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西江·其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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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一个人回到了天守阁。
关上门后，西江靠着门滑坐下来。他仰起头，后脑抵着门板，闭上眼睛，抬起手，缓慢而用力地揉着自己僵硬的右肩。
山间的夜宿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诗意。
事实上，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帐篷外的风声让他无法入睡，身下的垫子难以完全隔绝地面的寒气与凹凸。
但所有这些不适，在早晨到来，帐外传来守夜刀剑脚步声后便通通被他藏起。睁开眼的那一刹那，他调整呼吸，放松表情，如常地钻出了帐篷，迎接新一天的行程。
因为逞强到这种程度，让身体不满了，所以肌肉才会在此刻抗议吧。
又揉了一会儿肩膀，感觉肌肉稍微松弛了些，西江撑起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桌面上，放着一台白色的设备。它的外形像平板电脑，却散发着灵力的气息。
这是他从一个老熟人那里购得的。想起那位商人推销的嘴脸，西江都忍不住皱眉摇头。
那是在他复职审核通过后不久。当时他前往万屋，打算做些准备，却恰巧遇见对方。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一身销售西装，一副墨镜从不离脸，见到他就热情地挥挥手。
“哟！这不是西江君吗？好久不见——听说你要复职了？恭喜恭喜！”
“谢谢。”西江淡淡道。他当时正为兼顾物资需求和重建本丸的预算发愁，没太多力气做出表情。
他准备离开。但那个商人却没让他走。
“怎么这就走了？刚回岗，手头紧？但想在这里混出头，可得有灵通的消息。正巧，我这儿有个好东西，特别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接着，对方就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这台终端，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灵力供能、绝对加密、跨本丸即时通讯、甚至有密钥的话还能接入部分时之政府的非公开数据库……
“我不需要这么复杂的东西。”西江越听越皱眉，转身就走，“本丸重建初期，通讯有常规渠道就够了。”
“哎呀，西江君，别这么见外嘛。”商人推了推墨镜，“你我都清楚，有些话，不适合走官方渠道说。比如……想联系一些故人的时候？”
西江脚步一停。
商人趁热打铁：“有兴趣？这样，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七折！还附赠三个月的加密频道维护服务。有了它，你想悄悄联系谁、商量什么事，都绝对安全。时政那套通讯系统，说是不监控，但谁信呢？”
“……我应该不会买我不了解的产品。”
商人微微一笑，立马懂得：“瞧你说的，给你一星期体验时间。不好用不要钱。”
一星期后，西江在那商人“成交！就知道西江君识货！”的搓手微笑中，默默掏出了钱包。
价格即便打了折也依然让他肉痛。但有一说一，商人却并非以次充好的奸商。
终端到手后，实际的使用体验算不上差。用审神者个人的灵力而不是电力进行供能，还有非特定灵力不能启动的特点，能让西江在终端上收发的信息不会被任何人截获。
这对西江想要进行的交流来说，实在是再让人安心不过了。
他按下终端上的启动键。灵力注入，屏幕亮了起来，进入了初始界面。一连串的应用图标跳出，挤挤挨挨地在一起。再然后——
叮咚。叮咚。叮咚咚。
密集的消息提示音接踵而至。短短两日一夜的远征，积压的信息数量却远超预期。
西江屏住呼吸，点开了通讯应用。
列表里，一排联系人的名字后面跟着红色的未读标记。他深吸一口气，从最上方开始，逐一打开。
“抱歉。但这孩子已经是本丸的一份子。”
西江的手指顿了顿，继续下滑。
“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当时的事我有所耳闻。虽然我承认您是一位优秀的同僚，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刀剑和您有过多的接触，希望您能理解。”
“现在那把刀是我本丸的核心战力。如果您想要的话，为什么不在当时留下他呢？”
“西江先生，我如实向您的旧部转告了您的想法。但他们似乎并不愿多提过去。”
所有的申请，无论他如何斟酌语气，如何表明只是“见面谈谈”、“尊重刀剑本人意愿”，即使提出用一些稀有资源作为交换条件，也还是全都被拒绝了。
有些回复还算委婉，有些则……能读出淡淡的防备与不耐烦。
西江也曾想过，是不是这种线上联络的方式太缺乏诚意，太过冰冷？于是他也尝试在消息中提出：“如果您觉得线上沟通有所不便，我可以申请正式访问贵本丸，当面详谈。”
但这些请求同样石沉大海。这一回，连拒绝的回复都没有。
西江在这时候想到了初始刀的话。
“‘不可能’吗。”
他的回答是“不至于不可能”。但就连说出这话的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计划到底有几成胜算。而现在，投入了宝贵资源和大量精力准备的首次尝试，结果是一面倒的拒绝。
这让他挫败地觉得，也许山姥切脱口而出的那句，才是更接近现实的无情答案。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至少，不能在山姥切、在那些观察着他的刀剑面前表现出来。重建信任的过程本就如履薄冰。如果连发起者都先露了怯，那么就更没资格要求别人信任自己。
“至少……保密是对的。”
西江找到一个角度安慰起自己。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在做这些，而且做得这么失败，除了打击信心，没有任何好处。”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将手移向终端的关机键，准备结束这次令人沮丧的回顾。
往好处想，情况其实没有变得更糟，只是维持原状而已。还有时间，还能想别的办法。
他按下关机键。
屏幕变成黑色。黑色的屏幕里，是他努力调整但还是流露压力的表情。以及……
不知何时静静站在那里，眼神阴郁地望着他背影的短刀少年。
“！”
西江猛地回头。
小夜左文字就站在他身后，身上的衣服是那件便于活动的内番服。被发现后，他也没有惊慌或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地看着西江。
“……小夜。”
“是。”
“你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一开始。”小夜回答，“今天轮到我负责打扫天守阁的房间。我进来时，您正靠在门边。”
西江哑然。
是啊，这座本丸闲置太久，很多日常事务早已形成了刀剑们自行安排、轮值的习惯。短刀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职责，他无权责怪。
而要求他，一个普通的人类，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察觉到一位有心隐藏气息的短刀就在房间，也同样是痴人说梦。
“这样吗，谢谢你。不过，为什么一直没出声？”西江用温柔的语气问。
屏幕突然出现第二张脸——着实把他吓了他一跳。
小夜歪了歪头：“因为……您没有问？”
西江顿时泄了气：“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现在纠结这些也没意义了。”
短刀看到了自己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在西江丧气时，小夜似是不经意开口。
“……主人，想要召回其它本丸的同伴。”
“……”
愿望被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该把这当作童言无忌，一笑置之？还是该心怀侥幸地猜测，这是短刀自己也怀抱同样愿望的暗示？
但很快，西江意识到这两种揣测都无济于事。小夜看到了，这是事实。
隐瞒已经没有意义，至少对眼前这个孩子来说。
“嗯。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西江看着小夜左文字的眼睛郑重地说，“但是——小夜也看到了，进展不怎么顺利。所以……因为一些原因，我希望小夜能暂时替我保密。可以吗？”
他伸出手，小指弯曲。
“如果同意的话，我们拉勾。这之后，哪怕是哥哥们，也不能告诉。”
“……”小夜左文字低下头，看了看西江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西江的脸。
他并没有去勾手指，而是伸出自己细小的手，迟疑了一下，然后，用整个手掌包住了西江的指尖和一部分手心。
“嗯。我答应主人。”小夜说，然后放开了手，仰起小小的脸看着西江。
“因为，就算离开，也为大家留下了这个地方的主人，一定不会做伤害大家的事。”
“就算离开，也为大家留下了这个地方”？
原来小夜是这么理解的。
多么单纯……又多么善良的误解。
西江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谢谢你，小夜。”他说，“我很开心。”
短刀少年似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嗯。”
西江站起身。
“那么，就这么说好了。”他弯下腰，视线与小夜平齐，用商量的口吻说，“作为谢礼，下次我去添置物资的时候，会找个借口为小夜带点礼物。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可以私下里悄悄告诉我，什么都可以。”
“礼物？真的？”
“真的。”西江点头，“因为我想和小夜打好关系，而且，小夜也承诺要帮我守住秘密了，不是吗？”
“什么都可以……那，什么时候也可以？”小夜追问，明显提起了兴趣。
“嗯，都可以。不过，下次还是不要突然出现在我背后了，刚才真的吓了我一跳。”
小夜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好。一言为定。”
做出约定后，短刀少年带着“那我必须保守秘密”与“想要什么呢”的表情离开了，继续他未完成的打扫工作。走之前，他甚至记得朝西江微微躬身，告退之后才退出房间。
房门在小夜离开后关上。
“……呼。”
西江，身体和心里，都送了口气。
和小夜打交道，某种意义上真是……单纯得好懂。只要拿出足够的真诚和一点点“好处”，就能建立起信任与约定。或许，和他之前的经历有关也说不定。
但是。
“……这样一来，说谎的成了我啊。”
他说道。
“谢谢你，小夜，我很开心”？
那是谎言。是为了回应小夜那份基于误解的信任，而不得不编织出的、礼貌的谎言。
就在刚才，当小夜说出“就算离开，也为大家留下了这个地方”时，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另一句话——
「这只是留在这里的你的想法吧。」
你们左文字一家，还有那些选择离开的刀剑，分明应该觉得，没有他这个麻烦的、不成熟的、最终一定会选择逃避的审神者来碍事的本丸，才是更好的本丸。
在那个更好的本丸里，没有必须履行的出阵职责，没有繁重的内番要求，没有需要侍奉一个难以捉摸的人类的压力。
那样的生活，现在的生活，难道不是更轻松，更符合刀剑“自由”的本性吗？
“根本没有人希望你回来。你的回归，对留下的刀是负担，对离开的刀是打扰。你想要重建这里，也只是放不下自己的失败，为自己做出的一厢情愿的事。”
心底那个黑暗的声音，再一次说起那些歪曲事实的话。每次它出现，西江都感到一阵恶寒，恨不得抓起手边的东西朝着身后砸去。但在本丸，在感官敏锐远超人类的刀剑男士们身边，他永远只会做出一个选择。
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下。
曾经如此，如今亦然。
但也有不同之处。这份不同存在于过往的七年之中。准确来说，他花了七年时间。他认为自己的确已经变强了。灵力、心智、体能、毅力，全都和年轻的他判若两人。
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能做得更好。一定能成为合格的、优秀的、值得信赖的审神者。
一定……会的。
……
……
晚餐时间快到了。
西江走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审神者制服，正在调整他的表情。
他先是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
微笑出现，然后消失。
不够自然。有点僵硬。
再来一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
这一次，镜中人的嘴角挂着的，是一抹恰到好处、令人安心的浅笑。
很好。
西江整理仪容，转身，走向门口。
他来到走廊，又迈开脚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广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西江·其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