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山姥切国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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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的队伍在晨光中出发。
资源被筹备起来，在传送仪器前集结，仪器在光芒中开始运作；这一切对山姥切而言已有些陌生。
因为，整整七年。
上一次进行如此正式的传送，还是在那个人离开之前。
随后，眼前的景象从本丸的庭院切换成了山间小径。空气陡然变得清冽，从靠山脚的远方，隐隐传来河水流淌的声音。
“目的地——比叡山延历寺。”西江环顾四周，“地形与情报一致。那么，按计划行进。”
“是。”山姥切简短应答。
狮子王“呀吼”一声，跑到前面探路。江雪左文字手持佛珠，安静跟在审神者身侧。
一把打刀、两把太刀，再加上本丸的审神者本人——这样既贫瘠又奢侈的奇怪队伍在本丸鼎盛时期绝不会出现。
因为那时的西江会精心计算战力平衡，力求每一支队伍的每一次出动，都能将资源的利用率最大化。也就是说，他绝不会做出把日战主力的太刀放置在远征队伍里。更不会浪费用来做更复杂决策的时间亲身参与远征。
可现在，西江确实亲自走在了队伍中。
山路蜿蜒向上，林木渐密。山姥切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保持着既能及时反应、又能观察全队的距离。
他抽空注意西江的状态。人类在崎岖山路上走得稳健，时而左顾右盼，被一只松鼠或蝴蝶吸引注意，突然放慢脚步，似乎十分享受。
这不对劲。
在之前的日子里，审神者西江并不是会连远征都亲力亲为的人。相反，他会说：“远征的收益与时间成本不成正比，除非有特殊资源或要求。”然后把这些工作全部交给近侍安排。
而现在，他不仅亲自来了，甚至还……
跋涉于山间，山中植物被风吹动。沙沙声里，突然多出了一道声音。
“——山姥切？”
他立马回过神，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没事吧？”见他应答，西江露出一个松懈的微笑，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山姥切迅速作答，加快脚步跟上，“倒是你，作为人类参与远征真的没关系吗？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以前没发现，你还挺了解我的。”西江轻松地说，转身越过一截长满青苔的树根，“但那想法已经是过去式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是重要的事。”
山姥切快步跟了上去。阳光落上肩膀，暖融融的。
他早已习惯不披被单的感觉，但在此刻却莫名觉得少了层遮蔽，有些不安。
“这里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他说，“你不会是不信任我们的能力，才非要跟来的吧。”
西江轻描淡写道：“有啊，你们就是啊。”
山姥切顿时哑然。
……什么啊。
他想起多年前，某一次的军事会议。
“根据时之政府公示的战事排期，之后的半年里要连续进行数场高强度的作战。作为为战事作出贡献的回报，我们会得到数量可观的资源，还有可能回收与各位有关的刀剑。”
“所以，为了接下来作战中的表现，我计划增加全部队伍的出阵次数。虽然有些辛苦，但为了本丸整体的发展，希望大家能够忍耐。”
以前的西江在军事会议上这样说道。那是审神者西江作风的生动写照。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资源、战力、回报。
这样的会议实在太多。以至后来，山姥切国广，以及本丸当初的刀剑都知道：假如没有资源、没有获取新刀剑的可能，那么就不会浪费时间在一件事上。作为他们主人的人类就是这样一个务实的人。
但那个人……和现在这个会说“你们就是重要的事”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山姥切不愿再深想。
……
……
天色渐暗时，他们仍未抵达预定地点。
“这种时候是需要过夜吧？”西江说道，仰头看向天空。在他抬头时，第一颗星正在远方的蓝中亮起。
“嗯，我们会就地扎营。”山姥切回答，“因为强行夜行的坏处很多。但如果你想更快，我们也只能继续前进了吧。”
他故意加上了后半句，带了一点试探。
“那可不好。”
他的提议，被西江温和地否定了。
“因为我想更了解你们。了解你们在真实情况下会如何进行远征。但是用我的意见干预你们，不就做不到这件事了吗？”
“远征而已，没什么好了解的。”
“是吗？”
西江的视线仍停留在夜空中。
“但我就没有看过这个时代的星空啊。”
山姥切沉默以对。
他无法理解这种浪漫。在本丸，景趣可以随意切换，春夏秋冬、晴雨昼夜，只要审神者想，什么景色都能看到。为什么要特意跑到山野里，看一片不够闪耀、无法控制的夜空？
他不再接话，转身去协助江雪收集柴火。
就在打刀与审神者聊天的时候，太刀男士已经选好了一处背风的空地，此刻正堆砌石块准备生火。
山姥切花了些时间收集枯枝。他将这些柴火抱过去，恰好听见了西江和江雪的交谈。
“这样折可以吗？”
“嗯。”
“喔，真的诶，这样火焰更容易起来。”
山姥切悄悄在一旁放下柴火，忍不住瞥了一眼。
西江蹲在江雪和营火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认真观察太刀如何搭起柴堆，而后开始自己动手。火光初起，变得更加热烈，燃烧的声音亦更加响亮。人类黑色的眼睛里随之映出跃动的光芒，竟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不，不对。
山姥切猛地转头，逼自己移开视线。
为什么要观察他？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是七年等待的后遗症吗？还是说……
“我回来了！”
身边的土地砸响一声闷响，而后，是狮子王元气满满的声音。
山姥切转头，和一只被丢在地上的野猪对上视线。
“！”
他被吓了一跳，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只是狮子王猎来了一只野猪。
“这下晚上能加菜了，真好！”西江满怀期待地说，他拍去手上的灰尘，看向狮子王的方向，“太厉害了，狮子王。”
“嘿嘿，很厉害吗？也还好啦。”
“不不，非常厉害。如果换成我，现在已经被野猪创飞，挂在树顶，等你们来救了。”
“真、真的？！呜哇，那千万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啊！如果想要吃东西，可一定要让我来！”
看着兴高采烈的狮子王，和身边满脸真诚的西江，山姥切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只是山间的野兽，就算是仿品的刀剑也可以弄来。但你不是不喜欢这些事情的吗？你不是认为，刀剑应该专注于更重要的任务吗？
晚餐时，西江亲自处理了那只野猪。山姥切本想接手，但西江只是笑笑说：“让我试试吧，在现世学了点料理技巧，正好验证一下。”
结果做出来的烧烤……味道还可以。
真的只是“还可以”，谈不上多美味，但也没有失败。
山姥切默默吃着，看着西江一边吃一边和狮子王讨论火候，还向江雪请教本丸里以前种植的香草的功效。
这种氛围好奇怪。轻松得不像远征，倒像是……春游。
……
……
值夜的任务被山姥切自荐承担。
“这样啊。”西江站在简易帐篷前，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看，“哇，空间真大，不愧是灵力道具——那就加油吧。拜托你了，山姥切。”
人类敏捷地钻进帐内。
“……”
……没有夸奖吗？
算了。只是一件普通的工作而已，没必要小题大做。而且，他也……没那么想被夸奖。
帐篷里很快传来声音。狮子王在讲打猎的细节，西江不断发出应和，鼓掌鼓励。
山姥切在帐外的一块岩石上坐下，取出本体，借着月光开始保养。从光可鉴人的锋利刃面上，他看到了自己的面容。金色的头发，碧色的眼睛，没有白布的遮蔽。
这副模样从其它审神者对自家山姥切国广的评价来看，应该是看得过去的。但看得过去和被重视是两回事。只是看的过去，便意味着他作为刀剑没有特别之处。能力、稀有度，可能，连性格也……
“……”
刀身被放低，那张脸消失在黑暗中。
不想，再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此值夜晚。月下是漆黑一片的山林，光照耀不到的深处飞出一片惊巢的野鸟。风吹过树梢，发出时强时弱的哭嚎。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什么能看的东西，反而让其它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打刀变得能感受到每一丝声响、每一缕夜风。加之心中存在的某种难名的暗流，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无法放松。
无聊感油然而生。
对了，那个人之前说“这个时代的星空”。
山姥切抬起头。夜空如幕般铺展，空中银河倾泻，繁星密布。
没有光污染，没有景趣那如种庭院般精心设计后产生的美，但却多出了一种原始的、浩瀚的寂静。
这样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开始发酸。
依然无法理解。但也许，不理解才是正常的。毕竟他只是刀剑，不需要、也无法真正理解人类对星空的情怀。
他只是……想要试着知道，那个人在看到这片星空时，究竟在想什么。
……
……
星光淡去，朝阳升了起来。
远征队伍再次出发。后半程的路途比前半程还要平静。没有遭遇时间溯行军、也没有意外发生。他们在午前抵达了比叡山延历寺的外围区域，完成了资源回收与侦查的预定任务。
“目标达成。”
西江检查完最后一个资源点，勾选确认。
“辛苦了，各位。我们返程吧。”
随后，便开始进行返程的传送。
过程很顺利。本丸的景象再次出现。树林也好，天空也罢，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左文字家的兄弟在传送阵前迎接归来的兄长，活泼的小天狗也一如既往蹦蹦跳跳地扑上来。
阳光落下。那一刻，仿佛这只是普通的远征。仿佛这两日一夜的山间行旅，是一场只有山姥切国广记得的过于真实的梦。
“我先去提交报告和资源。”西江说完，看向随行的刀剑。
“之后，我想听听你们对这次远征的看法。特别是关于我参与的部分。”
说到一半，他又用平和的语气补充：“说实话就好。我只是想知道，这样做，对你们来说是帮助，还是负担。”
以前的西江不会问这种问题。他只会分析数据，得出结论，然后收集建议，宣布决定。
不想承认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刀剑，说出了拖延时间的话：“……我需要时间整理。”
“好。那时间就定在晚饭后吧。”
西江听完，用打刀完全无法招架的态度从容决定了后续，转身走向了天守阁。
什么啊。这不还是没给人拒绝的权利吗？
可是，为什么？
尽管已如此判断，心中却没有产生如先前那样的不安。
这种复杂的感觉，也是人类的躯体赋予他的东西吗？
“山姥切先生。”
就在山姥切望着眼前一片洒在鹅卵石上的日光出神时，江雪左文字的声音从旁传来。
太刀男士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主公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嗯。我知道。”
“但这种不一样，不一定是坏事。”
江雪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
“……”
犹如流星悄然滑过寂静的夜幕。
这番话语，亦化作答案，点亮了金发打刀心中的夜空。
是啊，不一样了。
如果，不只是自己，连那位太刀也这样判断，那么，应当真的不一样了。
“看法……吗。”
……试试看吧。
金发打刀低声对自己说。
只是把想说的话……告诉他而已。
像这样，去做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山姥切国广（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