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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姥切国广(五) ...

  •   ……搞砸了。

      想要好好交流的愿望,根本没有实现。

      因为白天的事,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入夜后,山姥切没能睡着。

      那件深色制服被挂在墙面的挂钩上,他躺在地铺上。只要微微翻身,就能看见门外月光流淌进来,点亮制服金属装饰的一刻。

      夜里很安静。这座只剩六振刀剑的本丸,在深夜时分,甚至听见风穿廊下的回响。这是由于空房间实在太多。但也许是为了保留其它同伴曾经的痕迹——曾经的笑声、争执、清晨的脚步声——那些曾经有刀剑居住的房间并未被留下的刀剑占据。

      而这间屋子从一开始就属于他。距离审神者的房间最近,是从审神者还只是新人时就安排好的、初始刀的房间。

      “……”

      山姥切睁开眼,盯着月光游离的天花板。白日里在广间失语、说错话的尴尬其实已经平复了,对自己不抱太高期待的好处之一,就是遭遇失败也能很快接受现实。

      ……但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看到那件制服。

      又是这样。

      又说了让情况变得更糟的话。

      只有这点……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重复多少次,都难以释怀。

      记忆擅自回想起七年前的事。

      “一想到你们作为我的刀剑,无法像其他审神者的刀剑那样优秀,我就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感到自卑。所以,哪怕是为我考虑,请不要再劝说我改变决定。”

      “……是吗。这样也好。反正山姥切国广这把刀只是随处可见的仿品,在你离开之后,就能心满意足地消失了吧。”

      自暴自弃的话语。如今回想起来,连自己都感到难堪。

      就算审神者已经下定决心,但如果是其他刀剑——烛台切、长谷部、三日月——肯定不会像他那样,说出让事情彻底无可挽回的话。

      所以,当时本丸的分崩离析,一定有他的一份责任。正因为去交涉的是他、被选做初始刀的是他、和那个人陪伴最久最亲近的是他,所以才会出现那种结果吧。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留在这座本丸、用制服替代那块白布、模仿那个人的工作方式、甚至睡在审神者寝室的地铺上——完全是因为想要回报那份最初的认可吗?

      ……怎么可能。

      是因为心底某个角落存在的卑微幻想。如果自己能有所改变,变得更可靠一点,也许就能弥补那时的错误,就能成为让那个人留下来的理由。

      但实际上呢?他连那个人在远征中感到不适都没有察觉。小夜都注意到了。而他,守夜的刀剑,却只顾着仰望那片看不懂的星空。

      如此看来,在锻造之初便被定义为仿品、化为人形却也无法决定自己性格的自己、注定此生无法改变的自己——

      其实压根没有改变的能力与资格吧。

      山姥切不再看向那件制服,他翻过身,背对墙壁,在被子里蜷缩起身体。

      他闭上眼。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干这种蠢事。他早就该知道,只是仿品的家伙,就算自以为是地进行努力,也不会有好结果。

      想着,他将脸埋进被子。

      无法言说的失意涌上,流入四肢百骸。

      ……

      ……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隐约感觉到,太阳还没有升起,夜的温度尚未升高。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模糊间,一道影子从门外移过。那道身影站在纸门外,照射在制服上的微光被一片人形的黑色遮住。

      “山姥切,醒了吗?”

      门外传来压低的呼唤声,是人类的声音。

      山姥切其实在影子靠近时就醒了。刀剑的警觉性让他在第一刻恢复意识,并辨认出来者的身份。但他选择了沉默,将头缩进被子,没有回应。

      不想面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想面对那双变得温柔的黑色眼睛,不想解释自己为何失眠,不想为晚餐时的话再作任何辩解——尤其是现在,在这样的心情里。

      如果装作睡着,或许就不用面对了。

      门外的人却没有如他所想礼貌离开。

      “没醒吗?”那声音说,“那,我进来了。”

      进来?!

      在被子里,山姥切猛地睁大眼睛。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聆听门外的动静。

      刀剑的感官足够敏锐。足够听到屋门移开时和轨道的摩擦声,并通过想象补全画面。

      纸门被推开。却没有被推至极限,只流出一道缝隙,以供人安静地进入。最后,那人再将门掩上。脚步声响起。很轻,但确实存在。没有开玩笑,有什么东西真的靠了过来。

      突然之间,他后悔起刚才的选择。

      如果这时被人类拆穿装睡,根本无法解释自己不予理会的做法。这样一来,不就只能装睡到底了吗?

      他更用力地闭上眼,刻意放缓呼吸,装出一副沉眠未醒的样子。

      只是,那个人为什么在这么早的时候拜访这个房间?天还没亮,离晨起的内番时间都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山姥切以听觉和触觉捕捉那个人发出的所有声响与携带体温的变化。

      人类没有靠近被褥。脚步声在移至房间中央时停下,似乎——转向了墙壁的方向。

      是要将那个也带走吗?

      随便好了,反正现在也不需要了。既然他连真实的感受都无法好好传达,既然连那个人身体不适都未能察觉,这件象征代理身份的制服就不该由他继续穿着。

      拿走之后,一切都会回归原状。他继续做回那个披着白布、躲在阴影里的仿品,不再妄想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紧闭着眼,带着某种解脱般的情绪,期待着人类将那失败的证据带走。

      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制服确实被从墙壁取下了。只是,直到脚步声再度响起、门被再次关上,期待着的灵力消逝感仍未出现。

      那温暖如冬日阳光的灵力没有远离。

      它仍在那里。甚至因为被真正的主人触碰而变得更加活跃。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抱着这样的好奇与一丝直觉带来的微弱希望,山姥切从被子里钻出头来,翻身看向墙壁。

      日出前的微光不比昨夜的月光明亮,落在布料上并不起眼,但足够他看清一切。那件制服依然挂在原处,没有变化。

      只除了一处。

      就在制服的左胸口偏上方处,一枚金色的徽章停在那里。它被仔细地别在了衣襟上,棱角分明,光泽温和,在黑色底色的衬托下,宛如黑夜里悄然点亮的一颗小小星辰。

      ……那是?

      与那颗星星有关的温暖记忆涌入脑海。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初来乍到的审神者与他的初始刀,因完成重要任务而获得的表彰。

      虽然只是最低等级的成就,虽然是所有入职审神者基本都会完成的任务,虽然在后来本丸获得的诸多成就中微不足道。

      但他记得那天。记得从那片合战场退下之后,西江接过徽章时眼睛里的光亮。

      那个人用还不太流利的日语接受荣誉,将那枚徽章别在制服上整整二十七天,直到在下一次任务中获得了新的表彰。

      后来,本丸越来越热闹,新的刀剑和成就越来越多,勋章装满了一个又一个匣子。这枚最初的金色星辰不知哪一日消失了,再未被提起。

      还以为早就被扔掉了。在他选择离开的那一天,和他们以及其它的东西一起。

      事到如今,把这东西拿出来是想干什么?

      山姥切闭上眼睛,将脸藏进被子,不再让眼中映出那颗金色星辰的光芒。

      ……等一等。

      那个人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有其目的,这是他七年前就深知的特性。

      所以,那会是……鼓励吗?

      这个答案太过诱人,记忆开始擅自寻找证据。虽然审神者没有肯定自己的行为,但是也没有否定自己的资格。这么说来,刀剑的价值应由使用者评定。

      而那个人的评定,在晚餐时,在他说出那句毫无底线的话语后,最后的回答似乎是——

      「谢谢你。」

      没有责怪,没有失望,没有追问。

      山姥切睁开眼睛。

      天光变明亮了些,那抹金色更加清晰了。

      虽然像那颗星星一样微不足道,但某种希望确实重新在心里出现。这次,不再是为一己之私的愿望孤独地燃烧,而是因为那个人给予的回应而点亮。

      想要去做某件事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急切。他掀开被子起身。不再躲藏于被子里,也不再披上那件靠它给予他外在勇气的制服,而是只靠自己的双脚,走向太阳初升的庭院。

      清风拂面,天上已看不见什么星星。

      他向着某个地方走去。那个可以望见远方层叠山峦的、本丸最高的阁楼走廊。

      ……

      ……

      他果然见到了西江。

      此值世界变成金色的时刻。那个人手扶栏杆,望着远山。

      感知到他的到来,他提前回头,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故意等在这里一样。

      “现在醒了?”西江问。

      “……嗯。”山姥切低声应答。

      但是,唯独装睡这件事,他绝不会承认。

      他上前一步,故作强势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啊,说吧。”西江转过身,靠着栏杆,“我会好好听着的。”

      “我……”

      但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话已到嘴边,熟悉的不自信又如影子般出现。

      意识好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展开,这次尝试会像昨晚一样以失败告终。他真的太不擅长这个了。把深埋于心的情感用语言讲出来,对山姥切国广这把刀而言,比挑战最危险的战场还要困难。

      ——预感失灵了。

      这一次,话语被好好地说了出来。

      山姥切讲述了一切。从七年前那次失败的对话开始,到留守于此的决定,到自作主张穿上制服时的不安与僭越,再到从未期待过的归来,以及昨晚时的失语。

      虽然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词不达意,但他不再逃避。

      “……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正确,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你。我果然还是和七年前一样,只会说些伤人的话。但……”

      但是希望你能留下来的心情从未变过。

      但是在你身边存在时的喜悦从未变过。

      遗憾的是,这最重要的话语没能说出口。

      因为当他鼓起勇气,看向对方的眼睛时,发现自己想要注视的人类也在正在看着自己。

      那是一种出奇认真的凝视。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也倒映着他自己的模样——金色的头发,碧色的眼睛,没有白布的遮蔽,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暴露无遗。

      他在人类眼中看到了完整的自己。那个眼神实在太过专注,专注到像是在看待某种美丽而珍贵的事物。

      “!”

      话语消失在了那种注视之下。被用这种眼神看着,让他性格中不愿表现自己的部分被激发。

      “……别那么看我!”他有些狼狈地低喊。

      “没在看你。”

      西江用轻快的语气回答,刻意地转头,望向天际最后一颗尚未消失的星辰。

      “我在看的是星星。”

      又是星星。

      就算心里认定这只是审神者为了化解尴尬随口抛出借口,山姥切仍像是急于掩盖那个不懂星空浪漫的自己般,冷淡地说:“那种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西江转了个身,伏低上身,趴上栏杆。他望着远处。他虽没有直接反驳这句断言,看表情却不像认同了山姥切的话。

      “是吗?但我觉得它很好看。尤其是那颗只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才能看到的星星。”

      他将手从衣袖下伸出,伸向天空的方向。

      “再过一会,等太阳完全升起,它就看不见了。是只有在特定的时刻、特定的人眼中才会显露光芒的、特别的星辰。”

      人类将手放下,温柔的目光看了过来。

      “不过我知道,虽然不是总在发光,但那颗星星一直都在那里。即使白天看不见,即使被阳光掩盖,它依然在它的轨道上运行。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愿意仰望它的人出现,它就能再次被看见。”

      “所以,我觉得这样努力的存在,还是值得一句真诚的褒美的。你觉得呢?”

      晨光在这一刻漫过了山巅,温暖的颜色泛滥于苍翠的山峦。星辰亦悄然隐没于天光,完成了一夜的守望。

      眼前的世界如此开阔。但不知为何,山姥切心中却升起了一丝失望。

      “……如果只是这种理由,为什么刚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仿佛在看什么珍贵之物的眼神。那种会让他变得奇怪、感到无所适从的眼神。

      但这次,人类没有老实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露出了一个微笑,狡猾地岔开了话题。

      “早餐要凉了。一起去吃吗?”

      ——第一部分·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山姥切国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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