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池上青枝

2、第 2 章

　　宋期赶到时，小陈正忙着帮他收拾着工位，副总监的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博睿这座集团大楼里，也算拥有着间适中的办公室。
　　宋期额头冒了层薄汗，路上塞车，虽然没有迟到，但他还是不自觉放快了脚步。
　　“坐下休息会吧。”小陈边给宋期递纸巾，边开口道：“总监刚刚上12楼开会去了，应该要等会儿才有空见你。”
　　12楼是顶层，宋期想起今早纪晔臣的话，着急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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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神经病。
　　“谢谢，辛苦你了。”宋期笑着接过了纸巾。
　　小陈连连摇头。随后，又给宋期倒了杯温水，才匆匆离开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将近过了一个多小时，小陈才进来通知宋期去见总监。
　　路上，不少人都偷偷侧目观察着宋期。虽然知道新来的副总监是位beta，但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李皓拍了拍隔壁组长的肩，一脸痴迷：“看那！看那！长得好带劲啊！我之前还以为他会很老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见贺宇行转头去看，李皓又来了兴趣，不停嚷嚷着：“你看了前天那篇报道没？安浦盈利很高的那个IR项目，听说就是他做出来的……”
　　李皓很少有正面接触过beta，潜意识里以为beta是个普通、孱弱的群体，所以也就更加惊奇宋期能做出这样的成绩。
　　贺宇行瞥了眼李皓，没理会他的话，淡淡问了句：“上周让你交的报告，你写了么?”
　　李皓瞬间炸毛：“我靠！不是……都好久之前的事了，我都以为你不要了！”
　　贺宇行：“我没说。”
　　李皓恨恨白了他一眼，这才安分的坐回工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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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睿通知刚下来的时候，宋期便从资料里大概了解了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市场部首要负责人——莫堇明。
　　在群英荟萃、人才济济的博睿里，他也有着不少的话语权。
　　总监办公室很大，味道也格外清新。
　　莫堇明背靠在议事的沙发上，见宋期进门时，展颜浅浅的笑道：“过来坐。”
　　不同于宋期的清冷，莫堇明眉眼生得温润，骨子里透出的暖意会让人不由放松身心。
　　莫堇明亲自给宋期倒了杯茶：“今天突然通知说要上去开会，忙到现在才有空见你，真是抱歉啊！”
　　说着，将倒好的茶移在宋期身前，“我托人新买来的君山银针，尝尝看！”
　　“谢谢。”宋期也没客气，就着莫堇明期盼的目光抿了一口，轻微的苦涩在舌尖散开，并不突兀。
　　“怎么样？”莫堇明含笑看着他，隐隐有种怪异的热情。
　　宋期点了点头，实话说道：“莫主管的茶，自然是好的。” 茶汤入口，还是能明显感受到其中浓厚的质感，鲜爽回甘。
　　“君山银针是鲜少人知的黄茶，大学喝过一次之后我就爱上了。”莫堇明漫不经心整理着袖口，声音低沉轻缓：“回想起来……我第一次喝的那杯君山银针还是一位学弟帮忙倒的呢！”
　　“学弟”两字被莫堇明咬得很重，宋期沉默了片刻，没搭腔。
　　莫堇明轻笑了声，继续帮人回忆道：“那时候我才刚从联邦分校交换回来，好多资料要拿、要整理，就在邱业教授那里呆了大半个下午。”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莫堇明摩擦着杯沿：“幸好最后还是蹭到了那一杯茶……”
　　最后这句话说得含糊，就连坐在他身旁的宋期都没听清楚，但他大概能猜的出来莫堇明是认识自己的，不然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邱业的名字。
　　邱业是他大学里的专业老师，也是校内为数不多的beta之一，待人亲切和善，对班里唯一的一位beta学生更是呵护有加，所以自己那时候只要是有空，就总喜欢跟在他身边。
　　清净自在，也少了些alpha的骚扰和麻烦……
　　宋期难为情的弯了弯眼角，脸上带着些许歉意：“抱歉，没有认出学长。”
　　“没关系！”莫堇明伸出手，笑道：“那时候仅仅是一面之缘而已，希望今后我们能合作愉快！”
　　宋期也伸出了手，轻轻回握上去：“好，合作愉快！”
　　临走前，莫堇明递给了宋期一份文件，里面不少是关于近期博睿研发的产品市场数据，分析总结的全面，为宋期省下了不少功夫。
　　愣了片刻后宋期才伸手接下，和莫堇明诚心道了谢。
　　“不用，就当是见面礼吧！”
　　莫堇明摆了摆手，看着宋期离开。
　　他的思绪也不经飘回到了几年前的初秋，那时还下着场小雨，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茶香，时不时抬头……发现眼前青年的容貌、背影似乎从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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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下来，宋期几乎是认全了市场部的每位同事。虽然alpha众多，但相较于安浦，交流起来至少……在表面上礼貌客气得多。
　　夜里……宋期回了西阁，洗完澡打开冰箱，一抬头……那盘薄皮虾饺……便映入了眼帘。眼见心烦，想都没想，宋期顺手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全然忽略了今早答应纪晔臣“热来吃”的事情。
　　放下盘子喝完饮料，宋期才开始去收拾自己住的客房，其实也就是挂些衣服，西阁这里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缺……
　　“嗒——验证成功——”开锁声响起。
　　宋期坐在客厅按着光脑的双手一抖，震惊看着身后的大门缓缓开启。
　　是纪晔臣！
　　他没想到纪晔臣会来，今天在车上扫了兴、冷了脸，怎么还会来？
　　几乎瞬间，宋期起身迎了上去。
　　纪晔臣喝了不少酒，宋期一靠进就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酒味，令人发晕头胀。
　　纪晔臣站在门关处直直盯着宋期，身姿挺拔，像是喝醉了又似乎没有。领带松散地搭在肩上，相比平常少了几分稳重。
　　宋期小心地将纪晔臣肩上的领带拿下来……放好，他了解纪晔臣的脾气，醉了之后比平常难“对付”得多，人也会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闷，外套没脱。”
　　“水呢？”
　　“为什么是凉的，之前倒的都是温的……”
　　期间，纪晔臣提的一系列要求，宋期都一声不吭，一一照做。
　　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了半小时，纪“老爷”终于安静下来了，枕在宋期腿上让人给他按头。
　　又半个小时过去，宋期只感觉腿根发麻，看着纪晔臣闭着双眼，慵懒闲适的模样，还以为人睡着了。
　　可刚一松手，就见纪晔臣皱起了眉，红着眼抱怨：“头痛，别停。”
　　说得凶，宋期没应声，移开视线，乖巧的接着按。
　　“嘶——”
　　还没按多久，纪晔臣一转头，也不知道压到了哪，宋期忍不住痛呼出声。
　　纪晔臣看着宋期难受的神情，赶忙坐起来，问道：“怎么了？”
　　整条腿又痛又麻，纪晔臣不坐起来还好，一起来……每一寸肌肉都止不住的在小幅度痉挛、抽搐。
　　宋期没力气理会纪晔臣，紧咬下唇，想等着痛感过去。
　　纪晔臣站在边上，酒也醒了大半，他想先帮宋期缓解一下疼痛，可手还没放上去，宋期就应激般往身后躲，像避瘟神一样，唇色白了一片……
　　纪晔臣手顿在了半空中，心里闷闷的，语气也不由沉了下来：“躲什么？”
　　从没有被宋期这么明晃晃的“嫌弃”过，纪晔臣一时间只感觉头胀得厉害，破天荒想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要躲？
　　他有怎么过他吗？
　　宋期也吓了一跳，反应了过来后忙摇头：“抱歉，太疼了！没、没有想躲的。”
　　纪晔臣瞥了眼宋期，也不知道相信了没。
　　带着丝不容抗拒的味道……伸手，一把握住了宋期的腿，动作很轻，也没使劲。
　　许是少见阳光，那双腿白的几乎发亮，比脚踝的那条黑链子更像珍宝，同玉一般……
　　刚才被压着那条腿如今红肿得厉害，纪晔臣边给人按着，边开口：“不舒服就直说。”
　　好半响，盯着宋期，又幽幽补充了一句：“我没有施虐的癖好，你大可以放心。”
　　宋期垂眸，点了点头，之后便没再讲话。纪晔臣给他按了很久，久到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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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宋期发现自己躺在了房间里，大腿上敷着块毛巾，还是热的，应该才被换下来过。
　　宋期看着墙上的闹钟，11点半了，他几乎睡了一个小时。
　　坐起身，正准备拿开毛巾，纪晔臣便推门进来了。
　　“醒了？”
　　纪晔臣换了套居家服，语气淡淡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眉头压得极低，也不知道醒了酒没。
　　宋期瞄了眼，拿毛巾的手改成了摁在上面，他能察觉得出纪晔臣的不高兴，但也只能腼腆的、笑着回答：“嗯！谢谢先生关心。”
　　“不用。”
　　纪晔臣给他递了份文件袋后，也不说话，转身离开了。
　　莫名奇妙的……
　　宋期将文件袋打开，粗略浏览了一遍。袋里的内容和莫堇明今天给的……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只不过纪晔臣的这份明显要好一些，里面除了数据资料，甚至还出现了不少有关媒体和公关公司的外部资源。
　　看完，宋期内心出奇的复杂，说不上高兴，倒像是ya子领取到了合适的嫖资，满足又觉得丢了尊严。
　　掌心传来的阵阵刺痛感让宋期不由清醒了会。
　　不应该想这些的，当了ya子还想立牌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宋期自嘲的挤出一抹笑，默默将袋子放进了抽屉里。
　　接下来几天，纪晔臣都没回过西阁，而宋期的早餐也几乎天天成了虾饺配咖啡，还是小陈亲自送来的，“命令”他必须要全部吃完！
　　宋期不傻，很快也明白过来，纪晔臣那晚……一定是看见垃圾桶里的虾饺了！
　　处罚的方式特别，但也确实管用，至少在这个月内，宋期都会对这两样东西敬而远之……
　　一连十几天纪晔臣没再回过西阁，宋期也轻松了不少……
　　当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已经是月尾了。宋期作为副总监，第一次来到了12层，会议规模庞大，各部门的负责人几乎都聚集在了一起。
　　宋期的位置靠后，前面是莫堇明。抬头记录事项的瞬间，宋期不经意和纪晔臣对视了一眼，距离很远，他只能看清对方的眼睛，墨色、深邃。
　　汇报声再次响起，宋期移开视线，专心看向屏幕上的内容……
　　下了班，宋期刚准备离开办公室，口袋里的电话便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备注，让宋期接电话的手都在不自觉抖着。
　　“妈！”
　　李月晴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小期！下班了吗？有没有打扰到你？”
　　“下班了，下班了！没有打扰到，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啊？”宋期用光脑打了车，又通知了小陈不用接他之后，才匆匆离开博睿，“明天正好周六，我现在坐车去看你！”
　　李月晴常年吃着药，状态也每况愈下，因为时不时的不清醒，所以宋期也只能让她住进疗养院里。
　　“哪里用得着过来啊，又远，妈的身体好着呢，不用担心！”嗔怪的语气却也不难听出她内心其实是高兴的。
　　宋期没有说破，笑道：“当然用得着啊，好久都没去看妈妈了。”
　　闻言，李月晴才故作妥协的应道：“那好那好！我去叫萍姐姐买多点好吃的等你……”
　　疗养院在22区，坐车赶过去也要几个小时。车上，宋期也没和母亲挂电话，一直进到了院里，宋期才舍得放下。
　　他想见到母亲，想她能和自己……清醒的聊聊家常，吃一顿晚饭。
　　“小期！这里！”李月晴坐着轮椅，身后萍姐姐推着，见宋期来了，眉眼笑得弯弯的，“还买这么多水果干嘛！冰箱都快塞不下了。”
　　“妈！”宋期目不转睛盯着李月晴的脸庞，和病发时的截然不同，神情没有惊惧没有害怕。只是柔和、慈爱的看着他，既熟悉又隐隐发现陌生了许多……
　　萍姐姐拎着宋期拿来的水果去了厨房，留下母子二人谈心。
　　宋期红了眼，蹲下身子抱住李月晴，关心问道：“妈，你好点了吗？”
　　“好了好了，今天一大早醒来就认出萍姐姐了。”李月晴抚摸着怀中青年细软的发丝，贪恋起这久违的相处时间，“本来今早还想打电话给你的，但怕打扰到你上班，就想着晚点也行。”
　　喉咙上下滚动，宋期轻声回她：“下次想我了就直接打给我！”
　　“嗯……”
　　这间疗养院是宋期精心挑的，也是22区里最好的。客厅温馨简约，黄昏的霞光透过纱帘，洒下圈圈点点的斑纹，衬得角落里的些许绿植青翠欲滴……
　　萍姐姐做了饭，四菜一汤，三人嘻嘻笑笑，吃得格外满足。
　　傍晚，宋期在床边陪着母亲聊天，就算有在尽力避开，也还是聊到了父亲。
　　他是一位工人，朴实、平凡，经常为了生计四处奔波，虽然过的并不富足，但也尽着自己最大能力去供宋期上学，维持家庭温饱。
　　本以为安稳、幸福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可父亲s了。
　　在自己刚升上高中不久，他出事故s了，也是从那时候起，母亲就一蹶不振，便也跟着病倒了……
　　李月晴握着手里的日历，上面圈画过的痕迹让宋期鼻头发酸，“下个月到你爸爸的生日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李月晴看向宋期，浅浅笑道：“要是下个月我没发病，小期，你就带我回去看看吧！”
　　摩擦着指根处微微泛灰的银戒，轻柔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要是没有好……那就别带我去了，怕麻烦你，也怕烦到他……”她喃喃叮嘱了好一会。
　　眼泪从脸颊滑落。
　　李月晴睡着了，宋期帮她盖好被子，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一道尖锐的巨响敲击着宋期的神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宋期慌忙起身，朝着母亲的房间里跑去。
　　刚开门，一个闹钟就朝着宋期砸了过来，尽管他用手背护着，也不免被砸的生疼。
　　“走开！别……别过来！快走开……”李月晴绷紧身体，拼命往后缩着，她只想找地方躲着，让谁都找不到她。
　　“妈！”
　　“别叫我、别叫我！”李月晴听到他喊，情绪更激动了，摇着头连连否认：“我没有……没有儿子，滚！滚啊……”
　　动静闹得很大，医生赶过来，熟练给她打上了镇静剂。
　　渐渐的，卧室没再传出挣扎的叫声。
　　宋期点了根烟，阳台清风拂过发间，眼前被晨光照得金黄一片，但他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第一次见母亲发病，也是这么寻常的清晨。难得假期，天还刚刚亮，他就在灶上生火煮粥，当听到叫喊声进屋时，母亲已经疯了。
　　躲在床底，尖叫，抽搐……
　　那时候他还年轻，吓破了胆，哭着、抖着手去求村里的人帮忙，没人理他，似乎人人都默契的对他们家避之不及。
　　村里没有医疗站，只能送到镇上去，宋期没了办法，就跪在人家院前，求他们去看看，帮帮忙。
　　“哎哟！不要跪我家啊！像什么样子……”
　　“你赶紧回去守着吧，前阵子你妈喊半天了都，不还是什么事没有！”
　　“一群alpha围在你家就算了，还扯上我们，真是造孽啊！”
　　“你这孩子还读什么书啊！你妈疯了都不知道！你说说你爸也是，惹上事，人就s了！“
　　“……”
　　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宋期被人推出了院外，那是他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父亲没了，母亲也疯了。
　　哭声，惊叫似乎响彻到了傍晚……
　　李月晴坐在窗前，桌上摆着个铁盒，红色的，四边生了锈。
　　像是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哽咽着，断断续续的道歉：“对不起小期！对不起！……妈妈骗了你！”
　　铁盒打开了，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很多钱……让人喘不上气来，因为宋期恍然明白，那是父亲的s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