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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江·其之二 ...

  •   时间的流逝在本丸的复兴曲上写下了新的音符,几周过去,恢复常规出阵的安排逐渐暴露出它的代价。

      午后时分,西江咬着笔杆,眉头紧锁,面前的账本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他尝试计算。出阵频率、修复成本、刀装损耗、远征收益。数字开始增加,最后又慢慢变少。最终的两个数字一经对比,能看出的事实只有一个。

      他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差太多了。

      资源消耗与获取量差太多了。光凭时之政府下发的简单任务根本无法填补,像一道地震后越来越大的裂谷,横亘在本丸的未来之前。

      修复建筑、补充物资、刀装制作——每一项都是个缺口,而本丸的库存在七年停滞期间早已捉襟见肘。即使将同样耗费资源的锻造计划无限期延后,即使依靠现有刀剑的练度,跨级别完成任务。可这就像用漏水的桶打水,就算再怎么努力,水位仍在下降。

      西江的目光犹豫着飘向一旁的终端:“归根结底,还是得找到快速获取资源的办法……”

      高回报的任务不是没有,却是无一例外的高难度。本丸现在的战力,连满编出战的要求都只能勉强达成,强行挑战高难度的任务,只会在损耗上面创造更大的缺口。

      这样也不行吗。真是令人头痛的死循环。

      “主公主公,出阵的队伍准备好了哦!”

      清脆的声音从上方响起。西江抬头,看见今剑从房梁上倒挂下来。短刀轻盈落地,从背后扑到西江身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西江被压得身体前倾,淡淡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环在颈间的手臂。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再怎么为问题焦虑,问题也不会消失。干脆做点别的事吧。想着,西江放下笔,将账本合上。恼人的数字被隔绝于视野之外。

      “好喔!”今剑从他背上跳了下去,蹦蹦跳跳地走到门边,回头望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近来短刀确实有些过于粘他了。但西江没有深究。毕竟是他自己离开在先,如今,面对刀剑们任何形式的靠近,他都唯有老实接受的份。

      ……

      ……

      从立柱的漆面与屋檐的腐蚀程度来看,本丸的走廊比往日更加漂亮。这是这些日子辛勤检修的成果。然而,即使建筑经过修复,许多房间依然空置。只有房间、没有刀剑的本丸无论再怎样华丽,像这样远离人群时,也总会散发出一种萧索的气息。

      越是在此居住,越是感受到那股萧索,西江越是萌生出一种疑虑与愧怍混合的感情。选择了留守的刀剑就是在这样的孤独里生活了七年吗?

      西江调整好心情,来到传送阵前。出阵的人选已经站在了那里。是本丸唯二的太刀以及练度最高的初始打刀。

      “武运昌隆。”西江走上前,对江雪行了一个双手合十的佛礼,“记得要安全回来。”

      战前祝福。

      在现世里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行为,在这里因为灵力这一力量体系的存在而变得必不可少。蕴含期望的祝福,在这个灵力构成的世界里,会变得具有力量。

      江雪微微颔首:“谨遵主命。”

      西江转向山姥切,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面上毫无尴尬感。打刀身体微僵,却没有避开。

      “你也一样,平安最重要。”

      “……是。”

      最后,他走到狮子王面前,伸出手,分别摸了摸少年太刀金色的头发和鵺的脑袋。

      鵺舒服地张开嘴巴,发出了类似“咕噜”的低沉叫声,狮子王也露出灿烂的笑容。

      “放心吧主公!我一定会带回好消息的!”他拍拍胸脯承诺道。

      如果能提前知道那次出阵的结果,西江绝不会满足于那样轻松的祝福。

      他绝对会做出更周全的安排,确保队伍每一个成员的安然无恙。

      但时间不会倒流。

      ……

      ……

      西江赶到了手入室。手入室外,是粉色长发的打刀。那双异色的眼眸在看到他的瞬间垂下了,其中哀愁之意更深,像是不忍对视。

      “情况怎么样?有几个人受伤?”

      西江急促道,朝门里望去——江雪左文字坐在里面的椅子上,身边没有围着他转的负责修复刀剑的小式神,显然仍在等待。

      但他的仪容却已不复整洁。袈裟破损,肩膀和手臂侧面都有明显的伤口;血液凝固,但血腥味依然浓烈。

      连这样的伤都要先等待?

      西江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淡去了:“狮子王和山姥切在里面吗?我进去看看。”

      宗三左文字没有拦他。

      ……

      ……

      手入室内,山姥切躺坐在靠墙的床上。

      打刀身上缠着绷带,从肩颈到胸膛,层层叠叠的白色中渗出些许淡红。

      西江靠近过去,在床边坐下。与此同时,山姥切睁开了眼睛。那双碧色的眼眸起初有些朦胧,警惕突显,手指移向早已未佩戴本体的腰间。但在看到来者的瞬间,眼中的光芒迅速清晰,紧张的反应也消失了。

      但是下一秒,他看见西江微笑歪头。

      “醒了啊。是因为作战太辛苦,所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

      打刀头顶的呆毛警报似的跳了一下。

      “嗯?为什么不说话?”西江捡起一旁地上掉落的被单,随手拍了拍,挂在手臂上。

      “是因为知道自己把审神者出阵前的叮嘱当成了耳旁风,所以不敢开口吗?”

      打刀顾左右而言他。

      “……抱歉。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指的是重伤,但西江却听出了与伤势无关的感情——那种“我又成了负担”的不安。

      这种感情让他忽然失去了生气的能力。

      “不,是我不该生气。”

      本来也是这样。生气有什么用呢?只是在利用刀剑对审神者的尊敬和在意,用情绪胁迫他们屈从的卑劣的手段罢了。

      西江将怀里的被单展开,抚平褶皱,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情绪平定后,他得以冷静道:

      “会变成这样,是我的准备不够周全,也是我能力不足,没能让本丸恢复到足以轻松应对这种难度任务的程度。”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西江记得,很多年前,在他还只是个完全的新人时,就曾在队伍接连取胜后,因心中滋长的自满之情犯下过贪功冒进、提早挑战高难战场的错误。那次,队伍的损失十分严重。甚至那时候天真的他,都能仅凭观察从保有意识的刀剑的表情判断他们在强撑。但是面对下达错误指令的他,却还是表现出了让他感到恐惧的接纳。

      让刀剑受伤的人是自己,却不知为何被对方轻易地原谅。从那日起,某种强烈而复杂的情绪便开始在他心中激荡,不时将他带回到曾感受它的那天。

      “狮子王呢?”西江移开视线,问道。

      “在那边。”

      山姥切看向房间另一侧。

      房间的另一侧,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毛团。西江愣了一阵,才认出那是炸毛后变得巨大无比的鵺。黑色的毛发蓬松地张开,占据了整张床铺。但在那团黑暗之下,隐约可见人形的轮廓。

      西江起身走近。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鵺也许是后背的部位。

      毛团动了动,然后缓缓扁了下去,不再那么巨大。黑色的毛发收缩回正常大小,露出了下面一身伤口、却还在呼呼大睡的金发太刀。

      狮子王的睡颜出奇地安宁,仿佛正做着一个好梦。但却脸色苍白,手臂和腿上都有包扎的痕迹,衣襟处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

      太刀睡着了。还是先不要打扰他了吧。

      西江收回手,准备离开。

      下一步,必须先尽快配备御守,哪怕是最基础的款式。加速札也需要添置。手入的时间越长,刀剑承受的痛苦就越久。还有刀装。刀剑会出现损伤,也有现有刀装质量参差不齐的缘故,需要花费资源更新换代。

      就在西江思考对策的时候,山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西江大人。”

      西江回头。金发打刀不知何时半撑起了身体,碧色的眼睛直直望向他。

      “我们带回来了新的刀剑。您……要召唤看看吗?”

      ……

      ……

      锻造室里,西江独自面对着那把新带回的刀。

      刀鞘是深色的,上面有精致的金色纹饰。从长度和形状判断,应该是太刀。而且,样子不像之前本丸拥有的任何一把刀。

      西江松了口气。

      说实话,这真是太好了。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去重新召唤相同的刀剑。那样做的话,有些东西就真的无法挽回了——离开的刀剑,他们的记忆、他们的选择、他们与这座本丸共同度过的时光,都会被一个崭新的存在覆盖。

      但如果是召唤没有召唤过的刀剑,就只是对本丸进行一次战力扩充而已——他现在又确实缺少人手。按理来说,应该高兴才是。

      只是……

      西江一手拿起,再双手托举起那把太刀。

      他在漆黑的刀鞘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把——以两人重伤、一人中伤为代价换来的刀剑。”他对自己说。以警示自己不可忘记收获背后的惨重代价。

      此前,他抱着这把太刀离开手入室,宗三左文字来找过他。

      他说,兄长略感疲惫,先行告退休息,但留下了一段需要他代为传达的信息。

      “好。江雪殿要对我说什么?”

      宗三开始了复述。但不知是因为转达,还是因为说出这话的人本就状态不佳,语句的组织有着不易察觉的混乱。

      「大家都明白重建本丸的压力,也很担心审神者的情况。只是,我等作为刀剑,除了上阵杀敌、处理杂事外,无法帮上您太多。」

      「那么,如果能召唤更多的人手,情况也许会好转吧。所以,作为队长的我在与队员商讨后,决定冒着些许风险前进。没想到却在计划的王点前,先一步遭遇了检非违使。」

      「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自认难辞其咎。但受伤之后并非没有收获。这把刀剑是从溃逃的敌人那里抢来的战利品。如何看待,如何处置,由您自行决定。」

      在从宗三口中听到“检非违使”四个字后,队伍重伤的缘由便变得容易理解了。那些超越时代、无视历史的执法者,不是现在的本丸可以面对的对手。

      虽然早就知道,艰难的情况会造成影响,但让刀剑感受到压力无疑是最坏的一种影响。

      西江放下手中的太刀。

      早知如此,便应该坦诚沟通。与其让他们忧心到自发用这种办法解决问题,还不如采取那个最不想采取的对策。

      至于这份心意,他如今已完全理解,且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处境艰难是事实。让刀剑担心是事实。而他们交出的这份战果,能解本丸燃眉之急,同样也是事实。

      锻造室内,残留着多年前在此召唤刀剑时的灵力。

      西江看着眼前的刀,想到的是多年前那次失败的出阵。

      作战。对审神者与时之政府来说,只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而已。但刀剑却会为此实打实地付出血与痛的代价。

      他作为审神者,该做的是保留住作战的战果,不让这些血白流。

      至于其他东西——比如心中那抗拒召唤新刀剑的私情,又比如在过往与现今压力的夹击之下想要放弃思考的冲动——全部都要弃置。

      西江深呼吸,从怀中取出一张白色符纸。

      “事已至此。”他低声说,“把战力培养的优先级提前一些吧。”

      说罢,他将灵力缓缓灌入符纸。暖流从指尖涌出,注入白色的纸张。

      西江将符纸轻轻抛出,退后一步。

      白色的纸片飘飘忽忽地落下,在触及刀鞘的瞬间,洁白的光芒大盛。

      光芒吞噬了整个锻造室。

      西江眯起眼,用手掌挡住脸。他看到光中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修长的身形,浅绿的短发,深色的军装。

      光芒散去。

      陌生的、此前只在演练场见过的浅绿发太刀,此刻亲身站在了他面前,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犀利的茶金眼眸,眼尾上挑,正以某种急切的期待看向四周。

      “我是源氏的爱刀,名叫膝丸。”太刀自我介绍道。

      “兄长他,有没有到这里来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西江·其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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