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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姥切国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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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西江一一回应了刀剑们或明或暗的问候,在主位落座。
再然后,晚餐开始了。
山姥切坐在西江左手边最近的位置。是近侍的座位,也是自七年前起再无意义的位置。
在他旁边,西江用餐的姿态很认真,动作十分有条不紊。但他却发现,那双黑色的眼睛虽然看着餐盘,视线一直没有移动过,一直投向眼前的空气,就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在思考什么?
山姥切握紧了筷子。不知为何,在心中准备好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他转而垂下眼,盯着自己碗中雪白的米饭,期待着有谁能来打破这片僵局。
“主公。”
蓝色长发的太刀放下碗筷,双手合十。
“今日的餐食,可还合口味?”
“嗯?嗯。”
西江抬起头,飘渺的气质瞬间无影无踪。
“很好。米饭煮得恰到好处,烤鱼的火候也很棒。辛苦负责炊事的各位了。”
“是宗三殿做的哦!”今剑举手报告。
“这样啊。”
西江转向安静用餐的宗三左文字。
“谢谢你,宗三殿,非常美味。”
宗三微微颔首。
山姥切默默将手中的碗筷放低了些。
好像要轮到他了。他该说点什么吗?
“主公!”狮子王的声音响亮地炸开,“下次远征什么时候去啊?”
……那是他想问的问题之一。
山姥切完全放下了碗筷,目光转向西江。
却被狮子王能这样直接地问出来。不过,如果这样就能得到答案……那也好。
西江思索着,回答道:“这要看时之政府的任务安排。不过如果顺利,大概一周后会有新的任务发布。这段时间可以用来休息,也让本丸适应新的节奏。”
“太好了!”
狮子王欢呼起来,挥舞了一下拳头。他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自己就把兴奋的缘由捅了出来。
“下次我还要打猎!江雪先生说山里有野兔,我想让我的鵺试试能不能——”
“狮子王。”江雪左文字淡淡道,“吃饭的时候不要这么吵。”
“可是真的很开心嘛。”
今剑在一旁咯咯笑起来:“狮子王就像小孩子一样!”
“诶?!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是可靠的太刀了!”
本丸广间,因审神者提出的话题而变得热闹起来。
山姥切国广看向西江本人。那个人的脸上挂着笑意。那是山姥切这几天逐渐熟悉的一种表情:理解的、包容的,仿佛这样的人愿接纳世上的一切意见与不同。
但就在下一秒,那笑意发生了变化。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那抹发自眼底的笑意消逝了。尽管嘴角的弧度还在,却失去了笑容的颜色,只剩下外在的表情。
“说到远征,我之前说过,想听听大家对我参与远征的看法。”
西江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
“我认为现在正是时候。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我想知道大家真实的感受。”
广间内一片沉默。
狮子王眨了眨眼。
“为什么不说话嘛,我觉得很好啊!”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
“主公一起的话,感觉更安心了!而且主公学东西好快,生火一下子就学会了!我本来还想演示一下怎么搭柴堆的,结果江雪先生一教主公就弄懂了!”
“那是因为江雪教得好。”
江雪左文字抬眼看过来。
“您过誉了。是您自己掌握得快。”
“那么江雪觉得呢?”
西江顺势将话题抛给他,整个身体转向江雪左文字的方向。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透露出一种山姥切难以形容的迫切。仿佛江雪的回答至关紧要,是他判断某件事或做到某件事的依据。
“我的参与,对你来说是帮助还是负担?”
江雪左文字双眼半阖,佛珠在他的指尖上滚动。他没有说话。直到,那空茫平静的神情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山姥切看见西江的手在膝盖上交握。动作很小,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根本不会察觉。
“……您不是负担。”
江雪的声音像远山的雪一样冷,让西江焦灼的反应在那一刻冷静下来。
“我明白了。谢谢,江雪。”
得到答案后,他似乎踏实了点,再度看向在场另外的刀剑。
“那么其它人呢?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今剑高高地举起手。
“这里这里!今剑也想和主公一起去玩!”
西江摇摇头,更正道:“是远征,不是出去玩。不过你的意思我了解了。”
另一边,宗三左文字放下茶杯,异色的眼瞳看向窗外的夜色。
“我和兄长的意见一致。”他说。
“好,明白了。”
接着,西江询问宗三左文字身边的短刀,声音比询问其它刀剑时轻柔了一些。
“那,小夜呢?”
短刀少年一直安静地吃着饭,没有主动说话。但此刻被点到名,他也和所有等待询问的刀剑一样,没有任何拖沓地放下了筷子。
“主人很努力。”他说道,声音小小的。
“很努力?”
“嗯。”
小夜点头,表情认真,让人心头发软。
“明明不舒服,还是睡在帐篷里。明明不擅长,还是在学习。明明很累,还是笑着。”
狮子王愣了一下:“不、不舒服?喂喂,真的假的?”
——不舒服?
山姥切同样无法忽视小夜提到的词。
什么时候?昨晚吗?可是守夜的时候,他明明什么异常都没察觉,没有异常的声响。他记得帐篷里传出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就寝前狮子王兴奋的讲述和审神者鼓励的应和。
但是,小夜不会说谎。
这只能解释为,就连没有参与远征的小夜都发现了审神者的不适,自己却迟钝到只顾着在意那片看不懂的星空。
“……”
他低下头去。希望其它人能忽视自己。
“谢谢,小夜。”
西江的声音平静解释。
“但是我并没有不舒服,只是复职的事情让我有些疲惫而已。我会注意休息的。”
但短刀少年却没有接受这份感谢,而是固执地继续说下去。
“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道。
“主人很努力。所以,我也要努力。”
说完,他就低下头,重新捧起碗,碗口挡住了一大半脸。
小夜左文字小口小口地继续吃饭,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发生。
广间里又安静下来。
最后,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向了这边。
“……是这样的意思吗。那,山姥切。”
西江喃喃总结完,转头唤他的名字。
方才还满怀期待准备说些什么的打刀,现在却连头都不愿抬起来。
“……是。”
“你怎么想?”西江问,“你觉得,这样的安排合适吗?”
山姥切知道自己需要说话。但是,准备好的草稿被打散了。那些斟酌许久的措辞,那些想要表达的复杂感受,还有昨天仰望星空时领会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最后,话语失去了控制。
“我……不知道。”他说。
“只要能留下来,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
那个人是什么反应?
已经没有勇气去看。已经没有勇气去听。
“我明白了。”西江平静地回答。但恰是这种平静,让此刻的他更加紧张无措。
“谢谢你,山姥切。”
人类没有追问,但也没有再看向这里。
“那么,既然大家都已经发表了意见,就请让晚餐继续吧。”
说完,西江带头拿起了筷子。
无论多么僵硬,打刀都决定只管跟着人类的动作而动作下去。
晚餐在这样的氛围里继续着。
直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