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大和守安定(三) 结果·战斗 ...
-
探索大阪城的队伍在晚间归来。传送阵的光芒散去,队伍中的每一把刀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
膝丸第一个走出传送阵,目光从每一把刀身上扫过,确认无重伤后,点头。
“辛苦了。手入室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需要修复的现在就可以过去。”
身后,狮子王随后走出阵台,肩上鵺的毛发沾着一层细微的灰土。
狮子王浑不在意地抱着鵺的脑袋,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
“小事小事。这次很轻松啦,按你的路线走基本没撞上很大的伏击。宗三先生,你觉得呢?”
粉发打刀紧随其后。
他从后方走过,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说,队长,你下次还带队吗?”狮子王从后面跟上来,偏着头问,“我觉得你选的路线比审神者大人选的还好走——”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
“——啊,等下,我不是那个意思,这话千万别告诉他!”
膝丸没有接连连摆手的狮子王的这句玩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守阁上。
窗纸透出温暖的灯光,本应能看到一道伏案书写的身影,但今天却没有。
他注意到,从队伍归来到现在,审神者没有出现在庭院里。
今天,审神者的存在感是缺失的。
“难道主君今天一直没有露面?”他蹲下身,向身旁接应的纸人式神问。
纸人晃晃脑袋,在身上的小包里掏掏,掏出一张便签,高高举起。
膝丸接过。上面是一行西江的手写字。
「万屋方向,有事处理,今日晚归。本丸事务照常,辛苦各位。」
膝丸看着那行字。他直觉到了什么,又蹲低了些,追问纸人:“去了哪里?”
几只纸人互相看了看。小的那只拍了拍大的那只的纸片手臂,大的那只在挎包里翻了翻,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是某个时政府分部的编号,以及「季度目标主题学习会」几个字。
学习会?
听起来很正常。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将便签折好放入怀中。
“有消息了告诉我。”
式神们纷纷点头,四散跑开。
……
……
傍晚时分,西江回到了本丸。
夕阳沉入远山,天守阁的烛火亮了起来。他从本丸外的石径上走来,手里没有提任何东西,外套上也没有留下万屋购物袋常有的折痕。
人类穿过院子的前庭,从被黄昏浸染的树冠之下走过,正巧碰见了从手入室里走出的太刀。
没有刻意隐藏身形,隔着半个庭院的距离,两人对上了视线。
西江停步,朝太刀点了点头,绕过回廊,朝飘着饭菜香气的广间走去。
膝丸的目光在人类的背影上停留。
那晚,直到月亮升高,月光推开了窗子,西江依然没有离开天守阁。
第二天清晨,膝丸借着送大阪城报告的机会敲开了天守阁的门。
太刀推开门。西江正坐在桌前,看姿态,应该是正在处理着面前摊放的一份材料。
标题跟内容都被人类的身体挡住了大半,只露出表格下方一列编号。
西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将纸页翻了个面,若无其事地坐起身。
“大阪城的报告吗?”
西江伸出手,手心向上。
膝丸将报告放在那只手上。
“是。详细损耗记录和资源回收清单,狮子王已经整理过了,我负责送过来。”
“辛苦了。”西江接过,翻了两页,手指点在其中一处岔路口上。“——这里。你带队去的是哪个路线?我记得有两条岔路可以选。”
“右边那条。”膝丸短暂回忆后回答道,“三年前山姥切走过的那一条。”
“情况如何?”
“可以应对。”
“嗯,他的记录我看过。这个选择很合理。”
西江打开终端,在一个文档里记录了什么,又关闭。完成后,他继续低下头去。
“辛苦了。今天的晚饭我不去吃,请你转告山姥切,将主食送到天守阁来。”
“明白。”
膝丸在桌前站了片刻,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西江等了两秒,抬头。
“还有事?”
“没有。”膝丸毫无波动地说,“只是想知道,您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
西江沉默了数秒,放下报告,“还行,工作顺利。多亏有你在,比前几天睡得好。”
膝丸看着人类的脸,分辨不出这句话里有几分真话。
“那就好。不过还是请您注意身体。”
他离开天守阁。身后,某些纸张摩擦的声音传来,审神者回到了工作里。
膝丸在门外站了片刻。他有些猜测,但那些猜测还没有成形到可以拿出来说的程度。
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但心头那份未解的违和感始终没有散去。
……
——夜色降临后,西江打开了通讯终端。商人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语气比白天时散漫了些,看来是业务量有所回落。
“西江君,我联系过那边了。”
“藤原先生怎么说的?”
“他呢,话里话外的意思差不多是——”
商人开始拿腔捏调地复述老人的话。
“年轻人嘛,犯些小错很正常,知错就改,还有学无止境的精神,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西江反问:“你管那叫犯些小错?”
“你问我?我哪知道,人家没细说。但那些都不重要,你总不会听不懂人家真正想说什么吧。”
西江听懂了,但他没接话。
商人不依不饶:“人家想说,像你这种背景经历的审神者,想调个人,这事好办。只要你配合人家工作,通过资格审查,该走的形式走完——自然会松口。”
“不过嘛,也有个隐含的条件。人家希望你快些适应新的工作节奏,往——可能是新的,也可能是旧的——路上尽快走两步。”
西江放下笔。
“我不去。这是底线。”
商人一噎。
“你这样让我怎么回。”
西江没有任何动摇。
“正常回复就好。就说能力不足、有待提高。那位老先生不是什么会刁难别人的人。”
“这跟刁难不刁难有关系吗?”
那头,传来商人拍了一下桌子的声音。
“这跟我还能不能跟人家联络有关系!你让我花大力气铺台阶,临了你自己一脚踢飞了是吧?”
西江想了想:“得加钱?”
“诶!”商人一副你真上道的口气。
“得加钱。”
终端那头,商人理直气壮地接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哼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西江在通讯那头翻动手中的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
西江将一份表格从文件夹中抽出来,平摊在桌上:“还是说正事吧。就你知道的,材料需要什么内容?他们想看什么?”
那边,喝茶的声音一停,茶杯底部轻磕桌面的声音响起。商人收敛了表情,认真回答道:“这个我问过了。原则上,他们最想要的是已经组织好,准备前往一线战场的人。或者——”
他顿了顿。
“——能填窟窿的人。”
西江的笔停了。
“填窟窿。”
“说白了就是把你塞回前线去。”
商人漫不经心道。
“你这种履历里写满了能打的人,谁看了都会想:不用白不用。我猜藤原那边的意思是:你要调特遣刀剑?行啊,但你先回来干一阵子。”
“……用手续过手续。”西江问,“你觉得这合理吗?”
商人无奈摊手,“合不合理又不是我说了算。是,你在前线干了那么多年,零碎刀记录,业务能力没话说。但是你们这行,活干得越好,越没人在意你想不想干。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西江没有反驳。他确实比商人清楚太多。
商人停顿片刻,问道:“不过,西江君,你让我办这事,反倒把我的好奇心办出来了——你当初那事到底怎么个情况?跟你认识这么些年了,我感觉你不是那种工作压力一大就跑路的人。”
西江正在记录材料要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不该问的别问。”他回答,“小心引火上身。”
商人盯着屏幕里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读懂了某种警告的意味,识趣地转开了话头。
“行行,我不问就是了。反正我这边就是这点结果。你那头的事呢?成没?”
西江在材料上画了个圈。
“被拒绝了。”
“我就说嘛,你都干了这么多了,怎么想也不会——诶不对。”
西江已经开始写字了。商人才反应过来——
“——没成啊?”
“没成。”
西江回答道,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继续写着什么,笔画连贯,毫无停顿。
“我说,西江君。”商人的声音谨慎起来,“你这被拒绝了,是程序那头被拒了?还是——”
“是被他拒绝了。”
西江平静道:“又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你想回去,就愿意让你回去。这应该不难理解吧。”
商人发出一阵目睹钞票飞走般的哀嚎:“不难理解是不难理解,但到底什么情况?别告诉我我跑了半天的结果就是打水漂——再说你做了那么多准备,提前看了那么久,还专门换了身衣服过去。”
“人家说什么了?等等,你先别说是怎么被拒的,我先问一个问题,你当时穿的什么?是不是那件灰色毛衣?我当时可是很认真的在给你提建议来着,你穿没穿?”
西江无奈地回了一句:“穿了。具体情况……不复杂。你要听?”
商人即答:“要听,快讲快讲。”
……
……
那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洒水机发出沙沙的声响,庭院里,湿意尚未散尽。安定站在入口处。散开的黑发,蓝色瞳孔,黑色护额。天蓝色羽织,白色内衬。身姿挺拔,步伐稳重。眼睛里的光芒平静得不像是重逢。
“刚才那句话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安定率先开口,“不过,我确实以为再也见不到西江大人了。您看起来——过得不错。”
“听起来不像好话。”
安定弯了弯眼睛。
“没想到您学会开玩笑了。真让人意外。”
他始终没有踏入草坪,像是刻意与那片湿润的绿意保持着一线距离。西江也没有走近,两个人隔着碎白石铺成的小径,面对面站着。
安定看向庭院外的方向,说:“好了。您叫我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吧。”
西江顺势开口:“万屋那边有间咖啡馆。如果你不介意——”
“可以。”安定回答得很快。
咖啡馆的店门前,西江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杯子。店内的植物被料理得很好,叶片翠绿而饱满。
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有几个人,都是都是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有几个面庞格外稚嫩的,看到西江身后的极化打刀后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直到被打刀发现,看过去后,才被吓到似的错开目光。
西江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座。这个位置,窗外是一条安静的巷弄,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不远处的街角。他把椅子拉开,木质地板发出一声噪音。
咖啡很快端上来,杯口的热气上升又消散。
安静持续了几拍。
西江开口道:“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安定观察了一下散发着苦涩气味的饮料,谨慎拿起:“收到消息的时候,我确实想了一下。但还是来了。”
西江点了点头,没有再绕圈子。
“现在的本丸,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如果你愿意回去,我会想办法办完需要的手续。”
安定想了想,放下杯子。
“西江大人。”
“嗯。”
“您的想法,总是让我捉摸不透。”
“……为什么这么说?”
打刀的语气十分礼貌。但落在西江耳中,却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仿佛说出那句话的人经历了一些大事,但心中已没有任何余波可被消解。所有的感情连带着微弱的情绪,都已经沉到了底,没有办法再翻动。
“您不明白吗?那段时间,是已经消失在历史里的东西。再怎么挽回,结果也只是徒劳无功。”
西江从那双手上移开,落到安定的脸上。
安定笑了笑。
“所以,您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西江看着杯中的咖啡。
“我明白了。”西江说。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顺着舌根滑入胃部,却意外是种可以接受的苦。
“今天打扰了。”
西江起身,走向柜台结账。
风铃再次响了一声。
……
……
其实,得到这样的回答,西江并不意外。
因为,大和守安定——从一开始,就并不是一把需要审神者的刀。
那把刀的性质,就如同水一般,没有定形。无风无浪时,安静温顺,如静水涟漪;风浪起时,又如怒涛覆没长空。
那样自由自我的刀剑,决定其形状的,并不是在水面浪起沫飞或静如湖面时旁观那秀丽姿态的审神者。而是他本身的,自从炉火中诞生起就存在的质地。
那份质地,他无法改变。更不应改变。
西江想到过这个结果。他远远看过安定不止一次,通过档案读完了他的履历,提前把附近所有能商议事情的店铺都摸了一遍——
他做了所有这些准备。
然而真正见到对方的时候,那些准备都没有派上用场。
安定拒绝他的方式简单到让他连解释的入口都没有找到。
……
……
西江把情况概括了一下,讲给商人听。
听完西江的概括,商人的困惑得到了解答,但他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原来如此。过程我了解了,那你接下来呢?打算怎么办?硬着头皮继续准备材料?”
西江将手中的文件翻过一页,算是默认:“没错,需要一些时间。但我目前的方向没有错。”
商人想了想,还是提出了反对:“我看有点没必要了。你一是拒绝我这边的条件,二又被刀剑本人拒绝,审批方考虑这两点,就算你拿上的材料完美无缺,也不会给你通过。你这又是图什么?”
西江不为所动。
“图让他愿意重新考虑。”
商人欲言又止,说:“所以,你真准备死磕不放了?”
“因为有用。”
“哪有用了?”
“你不用知道太清楚。”
商人无可奈何。
“好吧,你心态真好。既然顾客都这么说了,我这边就继续帮你盯着。”
商人说完,正准备挂断,忽然又想到什么。
“不过说真的,你这事,从我知道你打算办直到现在,真是一步都不好走。”
“意料之中。”
……
……
……
……
打刀从咖啡馆离开时,天色还亮着。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穿过几条无人踏足的巷弄,经过几家已经亮起灯的店铺,在一座过街天桥前停下脚步。
桥下是车流。晚高峰尚未结束,红色的尾灯在路面上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
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风从桥面上吹来。晚星闪烁的夜空,上面倒映着云彩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
……
他不想回去。
他回到设置了大型传送装置的时之政府,经过值班人员的例行询问,经过一阵蓝光,抵达了一个他并不确定具体坐标的战场。
时间溯行军污秽的灵力残留在战场上,□□腐烂,腥气扑鼻。他追踪着气味的来处,向某个隐隐传来喊打喊杀声的地方移动。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回去。但他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身体里那股无来由的,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就会在今晚把他撑破。
那冲动是什么?
他不想命名它。
他只知道,它和今天下午有关,和那个人轻飘飘的回应有关,和他自己有关。
他将一直以来盘旋在心头的话说了,那个人也回应了。但他听了之后却没有觉得如释重负,反而更沉痛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堪回首的记忆被挖掘出来,陈列在太阳底下。那种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所以他现在站在一片江户时代的废墟里,踩着满地的断瓦和灰烬,望着远处建筑缺口里的火光。
那处建筑有什么东西在动——阴影里显露出漆黑的轮廓,扭曲的铠甲碎片在火光中闪烁。
他向前走去,缓慢地拔出刀。
……
……
对战场,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知道这里是那个人与他大放异彩的地方,也是以无数累积的伤痛,最终夺走了那个人生命的地方。
——但在那些无主的战场、在江户的夜火里,在名为时代的空隙的领域中,他是安全的。
是熟悉的。
是能让他不去深想心中矛盾的。
——第一把敌刀从侧方中冲出。安定侧身,天蓝羽织在夜里翻飞。他躲过冲着要害而来的刀锋,左手抓住敌刀的手腕,右手将本体送入对方胸腹的接合处,时间溯行军的漆黑血液顺着刀身流下。
敌人溃散。
第二把从正面袭来。他向前一步,抓住敌突进时的空挡,将刀尖刺入对方咽喉,用力推出——那具扭曲的躯体撞上了身后第三把逼近的敌短刀,压住了短刀的刀鞘。而他继续用力,拔起——血如泼墨般从断口处喷溅出来,兜头盖脸地浇了他满身。
第四把、第五把。
刀锋相击的声音在巷道间反复弹跳,连绵不绝的□□切割声接连不断地传来。
他越来越顺滑地穿过敌丛,逐渐不再辨认敌刀的类型,不再考虑消耗和风险,只是顺着刚才开始积攒的、越来越薄的感知气在行动。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刀刃上、集中在下一招的起式上时,心里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就会暂时安静下去。他不需要想今天下午的事,不需要想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想自己为何用那种语气对西江说话,不需要想西江起身离开时的背影;他需要这一切暂时消失。而战斗,恰好有这种效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停下来时,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敌人了。地面上散布着敌阵溃散后残存的灵力痕迹,远处的火正从阁楼里喷涌而出,刺透天幕,吞没四野。周围没有人声。至于鸟雀,恐怕在开战时就已经飞走了。
他直起身,将本体在外衣上随便擦了擦,纯净的天蓝色因此粘上了血。他毫不在意地收刀入鞘。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有着和他一样,没被战斗节奏影响的从容的脚步声。
“我还以为是敌人,原来是你啊。”
和泉守兼定跃过半截墙壁,刀还握在手里,但姿态松弛。他看着安定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意外取悦的欣赏。
“你是来支援的?我没收到通知。不过嘛——”
他侧了侧头,示意了一下远处。
“——来都来了,帮忙收个尾?那边还有几只散的,万一他们撤进树林里会不太好抓。”
安定回过头来,微微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擦去沾到眼睛上的血污。而后,他看了和泉守一眼,又看向远处火光中隐隐移动的影子,迈步向打刀示意的方向走去。
和泉守兼定在他身后笑了一声。
“好吧,那就是要了。”
两把刀在废墟中穿行,安定在前面开路,和泉守兼定在后方接应。这种感觉很好。他什么都不必想,只管安静地砍杀,安静地扫平每一个房间。
直到最后一个敌人被拦腰截断,倒数第二个敌人人首分离,漆黑的灵力在夜空中散尽,和泉守兼定过于华丽地将刀甩了一下,收进刀鞘。
“多谢了。我一个人虽然也应付的来,不过还是辛苦你——”
他没有回应,绕过他离开了。
……
……
那之后是下一个战场。
再之后是下下个。
一把打刀,频繁地出现在不属于他的战场。有时是江户的暗夜,有时是幕末的街巷,有时是更早的时代,竹林深处,古战场的遗迹,无人踏足的荒废城池。它总是一个人出现,一个人挥刀,又一个人离开,只留下一些被斩断的溯行军残骸。
在战场上,被惊扰的刀剑有时会说:
“那把大和守安定又来了。”
“听说他专挑高强度的战场钻。”
“他没有自己的任务吗?”
“应该是没有吧?我也不太确定。”
回来之后,目睹他出现在传送阵的员工会提:
“他回来了?”
“回来了。”
“又去战场了?”
“当然了,看起来还挺高兴的。那家伙每次回来都这样,一边笑,一边带着一身血腥味。”
“怎么听起来像上瘾了?”
“谁知道呢。那家伙总是擅自行动,随随便便介入别人的任务,完全不在意惩罚警告,一幅只要能杀人其它都不重要的样子。”
“真的?简直跟修罗一样。”
“谁说不是呢。难道是极化的缘故?我听我一个在本丸干活的朋友说,极化后的大和守安定性格会改变不少。”
“什么在本丸工作,那叫审神者。但我觉得不对,毕竟也没见其它的安定这么吓人。”
“也对。不管了,反正,别挡他的路就行。”
他听到了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从茶屋的窗边走过时会听到,在公共手入室等队列排到时会听到,在任务之中,那些从未与他同队过的陌生刀剑交谈他的情况时,也会听到。
他没有在意,也没有纠正。因为,那些话与事实差距不大。他确实在战斗时不太在乎自己是否会受伤,确实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确实需要源源不断的敌人出现在面前,让他杀了他们——让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暂时安静下来。
这样一来,每次战斗结束时,他都会有一种短暂的满足,觉得暂时用完了自己。
但那种感觉消退得很快,几秒钟后,就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于是,他继续传送,继续在黑暗中拔刀,继续把自己抛入不同的战场,一次之后再一次。
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战斗时真正想要的东西,也许不是“斩断了什么”,而是在斩断了某种实在的东西后,产生的“结束了”的幻觉。
而他之所以热衷于作战,是因为,战场上,每一刀挥出都有一个终点——
敌人倒下,灵力溃散,动作结束。
随后是下一个开始。
……
……
但战场之外的世界,没有明确的终点。
没有正式的告别,没有遗留的话语。很多年以前,冲田总司病至无法起身时,曾将那把大和守安定搁在枕边。
但他并不知道,那把刀知道主君已经无法再握刀,所以就待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守着那个逐渐变轻的身影,直到最后。
冲田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那把刀,便成了「曾经被冲田总司使用过的刀」。
那之后很多年,安定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那段经历的全部含义。
主君的人生无法继续,所以刀剑留下。这是历史的一部分,是已经完成的故事。
但「那个人」离开时,没有生病,没有渐弱的体征,没有一个人被困在屋里,不见阳光,所以逐日变轻的过程。
他在某一天突然说“我要走了”,之后,安定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一回,甚至没有“守到最后一刻”的机会。
所以,他无法用「那是历史的必然」来为那个人开脱。冲田的离去是他作为刀剑无法阻止的「命运」,但那个人的离去,是可以阻止,但被选择发生的离别。
这大概是他无法释怀的原因之一吧。他能对历史释怀,站在守护历史的一方,却做不到对「被使用者理性权衡后选择抛弃」释怀。
只是,他不愿细想。
那份无法释怀,真的只指向了对方吗?
他不知道,不敢问,不敢想。
只能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挥刀,在某个无法直面的问题浮现之前,将它压在心里,等待天空再次变得明亮。