓝森说,带着林澜走上栈道,“那时候家里管得还没那么严,我可以一个人骑车来这里,一待就是一下午。”
栈道的尽头伸向海里,木头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他们在尽头坐下,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海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带来了咸腥的气息。
“你看那里,”蓝森指着一个方向,“那是货轮航线,每天有成千上万的集装箱从那里经过。我祖父当年就是搭着那样的船来的,从一个福建的小村庄,漂洋过海到这里。”
林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有几艘巨大的货轮在海平线上缓缓移动,像玩具一样小。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上那艘船,我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泉州的一个小工厂里打工,也许在厦门的某个写字楼里上班。但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我。”
“你更喜欢那种人生吗?”林澜问。
蓝森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带来远处船只的汽笛声。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我只知道,现在的人生不是我选的。从出生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学什么专业,继承什么事业。我就像……”他寻找着比喻,“就像这海里的鱼,看起来自由,其实永远游不出这片水域。”
林澜想起自己的父亲。林致远从未强迫他学物理,但他知道,如果自己选择了别的路,父亲会失望。那种无形的期望,有时候比明文的规矩更沉重。
“我明白。”他说。
蓝森转头看着他:“你真的明白吗?像你这样的人——天才,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林澜摇头:“不是那样的。我确实可以去很多地方,但我没有家。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归属感。我没有那种东西。”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惊讶了。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坦诚地谈论过自己的感受,就连父母也没有。
蓝森看着他,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琥珀色。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货轮鸣起悠长的汽笛,像是在回应某个只有它们懂的信号。
“林澜,”蓝森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我们是同类吗?”
林澜没有回答。他看着海平面,看着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的船只。他想说不是,想说他们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想说这场相识不过是转学生活中又一个短暂的插曲。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他心里,某个地方已经知道答案。就像两片来自不同云层的雨滴,在坠落的过程中相遇,发现自己有着同样的重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命运——最终都要落回地面,蒸发,消失。
“也许吧。”他最终说。
太阳开始沉入海平面,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深紫。他们坐在栈道上,看着这个世界变换颜色,谁也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有些理解是超越语言的,就像有些雨是不需要理由的。
天完全黑下来时,蓝森站起来:“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放着那首他们讨论过的Oasis的歌:《Don't Look Back in Anger》。蓝森跟着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林澜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突然希望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蓝森没有立刻说再见。
“下周六,”他说,“我家有个晚宴,很无聊的那种。但是……你想来吗?”
林澜愣住了。这是一个超出他预期的邀请,一个进入蓝森另一个世界的邀请。
“我……”
“没关系,你不用马上回答。”蓝森递给他一张精致的卡片,“这是请柬。如果你想来,就告诉我。如果不想,也没关系。”
林澜接过请柬。纸张很厚,烫金的字体在路灯下闪闪发光:蓝氏家族基金会年度慈善晚宴,地点在瑞吉酒店。
“我会考虑。”他说。
“好。”蓝森笑了,那个真实的、带虎牙的笑,“那周一见。”
“周一见。”
林澜站在楼下,看着蓝森的车驶远。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请柬,感觉到它的重量。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这是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邀请。
电梯上升时,他想起今天在教室里蓝森念的那段祭文:“你从远方来,终要回远方去。此生如寄,唯有血脉长存。”
但他想,也许有些东西比血脉更长存。比如那个海边的黄昏,比如那段古老的歌谣,比如这一刻心里的悸动——像骤雨来临前的第一滴雨,轻轻地,却无可挽回地,落在了干燥的大地上。
周末两天,林澜都在想那张请柬。
他把它放在书桌上,有时会拿起来看看,有时会把它翻过去,像在玩一个心理游戏。周明薇看见了,问是什么,林澜只说是一个同学家的活动。
“你想去吗?”母亲问。
“我不知道。”
“去看看吧。”周明薇温柔地说,“你总是一个人,交个朋友也好。”
朋友。这个词在林澜心里激起涟漪。他有同学,有熟人,但从未有过真正的朋友。朋友意味着联系,而联系意味着离别时的痛苦——这是他多年来的信条。
但蓝森不一样。从第一把伞开始,从图书馆的咖啡开始,从海边的黄昏开始,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周日晚上,林澜终于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短信:“我去。”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太好了。周六下午五点,我去接你。”
放下手机,林澜走到窗前。外面正在下雨,是那种细密的、持续的小雨,不像骤雨那样激烈,却更能渗透一切。
他想,也许有些雨注定要来。也许有些人注定要遇见。
即使你知道,雨后只有闷热和潮湿。
即使你知道,所有的相遇都是为了别离。
但你还是会伸手,去接住那第一滴雨。
因为那是活着的证明。
窗外的雨继续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澜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着雨滴传来的微弱震动。
他想,这就是开始。
一场无法回头、无法停止、无法预测的骤雨。
而他,已经站在了雨中。
《山雨欲来》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像一段尚未开始就已预知结局的爱情。
我们站在窗内,看着窗外的世界模糊,
不知是雨模糊了玻璃,还是泪水模糊了眼睛。
但我们都伸出了手,
去触碰那不可触碰的冰凉,
去相信那不可相信的短暂。
因为在这个闷热的世界里,
只有雨,能让我们感到自己还活着,
还在呼吸,还在渴望,
还在等待下一场猝不及防的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