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值 / 或可忽略的世界》》Lmtep

17、平静的选择

　　那段时间过得很顺。

　　不是轰轰烈烈的顺，
　　而是那种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你却记不住具体内容的顺。

　　沈知序已经很久没有再做梦了。

　　或者说，她不再记得梦。

　　每天醒来，身体状态稳定，情绪线干净，工作效率漂亮。PR 的执行越来越熟练，判断几乎不需要停顿。

　　她甚至开始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兴奋、骄傲，或者恐惧的东西，都已经自然退场了。

　　像是过了一个阶段。

　　她不再“飘”。

　　她开始落地。

　　这种落地感让人安心。
　　就像孩童玩腻了同一个玩具，
　　终于不再执着于刺激，而开始思考——
　　怎么样才能让快乐更稳定，或者，什么才算真正的意义。

　　就像你终于接受了一件事：
　　你不是在奔跑，
　　你是在履行。

　　⸻

　　那条样本出现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不是紧急事件，也不是公共干预。
　　只是一次个人状态评估。

　　一个人，被标注为：

　　【长期低贡献】
　　【无明显风险】
　　【情绪稳定】

　　系统推荐很明确：

　　【PR｜建议】
　　【理由：资源占用效率下降，长期无显著社会增益】

　　沈知序扫了一眼。

　　这种样本她已经处理过太多。
　　她的手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就在她准备点确认的时候，视线停在了背景摘要里的一句话上。

　　不是重点信息。
　　甚至不在推荐权重中。

　　——
　　「外貌评估：不具备主流审美优势。」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残酷。

　　而是因为它的语气太熟悉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心里掠过一丝并不明确的庆幸，
　　以及一点迟来的疑惑。

　　然后，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

　　不是训诫，也不是安慰。
　　是在很早以前，像是在解释某种自然法则。

　　“有些人不被选择，不是因为他们不好。”
　　“只是因为他们不适合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那时候她还小，问了一句：

　　“那他们去哪？”

　　母亲想了想，说：

　　“去更适合他们的地方。”
　　“这难道不是自由吗？这难道对他们而言不好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

　　沈知序看着屏幕。

　　那个人没有违规。
　　没有制造麻烦。
　　只是……不被需要。

　　系统已经替她把逻辑整理好了。

　　PR 之后，对方会进入一个“更适配”的环境。
　　压力降低。
　　期待消失。
　　评价系统关闭。

　　从宏观上看，这是一条非常温和的路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自己，
　　她可能还会停一下。
　　会想一下。
　　会纠结一下。

　　可现在，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抗拒。

　　而是理解。

　　她甚至能在心里替系统把话说完：

　　“这对所有人都好。”

　　这句话刚浮现出来，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不同意。

　　而是因为她发现——
　　这是她母亲的声音。

　　不是记忆里的声音。

　　而是已经被她内化、
　　并且可以自动调用的那一种。

　　⸻

　　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操作。

　　这是很少见的。

　　她并不焦虑，
　　也不痛苦。

　　只是突然意识到，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不是系统为什么这样设计。

　　而是——
　　她自己为什么这么自然地接受。

　　她看着那条样本。

　　那个人将被送往一个“更适合他的世界”。

　　一个没有比较、
　　没有审美压力、
　　没有贡献评估的地方。

　　那听起来，确实像自由。

　　可她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问题。

　　如果那真的是自由，
　　为什么需要被“送去”？

　　这个问题没有引发剧烈情绪。

　　只是轻轻地，在她心里放了一下。

　　像一枚没有引信的小石子。

　　⸻

　　她最终还是执行了 PR。

　　流程完成得很顺利。
　　系统反馈良好。
　　没有任何异常。

　　她看着“已完成”的提示，
　　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不是满足。

　　更像是一种熟悉。

　　她意识到，
　　自己已经完全理解母亲当年的语气了。

　　不是冷漠。

　　是确定。

　　一种——
　　“我已经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的确定。

　　⸻

　　下班的时候，她路过一块正在更新的公共屏幕。

　　上面滚动着一句新的宣传语：

　　「每个人，都在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上。」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停下来反驳，
　　也没有想太多。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已经不再站在“被解释”的那一侧了。

　　她站在解释者这一边。

　　而这个位置，
　　比她想象中要安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