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膝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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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花瓣落在额前。
「世の中に絕えて桜の なかりせば 春の心は のどけからまし」
“世上若无樱。”
“心情宽畅多安宁。”
“不盼花期讯。”
……
……
意识，出现在炉火淬炼的身体里。灵力流淌于身。有形无心的钢铁，因契约化作人形。
这一过程，还真是奇妙。
千年的经历化作记忆，随主人出战的过往赋予身躯以武人的技巧，陌生而柔软的东西在钢铁浇筑而成的骨骼里诞生。
他看到源氏的将领握持他与敌人交战，战场上的嘶喊与刀锋相击之声此刻犹在耳畔。他记起神社中长年累月的静谧，萤草成虫，亦未忘记辗转于不同收藏家手中的颠沛……
他曾作为刀剑，旁观历史的悲欢离合。
他曾经，是一幕幕盛极必衰、花开花谢的物语的配角。而如今，一直以来，身处历史之外的他，意外拥有了主角拥有的一切。
——情感。
人类的情感。还有人类的思念、爱恨、冲动、荣耀、执念——这些曾属于人类的炽热之物，如今，竟在这力量的洗涤之下，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这被灵力唤醒的一切，让他意识到自身存在方式的彻底改变。
从今往后，他——膝丸，将不再作为重宝陈列某处，不再只是被观看、被使用。他将作为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亲身投入历史与守护历史的潮旋中。
这体验真是奇妙。
不过——
就算要成为人类，或成为与人类近似的存在，自己也应注重生活的方式。源氏重宝，纵使化为人形，亦不可辱没源氏的声名。礼仪、武艺、器量，都应成为这具新身躯的本能。
嗯。就这样吧。因为这是决定了自己是自己、必须要记得的事情之一。
意识变得越来越清晰，身体也似乎正在被塑造成型。这是与被锻造截然不同的感觉。
此外，真是期待。
成为了这样存在的自己、共同见证同一段历史的兄长、还有其它认识的刀剑，终于有了在过往千年里始终无法实现的、以对等姿态交流感情的可能。
对了——就是这件事。
兄长他，是否也在这座本丸之中？
念头落下时，固定存在的白光裹住视野。
刀剑没有细想，只是遵从本心，怀揣着那份酝酿了千年的期待，在光芒渐散时寻找起那个可能存在的身影，并念出了那段早已准备好的文字。
“我是源氏的爱刀，名叫膝丸。”
这就是自己的声音吗？比开口前自己想象的更为清亮，却又分明是人类男性的嗓音。
“兄长他，有没有到这里来呢？”
白光散去，一丛花瓣飘向窗外。
眼前是一个人类男性。黑发黑眸，面容柔和，年龄在膝丸的判断里算得上年轻，眼神没有退缩或游移，穿着深色的衣服。衣服颜色纯黑，款式简洁，但造型细节颇有审美。
人类体内流动着温暖的、宛如冬日里炭火一般的灵力——正是这股力量将膝丸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
也许就是因此，这股灵力有着微妙的牵引感。让膝丸不由自主注意起眼前之人的存在。
看到他，人类似乎有些意外。
“膝丸……殿。”
他在名字后加了敬词，语气却很熟稔，更像是在讨论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人。
“真没想到，召唤的居然会是那把源氏的名刀。那么，请多指教。我是你的审神者，代号西江。生活和作战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与大家商议。日后，还请一同为了职责而努力。”
声音平稳，措辞得体。
这就是今后的主君啊。
灵力充沛且稳定，说明作为审神者的资质还算优秀；举止从容，初次见面未见慌乱，应有相当的阅历；言辞间透露出的熟稔，意味着他对刀剑男士并非一无所知。这是好事。行军打仗方面，遇到具有经验的将领，肯定比遇到完全的新手要强。
嗯。还不错吧。
仅从灵力与外在构成的第一印象来看，膝丸对眼前的人类还算满意。
“我明白了。”他回应道，语气天然带上了一丝源家子弟的气度。
“那么，接下来是要做什么？”
虽说他对于自身的存在与使命有着基本的认识，但如果有熟悉情况的人帮忙说明，融入本丸环境的速度也会更快一点吧——只是不知道眼前之人是否有这个意愿。
人类似乎领会了他的意思。
“跟我来。”
西江点点头，流畅转身。
这个人，引领刀剑时的气质相当沉稳，没有初次召唤者常有的兴奋或不知所措，也没有过度表现权威的刻意。膝丸猜测，他应该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这很好。指挥者成熟冷静，士兵们打胜仗的可能性也会更大。
……
……
膝丸跟上审神者的步伐，走出锻造室。一路上，他默默记下走过的路。再然后，他注意到了本丸的第一个异常。
这里太安静了。
本丸的走廊很长，两侧排列着许多房间，但绝大多数房门紧闭，听不到任何动静。有的房间外挂着风格各异的风铃。微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这种过于个性的细节反而愈加衬托出整体的寂寥。
不过，本丸的建筑本身维护得不错。地面洁净，窗纸完好。虽然少了刀剑男士聚居时自然产生的、生机勃勃的氛围，但考虑到可能是因一些缘故人手不多的本丸，倒也不算什么。
难道，是在吃穿用度上不拘小节的类型？所以才打造这么多用不上的房间。
膝丸暗自思忖。审神者也是人类。有些人类专注于战略布局，对日常生活环境要求不是很高。这种习惯未必最好，但若是审神者性情如此，倒也无妨。只是……
他有些在意地望向庭院。
有些草木经过修剪，但有些地方却十分凌乱；池塘的水清澈见底，里面却没有游鱼的痕迹；远处的田地里有作物存在，但种植作物区域却只占可用土地的一小部分。
……在平日里的交流里注意一下吧。虽然决策由审神者完成，但决策的结果，作为刀剑的他们也会与之共担啊。
想着，他们停在一个房间门前。
“请进。”
西江先一步开门，邀请他进入。
房间内部竟已经准备妥当。榻榻米洁净如新，壁龛里摆放着简单的插花，矮桌上备有茶具，一切都符合最基本的礼数。
膝丸踏入房间。在他身后，审神者适时补充了本丸空旷的缘由。
“由于不久前进行了作战，其它刀剑这时还在进行修复，没有受伤的也在陪同。不过，请别担心。膝丸殿是源氏的重宝，作为礼节的欢迎会我会想办法筹办。”
欢迎会？
还在观察房间的膝丸微微一怔。
审神者明白礼节是好事，这点值得肯定。但这样是否有点过于谦卑了？刀剑男士与审神者之间的确不止有主从之别，但过度强调单方面的礼遇，反而可能让关系变得不自然。
“有劳你了。”膝丸既表达感谢，也提出建议，“不过，还是先把必要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其它东西吧。作战、修复、资源调配，这些才是当务之急。欢迎会之类，等大家都有余裕时再考虑也不迟。”
身为源氏的重宝，他有责任提醒主君分清轻重缓急。
西江从容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样也有道理，我会考虑。”
这副反应反而让膝丸好奇起来。答得太快了，堪称不假思索。而且那快速的接受，不像是在采纳不同建议，倒更像是“配合”。
难道，审神者刚才的话，其实是所谓“将领对下属的试探”？通过提出略显多余的礼遇，观察刀剑的反应，判断其性格与器量？
……他有些摸不准人类的心思。话说。如果是的话，这种作战之外、应当让家臣揣测的东西，也要由他处理吗？战场上的策略与日常相处的心术终究是不同的领域。若主君习惯这种迂回的交流方式，日后的相处，可能要多费许多心思啊。
在他的观察之下，西江再次颔首，转身。
“那么之后的日子，请住在这个房间。被褥在壁橱里，盥洗室在走廊尽头左转。后续的事务我会在之后告知。今天就不多打扰了，请好好休息，适应新的身体。”
交代清晰，条理分明。
方才还在困惑的膝丸放下心来。看来现任的主君在实务处理上并不含糊。
“啊，放心好了。”他回应道。
“作为源氏的刀，我当然会照顾好自己。你作为审神者，就专心做自己擅长的事吧。需要我出战的时候，随时下令即可。”
这时候就该这么说。既表明自立的态度，也表达服从的意愿。如此才最显风度。
审神者露出温和的微笑。
“是吗，非常感谢。”西江说，“那么之后的作战，我可要不客气的拜托你了。”
“理应如此。”
道别后，房间的门在身后关上。
膝丸站在原地，静听几秒。
待到审神者的脚步声远去，他转过身。
好了。
现在，这里暂时是属于他的空间。
他首先检查了房间的各个角落。没有潜伏的刺客，也没有监视类术式的痕迹。
接着，他试了试榻榻米的软硬。
恰到好处。
不是过度柔软、会让人松懈的奢华，也不是硬得影响休息的简陋。支撑性与舒适度平衡得相当好。对于需要随时保持警觉的刀剑男士而言，这种程度最为适宜。
也许该叫做愉快的心情在身体内产生。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与远方青山映入眼底。
这间房间，通风良好，日照充足。
其朝向、布局、以及家具的摆放位置，都符合某种他熟悉的、利于休整与备战的逻辑。
一番整理后，膝丸得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论：这间房屋虽看着不起眼，但在这些细节上却契合得出奇。
这种程度的“契合”已经无法用单纯的巧合来解释了。
膝丸走到房间一角的刀架前。是专门用于放置太刀的立架，高度与倾斜角度也恰好适合他本体的长度。
他明白了什么。
果然，是专门为他设计的吧。
虽然审神者没有明说，但这些用心的细节显然不是临时准备所能完成。需要提前了解许多，从身体数据乃至偏好，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适配。
没想到。审神者看起来沉稳，居然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不过，不说无妨。
这份好意，他心领了。
膝丸将本体的太刀解下，郑重地放置在刀架上。并推翻了之前“审神者可能不在意衣食住行”的判断，将其修正为“本丸面对连续作战的压力，没有多余的条件去改善居所”的揣测。
而自己。
新的战力，源氏的名刀。
将在接下来的作战中，与审神者及其它刀剑，一同肩负起这座本丸的未来。
责任重大。但，理应如此。
膝丸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庭院。
他明白，之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了。首先要适应这里。要了解审神者，了解本丸的现状，了解自己需要承担的角色。
然后，了解那份“可能”。
那份跨越了千年，再次重逢的可能。
这份期待，宛如初绽的樱花，在春日景趣的风中颤动着。
美丽，却也让心绪无法真正安宁。
膝丸将过于急切的念头暂时压下。
不必心急。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膝丸（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